作者:庄不周
飛熊軍也需要休息。
爲了戰勝郭汜,他們付出了重大傷亡,人和馬的體力消耗極大。
相反,士孫瑞、魏傑的陣地卻比他想象的更加堅固。
貿然衝陣,縱使能得手也是慘勝,無力完成對小皇帝的最後一擊。
與其如此,不如緩一緩,等中軍的援軍趕到,一起進攻。
李傕一邊看着李桓率部衝擊魏傑的陣地,一邊命人處理傷口,同時要求部下統計傷亡。
傳令兵帶着李傕的命令,向中軍大營飛奔。
——
劉協站在山坡上,看着數百步外喧囂的戰場,手心全是汗。
士孫瑞、魏傑已經被西涼軍四面圍住,就連沮俊的陣地面前都出現了往來馳射的西涼騎兵,如果不是射聲士們手中的強弓硬弩殺傷力大,或許會有騎士直接衝擊陣地。
光祿勳鄧泉也很緊張,率領虎賁郎、羽林郎在劉協左右兩側前方列陣,隨時準備接戰。
劉協身邊的宋果同樣緊張,全副武裝,帶着虎賁侍郎在劉協身前列陣。
郭武則率領百餘騎士在一側的山坡上立陣,隨時準備藉助坡勢加速,迎擊對方的騎兵。
王越、史阿一手提着盾牌,一手提着長刀,站在劉協左右,防備着隨時可能出現的流矢。
楊修、丁衝也站在劉協的前面,作爲最後的肉盾。
兩人滿臉的黃土,泥猴一般,汗水不停的流下,衝出一道道溝壑,隨即又被黃土覆蓋。
劉協看着他們,有點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他和他們一樣狼狽,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雖然看不清戰場的細節,但他能感覺到李傕的沖天殺氣。
郭汜凶多吉少。
面對李傕的兇猛攻擊,士孫瑞、魏傑隨時可能全軍覆沒。
而他期待的楊定卻遲遲沒有出現。
僅憑射聲營的近千射手和光祿勳麾下不足千人的虎賁、羽林,根本不可能擋得住李傕的攻擊。
“德祖,你去一趟楊定的大營,催一催他。”劉協輕輕地拍了拍楊修的肩膀。
楊修滿頭是汗,牙齒不住地打戰,卻還是點了點頭。
“唯。”
“郭武,你保護……”
“不可,陛下。”楊修打斷了劉協。“郭侍郎留在陛下身邊,以備不測。臣去興義將軍營,向他討幾名騎士保護即可。”
劉協看着楊修,欲言又止,心中有幾分感動。
他何嘗不知道,這時候的戰場紛亂,即使是讓郭武保護楊修,依然無法保證楊修的安全。
楊修不僅願意去,而且要留下郭武,估計也是抱了必死之心,不願讓郭武送死。
楊修雖然自負,又書生氣十足,可是到了關鍵時刻,還是敢頂上去的。
“德祖,千萬小心。”
“謝陛下。”楊修拱手施禮,提着衣襬,邁開大步,向楊奉的大營奔去。
丁衝提醒道:“陛下,郭汜已然稱臣,右翼可保無恙,不妨調安集將軍前來增援。”
劉協考慮了片刻,搖搖頭。
丁衝的話只說了一半。調董承來增援是次要的,請賈詡來出謩澆呃u是丁衝真正想說的。面對如此緊急的形勢,丁衝慌了,本能地想求援。
可是請賈詡來真的好嗎?不見得。
不管賈詡有沒有挾寇自重的意思,這一戰,必須由他親自完成。
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向賈詡求援。
——
“陛下,西南方向有人馬出現。”王越突然說道。
劉協舉目看去,只見西南方向煙塵大起,像是有數千步騎正在接近。
這是李傕的援軍,還是楊定終於出動了?
兩軍混戰,朝廷兵力有限,斥候也極少,消息傳遞受到了極大的干擾,滯後嚴重。
就連想看清戰場上的戰旗都不太容易。
劉協沒有疑惑太久,西涼軍的號角聲很快響起,互相呼應,證明來者是李傕的援軍。
劉協忐忑的心頓時安定了,沉到了谷底。
李傕要拼命了,士孫瑞、魏傑危矣。
劉協咬咬牙,吩咐丁衝。“召光祿勳鄧泉來見。”
丁衝撥開一旁的虎賁侍郎們,趕到光祿勳鄧泉面前,傳達了口諭。
鄧泉不敢怠慢,命令丞暫時代理事務,自己趕到劉協面前。
“鄧卿,衛尉危急,你準備增援,接應他們回陣。”
鄧泉拱手道:“請陛下放心,臣已經準備好了,只待衛尉命令。”
劉協詫異地打量着鄧泉。“你們商量好了?”
鄧泉不緊不慢地點點頭。“是的,衛尉早有安排,必保陛下無憂。”
劉協咂了咂嘴,欲言又止。
不管士孫瑞的安排是什麼,公卿大臣們想借這一戰彰顯忠心和存在感的用心卻表露無遺,甚至露骨,有結黨的嫌疑。
這些老頑固,爲了奪回權力,真是不惜一切代價啊。
“你們……究竟怎麼商量的?”
第126章 血磨盤
鄧泉張口欲言,話到嘴邊,忽然警醒,轉頭看了看戰場,故作驚訝地說道:“陛下,西涼軍進攻了,臣先禦敵。”不等劉協答應,轉身就跑,身手難得的敏捷。
劉協張着嘴巴,不知道說什麼纔好,過了半晌,才唾了一口唾沫,吐掉滿嘴的黃土。
丁衝看得清楚,打了個激零,隨即又慶幸不已。
虧得這幾天在天子左右侍奉,沒和這些老臣攪和在一起,要不然就被連累了。
“陛下,衛尉變陣了。”王越說道。
劉協轉頭看去,只見士孫瑞的陣地正在戰鼓聲的指揮下收縮,陣型更加密集,盾牌密密麻麻的重疊在一起,宛如魚鱗。無數長矛從盾牌之間伸出來,宛如毒刺。
劉協覺得有些眼熟,還沒等說出口,史阿輕呼道:“魚麗陣,這是魚麗陣。”
劉協轉頭看看史阿。“你認得?”
他這些天也看了一些兵書,聽說過魚麗陣的名字,卻不覺得眼前這個密集防守的圓陣就是魚麗陣。
雖然關於魚麗陣的說法很多,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魚麗陣是車戰陣法。
士孫瑞顯然沒有戰車,怎麼扯得上魚麗陣?
史阿有點不好意思。“偶爾聽人說過,說是段太尉討東羌時用過。”
劉協沒有再問。
史阿劍術很好,戰術素養卻非常有限。在此戰之前,他甚至沒有真正的戰場經驗。
道聽途說的說法,不值得深究。
雖說士孫瑞用的陣法是不是魚麗陣無法確定,但這個陣法有利於防守卻毋庸置疑。
西涼軍有明顯的兵力優勢,可是面對士孫瑞這如同刺蝟一般的陣型,卻有點無處下口的感覺。他們圍着士孫瑞的陣地猛攻,卻始終無法取得實質性的突破,反倒被盾牌後面的士卒大量殺傷。
圓陣前的屍體越來越多,竟堆成了一道矮牆。
這道矮牆不僅對騎兵衝成造成了障礙,也給步卒造成了不小的麻煩。西涼軍將士踩着同伴的屍體上前攻擊,腳下不穩,胸腹之間也無法防護周密,很容易就被盾牌後伸出的長矛刺中。
一名指揮進攻的西涼軍校尉明顯有些急了,騎在戰馬上,不知不覺的逼近了陣地,舉起馬鞭亂抽,喝令將士上前進攻。
幾枝弩箭從射聲營的陣中射出。
那名西涼軍校尉應聲落馬,身邊的兩名親衛也被射倒,引起一片混亂。
沮俊大聲下令,射聲營又射出一陣箭雨,擋在士孫瑞回陣路上的西涼軍將士被射倒數十人,尤其是曲軍侯、屯長一類的小軍官,被射倒大半。
失去了指揮的西涼軍一舳ⅰ�
士孫瑞抓住這個機會,指揮圓陣,向山坡移動。
不知什麼時候,魏傑率領的步兵營也退了回來,結成一個小些的圓陣,與衛尉營的圓陣相隔不到五十步,而且還在繼續靠近。
兩個圓陣像兩個巨大的磨盤,企圖阻止他們會合的西涼軍就像被扔進磨盤的麥子,被碾得血肉模糊,七零八落,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進攻。
射聲營則高據山坡之上,提供遠程支持,尤其是針對西涼軍的將領進行精準狙殺。
看着這默契的配合,劉協忽然有點明白了。
士孫瑞果然做了充分的準備。
聲援郭汜或許只是藉口,離開現成的陣地,引李傕來攻,利用這種磨盤式的陣法大量殺傷,讓李傕承受不住損失,主動撤退,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畢竟僵持下去,他們將面臨斷糧的危險,讓李傕主動撤退纔是可行之道。
如果能擊退李傕,他們就是當仁不讓的首功,士孫瑞可以順理成章的官居太尉,幾個老臣也能昂首挺胸的站在朝堂上。
——
李傕包紮好傷口,又喫了幾塊冷肉,喝了點酒,補充了體力,這才重新跨上馬背,登上一片土坡。
眼前看到的一切,讓他大喫一驚。
李桓雖然包圍了士孫瑞和魏傑,卻沒有取得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兩個如車輪一般的圓陣在潮水般的進攻中堅如磐石,看上去就算再攻幾天也不會有變化。
可是兩個圓陣前卻是屍骨累累,無數的西涼軍將士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
李桓還在聲嘶力竭的指揮進攻,但他除了造成更大的殺傷之外,不會有任何收穫。
朝廷的南北軍竟有如此戰力?
士孫瑞竟有如此用兵能力?
李傕越想越不安。
他想誘擊士孫瑞,士孫瑞何嘗不想誘擊他?
從眼前這個形勢來看,士孫瑞絕對是有備而來。
放棄,還是繼續進攻?
李傕心生猶豫。
現在放棄,不僅之前的損失全部落空,他的虛弱也將被很多人看在眼裏。接下來不僅佔不住關中,就連返回涼州都不太容易,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取他的首級向朝廷邀功。
繼續進攻,就算勝了也是慘勝。面對段煨、張濟等人,他沒有足夠的實力壓制,同樣無法自保。
進退兩難,真正的走投無路。
李傕轉頭看向戰場的西北角。
喊殺聲還在繼續,胡封還沒能擊殺謝廣,應該也是陷入了苦戰。
謝廣是郭汜最得力的副手,在兵力相當的情況下,對付胡封綽綽有餘。
就在李傕猶豫之際,李暹率部趕到,以號角聲向李傕請示。
李傕想了想,下令李桓部退出戰場休整,由李暹接替進攻的任務。
與此同時,他下令飛熊軍做好突擊的準備。
一旦士孫瑞想趁機退回山坡,飛熊軍將趁勢出擊,徹底擊潰士孫瑞的反擊。
悠長的號角聲響起,李桓指揮進攻乏力的部下緩緩退出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