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天子說新長成的一代人是種子,是不是說現在的人都不行?
劉協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你看,我又失言了。慚愧,慚愧,我可沒有這個意思。嗯,至少不完全是這個意思。”
劉巴也搖搖手,苦笑道:“陛下無須解釋,臣能理解。我們這些人習氣太重,就算願意改,也不是那麼容易的。荀彧如此,臣亦不例外。大漢真正移風易俗,還要看下一代人。”
“但我並不希望你們全部改了。”
“陛下的意思是……”
“光武皇帝養士百年,纔有今日士風。雖有偏頗,但總的來說,士人有所堅持,不輕易爲外界所動,還是好的。如果人人趨利而行,視節義如草芥,絕非朝廷所願,亦非我之所願。”
劉協嘆了一口氣,想到了公知橫行的時代,心中感慨。
他沒有對劉巴說空話,他的確很讚賞這個時代的士風,哪怕那些人看起來有些執拗,有些頑固,甚至有些愚蠢。
當然,他欣賞的是真君子,而不是僞君子。
那些嘴上一套,心裏又是一套的人,他是看不上眼的。
事實也證明,真君子看似執拗,實際上卻不難改變,只要能證明給他們看。
那些食古不化,堅持錯誤的理念不改的人,往往不是堅持理念,而是不願放棄利益。就像很多書生死抱着經學不放,未必是因爲他們堅信經學,而是因爲他們不肯放棄經學帶來的特權和利益。
對那樣的人,他甚至不肯多看一眼,更別說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了。
“關於往邊塞轉呶镔Y的事,有沒有比較好的方案?”劉協主動轉換了話題,免得劉巴過於難堪。
“有的。”劉巴打起精神。“現在有兩個方案,一個離譜,另一個更離譜。”
劉協一愣,忍不住笑了。“說來聽聽。”
“離譜的方案是修繕直道,並沿邊進行拓展,直通草原。更離譜的事,有人建議在龍門上游的河上築堰,以通舟楫。”
第1257章 弄巧成拙
劉協仔細想了想,覺得這兩個方案都沒有劉巴說的那麼離譜。
修繕直道看似工程浩大,實質收益卻也很明顯。在承認國防安全必不可缺的前提下,直道對幷州北部的意義無論怎麼重視都不過份。
正因爲當年秦始皇修了直道,中原王朝對五原、朔方的控制才成爲現實,才能將匈奴人驅逐至陰山以北。
秦始皇的問題不是修直道,而是過於急迫,在短時間內同時上馬大量工程,使百姓不堪其負,只能揭竿而起。
如果這些工程不是在十幾年內同時上馬,而是安排在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時間去有計劃的實施,就不會有這樣的問題了。
劉協與劉巴討論,既然邊疆有不少入塞的蠻夷無法安置,何不讓他們去修路?以工代賑,總比白養着他們好。就算是已經入籍的百姓,農閒時安排去修路,也可以增加他們的收入,提高生活水平。
直道不僅可以用於軍事,也可以用於商業嘛。現在中原與北疆的互市那麼熱鬧,肯定需要方便快捷的道路,直道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商業興旺了,沿途的百姓也能受益。
要致富,先修路,什麼時候都不會錯。
至於在龍門上游築堰,抬高水位,使一些原本乾涸的河道重新通航,這個工程看起來很離譜,卻也不是一點可能沒有。
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不去想辦法,就永遠不可能。去想辦法,就有機會解決。
真要能築堰成功,不僅龍門向北的通航成爲可能,對下游的水量調整也有好處。考慮到大河攜帶的泥沙大多來自龍門上游,如果真能築堰,或許下游因泥沙淤積而導致的改道就會成爲歷史。
聽完劉協的分析,劉巴很驚訝。“陛下,你這想法和袁敏說的幾乎如出一轍。”
“就是那個善於治水的袁敏?”
“是的,在河上築堰的方案就是他提出的,據說是遊歷了益州的都江堰得到的啓示。”
劉協想了想。“既然如此,那就有必要認真的討論一下了。必要的時候,可以找個合適的地點試一試,驗證一下這個想法是否可行。”
劉巴也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他提出這兩個方案,可不是想得到天子的支持,本身是帶着調侃的成份的。
可是在天子眼裏,這兩個方案不僅不可笑,反而值得一試。
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弄巧成拙,還是歪打正着。
“對了,袁敏的兄長袁徽今天剛到行在。”劉協笑笑。“不過他不會治水。”
——
袁徽很鬱悶。
高柔爲他設宴,又請了幾個兗豫籍的人來爲他接風洗塵。酒很醇美,菜也很精緻,讓離鄉多年的他感受到了家鄉的味道,非常開心。
但開心的只是口腹,其他的都談不上。
席間,他剛提起士燮,就被人懟了幾句,說士燮既無亂世爭雄之才,又無識時辨務之明,自以爲遠在交州,天子無力顧及,就想學趙佗割據一方,如今落得這個局面,實在是罪有應得,自作自受。
他讀了那麼多書,全白讀了。別說不如劉表,連袁術都不如。
袁術還知道大勢所趨,及時向朝廷稱臣呢。
你想學趙佗就能學?也不想想趙佗那是什麼形勢,嶺南初定,人心未附,秦朝二世而亡,大漢初立,無暇顧及南方,這一系列的條件結合在一起,纔給了趙佗割據的機會。
如今嶺南作爲大漢的疆域四百年,中原王朝也不是暴秦,而是中興的大漢,天子聖明,兵精將勇,怎麼可能讓你割據一方。
這種人,食古不化,罪有應得。
袁徽被懟得無言以對。
這些話雖然都是評論士燮的,卻像一個個耳光,都打在袁徽的臉上。
士燮有那樣的想法,離不開他們這些中原士人的支持。正是大量中原士人的依附,讓士燮有了不切實際的想法,覺得自己可以在嶺南建一個小中華。
席間,袁徽還聽到一個消息,他的弟弟袁敏治水有功,可能要封侯了。
這讓袁徽的心情更加複雜。
袁敏能封侯,他當然高興。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意味着中原的形勢與他想象的大相徑庭。他不僅錯了,而且錯得很離譜。
袁敏從小就對經學不感興趣,只有武藝和治水上下功夫。曾幾何時,家中父老都覺得袁敏不會有什麼大出息,家族的希望都在他袁徽的身上。
如今袁敏要封侯了,他卻還在爲能不能被赦免而奔波。
席後,袁徽隨高柔回到住處。
高柔的妻子事先得到消息,已經讓人爲袁徽準備好了牀鋪。
袁徽第一眼,就覺得高柔的妻子不是中原人。她身材修長,眉眼也偏硬朗,口音中自有凜冽之氣。
袁徽鼓起勇氣,問道:“嫂夫人是關西人?”
“妾身是涼州武威人。”
“嫂夫人貴姓?”
高柔的妻子看了一眼高柔,笑笑。“妾身姓賈。”
袁徽一驚。“莫不是賈太尉之女?”
“是的,不過家父淡泊,不願聲張,還請袁君保密。”
袁徽驚愕不已,起身再拜,等賈夫人出去了,他才轉頭看向高柔。“文惠,你真是好手段,連這都瞞着?”
高柔不以爲然。“不是我想瞞你,實在是不想多事。內人的兄弟婚娶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兒,我算是小有門戶的了。我成親之後,沒求過她父親一件事,她父親也沒幫我說過一句話,甚至知道我是他女婿的人都沒幾個。”
“賈太尉真是想學張良麼?”
“他想學張良也好,不想學張良也罷,與我無關。”高柔說道:“夏卿,別說我了,還是說你吧。依我之見,明天去見司空,你就不要爲士燮說情了。新政推行十年,中原士林的態度已經與之前不同。於公於私,士燮都沒有被赦免的理由。你越是用力,越是適得其反,讓人覺得泥古不化,甚至是有意與朝廷做對。”
袁徽很不高興。“你說的這個人,是天子麼?”
高柔無奈地咂了咂嘴。“夏卿,你又何必掩耳盜鈴呢。席間那麼多鄉黨、故舊是什麼態度,你還不清楚嗎?你要學屈原,以爲舉世皆濁我獨醒,也要看看具體情況。一味固執,不僅害了你自己,也會害了士燮。”
“士燮還能有更慘的結果?”
“你不多嘴,他就算自己不能活,族誅的可能性也不大。可是你若一意孤行,可就不好說了。”
第1258章 北軍凱旋
袁徽想了一夜,還是覺得不作爲絕非上策。
知其不可而爲之,本就是儒門精神,傳自夫子,豈能輕易放棄。
再者,哪有不發聲能活,發聲了反而不能活的道理?如果人人都不發聲,任由天子一意孤行,不僅是士燮的悲劇,更是儒門的悲劇。
高柔做了賈詡的女婿,別的沒學會,學會明哲保身了。
次日一早,袁徽對高柔說,他要求見司空周忠,爲士燮申訴。若有責任,願一力承擔,絕不連累其他人。
見他堅決,高柔沒有再勸。
喫完早餐,高柔就帶着袁徽去見周忠。
聽袁徽自報家門,說明來意,周忠撫着鬍鬚,盯着袁徽上下看了好一會兒,一聲嘆息。
“我知道了。”
“周公能否向天子進言?”
周忠眉頭緊皺。“司空府自有司空府的章程。你可以建議,卻不能干擾司空府做事。至於是否向天子進言,更不是你能問的事。”
袁徽很驚訝。“難道司空忘了當年太學生議政的義舉了嗎?”
“如今的太學生都在邸報上議政,你若有興趣,不妨試試。公府卿寺都是處理政事的地方,由不得你們亂來。”周忠揚揚手。“我和文惠還有公事要談,你不宜旁聽,且退下吧。”
袁徽懵了,稀裏糊塗的就被人引了出去。出了門,才意識到自己是碰了壁,不由得仰天長嘆,跺跺腳,回到高柔的住處,取了行李,自往天竺客棧,找劉熙去了。
劉熙正在客棧發愁,見到袁徽,連忙詢問情況。
袁徽心中有氣,也不對劉熙說他與高柔、周忠等人見面的經過,對劉熙說道:“我要寫文章,爲士燮鳴不平。”
“我寫了文章,沒什麼用。”
“你說得太客氣了。”袁徽大聲說道:“亂世用重典,重症下猛藥。不說點重話,他們都裝聾作啞,起不到作用。”
劉熙很尷尬,只好不吭聲。
袁徽與薛綜等人也是至交,幾個年輕人一商量,決定寫幾篇檄文,向沉默的中原士大夫開戰。
他們原本還擔心這樣的文章不能見報,還想找找門路,讓印坊的校書祭酒放行。結果事情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順利,校書祭酒簡單的看了一下文章,立刻放行。
次日,袁徽的文章就出現在邸報上。
——
北軍到達行在,光祿勳馬騰代表天子,到城外迎接士孫瑞。
見了面,寒喧過後,士孫瑞旁敲擊的問起袁徽的行蹤。
馬騰一臉茫然,問了身邊的隨從,才知道袁徽是誰,這兩天又有什麼動靜。
馬騰很不好意思,表示自己閒散,不太關心這些文人墨客的事,平時也不看邸報,不瞭解情況。
士孫瑞嘴上沒說什麼,心裏卻有些打鼓。
他已經看到了袁徽的文章,頗有那激烈的語氣擔心,生怕刺激了天子,適得其反。本想先向馬騰打聽一下,沒想到卻是打聽了個寂寞。
無奈之下,士孫瑞只好先放下這件事。
馬騰說,天子有詔書,泉陵城比較小,北軍就不要進城了,在城外駐紮,士孫瑞帶八校尉進城見駕即可。
士孫瑞紮下大營,沐浴更衣,帶着八校尉進了城。
來到充作行營的院子門口,看着門口當值的郎官,士孫瑞很是驚訝。
“天子就住在這裏?”
馬騰見怪不怪。“泉陵沒什麼大院子,這算是大的了。好在天子身邊也沒多少人,用不了多大的地方。”
“馬貴人沒跟着來?”士孫瑞開了個玩笑。
“原本是打算來的,不是又懷上了麼,就留在宛城了。”馬騰咧着嘴,樂得臉上的皺紋都開了。“這不,三個月前又生了一個皇女,十七斤重,壯實得像頭小馬駒。”
士孫瑞喫了一驚,掰着指頭數了數。“那這一年時間裏,天子又添了三個皇子,一個皇女?”
“應該是吧。”馬騰撫着鬍鬚。“天子子嗣卸啵N性強韌,是大漢興盛之兆。”
士孫瑞連連點頭,也從心裏歡喜。
這百十年來,大漢之所以政權不穩,有很大一部分因素就是皇嗣傳承出了問題。不是沒有成年皇子,就是登基不久就早夭。
如今天子年輕有爲,又接連生下皇子,加上皇后地位穩固,傳承不存在隱患,自然是大好事,說是興盛之兆也不爲過。
身後的諸將聽了,也覺得是好事,笑逐顏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