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64章

作者:庄不周

劉協盯着周忠看了半晌,放聲大笑。“周公,你最近的進步很大,令人欣慰。”

周忠將信將疑,不知道天子說的是真話,還是調侃他,只好尷尬地笑着。

說話間,鍾繇已經幫大橋、小橋寫好了燈唬瑫嬀慵选2粌H小橋驚喜連連,一向穩重的大橋見了,也是愛不釋手,都有些捨不得掛出去了。

見劉協與周忠說些閒話,小橋提着一盞燈贿^來,喜滋滋的說道:“陛下你看,鍾令的書畫堪稱神品,當與蔡令史父女抗衡,比梁孟皇、師宜官輩強太多了。”

劉協接過燈唬屑毿蕾p了一番,非常贊同小橋的觀點。

“周公覺得呢?”

“臣對書道一知半解,只知道好,卻不知道好在何處。”周忠撫着鬍鬚,面帶微笑。

劉協將燈贿�給小橋。“你若喜歡,就請他多寫幾幅,留着把玩。”

小橋又驚又喜。“真的可以嗎?”

“應該可以吧。”劉協問跟過來的鐘繇。“你這兩天有安排了嗎?”

鍾繇笑道:“除了去拜訪魏陶,尚無其他安排。陛下與貴人若是覺得臣之書畫還過得去,臣求之不得。當初在陛下左右侍候筆墨,可是臣此生最懷念的時光。”

劉協哈哈大笑。“你現在可不是當初的黃門、尚書,豈能以筆墨爲事。這樣也好,你就在這裏住幾天,說說這幾年的經歷得失。”

“唯。”鍾繇躬身領命。

能留在行在,隨時與天子見面,對他來說是最好不過的選擇。

周忠爲鍾繇高興之餘,又有些遺憾。看天子的態度,鍾繇這次怕是要被重用,不可能再去司空府了。

得到了鍾繇的同意,劉協隨即安排小橋去爲鍾繇準備住處,並通知尚食監多準備幾個菜,他打算留周忠、鍾繇喫飯。

小橋很開心,蹦蹦跳跳地去了。

周忠看在眼裏,欲言又止。

——

天竺客棧。

韓融站在院子裏,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眼中充滿好奇。

他是第一次來江南,對江南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卑溼、蠻荒等詞語中,看到眼前這些與中原人相比明顯矮一些,黑一些的南方人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話,引用着未必貼切的典故、詩文,他既想笑,又覺得欣慰。

在他看來,這些南方人就像是剛剛進入學堂的孩子,雖然幼稚,卻充滿活力,充滿希望。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成爲溫文爾雅的士人。

當這樣的人遍地都是的時候,零陵就不會再被人視作蠻夷之地,而是文明之鄉。

“元長,真的是你啊。”一個老者從裏面快步走了出來,用力一拍大腿,又驚又喜。

韓融定睛一看,認出是老朋友劉熙,只是比他記憶中的劉熙更蒼老了,而且麪皮也黑了很多。

“成國,我們有多少年沒見了?”韓融上前,託着劉熙的雙臂,感慨萬千。“你看看,我們倆都老了。”

“世間富貴貧賤多不平,唯有歲月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劉熙哈哈一笑,指着身後的一羣年輕人說道。“這都是我的弟子,有些你認識,有些從來沒見過,待會兒讓他們自己介紹。走,我們進去說話。”

韓融欣然答應,與劉熙手把手,進了後院。

劉熙住的是個獨立的院子,很寬敞,讓人很難相信是在客棧裏。劉熙住在正堂旁邊的室中,前面是書房兼講堂,後面是臥室。

書房裏擺滿了書稿,案上、地上都是,連走路都要小心。

韓融笑道:“成國,你可這是坐擁書國,封地萬里啊。”

劉熙哈哈一笑。“說起來,這也是拜士威彥兄弟所賜。如果不是他們照顧,我也不可能十餘年如一日,可以不問世事,潛心學問,積累下幾篇小文。”

他拉着韓融走到書架前,指着一堆堆用青囊包裹的文稿,如數家珍。“這是《孟子注》,這是《諡法》,都是剛整理好,準備付印的。這是……”

“這是《釋名》,我剛剛見過了。”韓融從書架上拿起一冊帶着墨香的新書,翻開看了起來。“我知道成國在此,也是因爲這部書。你知道嗎,一個米肆的小姑娘,居然拿着你的書讀,着實讓人大喫一驚,沒想到一向被視爲蠻夷之地的零陵還有這等好學的風氣。”

“中原人自大慣了,長江以南皆是蠻夷,燕山以北皆是傖夫。”

“不是燕山以北,是大河以北,包括幽冀人在內。”韓融糾正了一下劉熙,兩人相視大笑。

這是一種中原士大夫之間纔有的默契。

兩人說笑了一陣,劉熙感慨地說道:“我多年不問政事,但是還要爲士威彥兄弟說句公道話。雖然他們割據交州,不肯向朝廷稱臣着實不智,但這些年穩定地方,讓那麼多中原逃難來的人活下去,還是有功的。元長,你們汝潁人在朝在野的力量都很大,又是士威彥的師門所在,可不能置之不顧啊。”

第1247章 一針見血

韓融擺擺手。“這件事稍後再說,你還是先向我介紹一下這些年輕俊彥吧。要不然,我們兩個老朽說得熱鬧,卻讓他們站着,多不合適。”

劉熙打量了韓融一眼,有些失望。

韓融故意岔開話題,顯然是不贊成他的觀點。

他雖然學問好,門生多,但入仕的卻沒幾個,能在朝廷說上話的更是一個也沒有。得知韓融來訪,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機會終於來了,沒曾想韓融卻是這樣的態度。

按捺着心中沮喪,劉熙請韓融入座,先介紹了韓融的身份,特地強調了韓融曾隨天子西遷,經歷了幾年苦難,是德高望重的老臣。

他的弟子們心領神會,一一上前見禮。

劉熙的弟子也大多是中原人,包括汝南人程秉、沛郡人薛綜、南陽人許慈等等。程秉與韓融十幾年前就認識,不過當時韓融尚未出仕,而程秉也是剛剛求學,未窺門徑,兩人並沒有直接交流。

時隔十幾年後再見,韓融已經是官至太僕的退隱官員,而程秉也是學問精熟的學者。

趁着韓融誇獎程秉學問長進的機會,程秉再次提及士燮,希望韓融能爲士燮說幾句公道話。

雖然不知道詳情,但交州平定,士燮兄弟投降,正在被押解到行在的路上。如果沒人爲他們求情,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被明典正刑,甚至有可能被族誅。

受人恩惠,當湧泉相報,他們不能坐視不理。

韓融沉默了片刻,問劉熙道:“你到泉陵來辦學堂,就是想找機會爲士威彥兄弟求情嗎?”

劉熙嘆了一口氣。“我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只能厚着一張老臉,請各位賢達出面了。”

“你爲什麼不上書?或者寫成文章,發在邸報上?”

“邸報是由官府主辦的,我一介布衣,又是這樣的文章,能發表?”

“你都沒試過,怎麼知道不行?”韓融苦笑。“邸報雖由官府主辦,卻不是一言堂。你是沒見過當初因爲度田的事,持不見政見者吵成什麼樣子。度田是關係到國本的事,都能討論,士威彥兄弟的事爲什麼不能討論?”

劉熙和弟子們面面相覷。

他們還真不知道這種情況,交州很少能看到邸報。

“既然如此,那有人在邸報上爲士威彥兄弟鳴不平嗎?”程秉問道。

韓融嘴角輕挑。“奇怪的事就在這裏,邸報明明可以發表爲士威彥兄弟鳴不平的文章,卻至今沒有看到一篇。你們說,這是爲何?”

程秉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縱使其他人可以置身事處,劉公的子弟門生也不聞不問?”

“那你倒是冤枉他們了。實際上,他們一直在爲士威彥奔走,甚至我來這裏,也是他們請求的結果。可是儘管他們很焦急,卻沒有在邸報上發文章,你們猜,是爲什麼?”

劉熙師生互相看看,神情都有些尷尬。

他們當然聽得懂韓融的問題。

劉陶的門生想救士燮兄弟,但這是私誼,不是公義,根本不能拿到檯面上,更不能發表在邸報上公開討論,否則會被人批得體無完膚。

有很多事,做得說不得。

這就是其中一種。

程秉試探地問道:“依韓公之見,我們可能發文章?”

“當然可以發,但前提是要如實,不要爲了救人而虛構,否則一旦被人戳破,就是弄巧成拙,反而不美。你們可以將士威彥兄弟這些年的功過如實說明,朝廷自然會根據他們的功過進行評判。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中原士大夫不知道交州的事,如何爲士威彥兄弟求情?就因爲他們是讀書人?”

韓融嘿嘿一笑。“讀聖賢書,本該做忠臣孝子。士威彥兄弟割據交州,不僅算不上忠臣,更爲儒門不齒。這讀書人的身份不僅不能成爲掩護,反而是罪加一等的原因。你們千萬不要搞錯了。”

劉熙沉吟半晌,緩緩點頭。“元長不愧是做過太僕的人,撥雲見日,一針見血。”

——

韓融與劉熙師生盤桓了半天,直到周忠派人來問,纔出了門。

來到驛舍,周忠已經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正坐在有地暖的屋子裏翻閱文書。從神情來看,還算輕鬆。

“談得這麼盡興?”周忠瞥了韓融一眼。“要不要先去試試?這裏有熱水,泡一泡,很解乏。”

韓融也不推辭。“行,坐了這麼久的船,身上都快餿了,正想洗個熱水澡。你見過天子了?”

“見過了,還享受了一頓御宴。”周忠咧嘴一笑,舉起一隻手。“四菜一湯。”

韓融啞然失笑。

他在天竺客棧與劉熙師生見面,喫飯都不止四菜一湯。

“天子這麼節儉?”

“我也很意外。”周忠放下了書,咂了咂嘴。“喫完飯,我找了個理由,到尚食監去看了一下,才知道天子一向如此,對飲食並不在意。我現在才知道行在的開銷爲什麼那麼低,原來都是天子的影響。元長,你做過太僕,應該知道宮裏的開銷有多大。”

韓融點點頭。

雖然他做太僕的時候,宮裏並沒有傳說的那麼誇張,但開銷還是很大的。

“如今宮裏上自皇后,下至美人,都有自己的產業,足以養活自己。用天子的話說,真正喫閒飯的人就他一個。僅此一項,朝廷每年就能節省近二十億的開支。”

韓融坐了下來。“可是我在南陽的時候就聽人說,皇后、貴人經營產業,不僅僅是憑她們的能力,還有朝廷的特殊照顧,是與民爭利。”

周忠目光一閃。“這樣的話,我也聽說過。”

“那你贊同嗎?”

“贊同與否,仁者見仁,智者見仁,難以定論,不妨擱置一邊。”周忠說道。“我先說一件事,你知道洞庭船官裏有皇后的投資嗎?”

“沒聽你說過。”

“當初籌建洞庭船官時,桓範等人資金有限,本不想建如此規模,更沒有船學堂,只想從豫章船官要點圖紙,仿製而已。是天子以皇后的名義投入資金,纔有今天的洞庭船官。現在籌備蒸汽機,皇后、貴人們同樣投入了不少錢,沒有這些投入,僅靠個別人的興趣,短時間內是很難有什麼成果的。”

韓融沉吟良久。“所以說,雖然皇后、貴人們的產業有朝廷的特殊照顧,但她們掙來的錢又大多投入了關係將來的產業中,就像甄貴人建橋一樣?”

周忠鄭重其事的點點頭。“你說,這是與爭民利,還是爲民掷俊�

第1248章 志於道,遊於藝

韓融親眼見過那座橋,自然清楚那座橋給百姓帶來了多少便利。他也坐過洞庭船官的新船,知道這種用車輪推動的新船更快,更省力。

這些技術都帶來了重大利好,但開發這些技術的人卻是朝廷供養的官吏,所有的開銷也都是由朝廷支出。朝廷的錢也不是天上掉的,一部分來自稅賦,一部分則來自皇后、貴人們控制的產業。

相比之下,天子的開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四菜一湯,稍有資產的家族都不止這個標準吧。

“我在河南,聽荀文若說,農學堂試驗的硝肥最初的技術是講武堂的。”韓融入座,說起了自己的一個見聞。“這項技術如果能推廣,糧食產量能提升近五成。”

“不僅是硝肥,農學堂還在研究產量更高的種子。我們在米店聽到了日南稻種就是其中之一,還是由天子提出了建議,由農學堂安排人試驗的。我也是真沒想到,你們汝潁人不僅精通致裕瞄L律學,農學的積累也這麼深厚,農學堂近一半人是汝潁人。”

韓融撫着鬍鬚,露出得意的笑容。“你們廬江也不差,那個謝奇不就是廬江人?”

周忠也笑了,一聲嘆息。“這些年輕人很幸撸龅搅撕脮r候,有機會一展所長。”他想了想,隨即又道:“你與劉熙見面,可曾說起士燮兄弟的事?”

“天子的態度如何?”

“天子麼……”周忠咂了咂嘴,有些不安。

雖然天子說他進步喜人,但他聽得出,天子對他的處理意見並不滿意,還是有意嚴懲士燮兄弟,不肯特赦。

他急着見韓融,正是想和韓融談談這件事。

他知道韓融的態度,不希望韓融成爲論戰的對手。

韓融聽完,也有些意外。

天子不僅要嚴懲士燮,似乎還要嚴懲爲士燮求情的官員,這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料。

“這麼說,會有一場論戰?”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如此。很顯然,天子有意藉此機會整頓一下士風,敲打一下中原士林。”

周忠說着,意味深長地看了韓融一眼。

韓融倒是很從容。“說來也巧,我也有此意,所以建議劉熙寫文章,公開討論。”

周忠驚訝不已。“你也建議公開討論?”

“理不辯不明嘛。公開討論,總比私下裏議論好些。孝昭時,鹽鐵會議,數月不決,《鹽鐵論》看似賢良文學大勝,其實政策並沒有多少改變。細想起來,無非是筆墨春秋罷了,沒人知道當時究竟說了些什麼。邸報則不然,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誰也別想抵賴,更別想指黑爲白。”

周忠沉吟了好一會兒。“你預計,最後是個什麼結果?”

“士燮兄弟的生死不好說,但儒門這言高行卑的惡習肯定是要改一改了。”

周忠看了韓融一眼,又好氣又好笑,伸手一指浴室的方向。“去洗洗吧,又酸又臭,令人作嘔。”

韓融大笑,起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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