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第1242章 行將致遠
“陛下會殺士燮兄弟嗎?”小橋問。
“還沒想好。”劉協看着手裏的奏疏,漫不經心的答道。“韓融和鍾繇正在來行在的路上,等他們到了再說。對了,這幾天爲士燮說情的還多嗎?”
“上書不少,人還是那幾個,說來說去就那幾句,倒是執着得很。”小橋撅着嘴,有些不耐煩。“陛下一天不表明態度,他們就一天不知進退。”
“要讓人說話。”劉協說道。
話一出口,他突然覺得有些耳熟,想了一會兒,才從記憶深處勾起一絲線索,不由得笑了起來。
應該說,他如今做的這一切,都是在踐行那位偉人曾經做過,或者想過卻未做成的事。區別在於他只有內憂,沒有外患,形勢遠比偉人當年優越,所以可以從容不迫,遊刃有餘,不需要走極端。
儘管如此,他還是相信,自己只是一個拙劣的模仿者,偉人才是偉大的開拓者。
“陛下笑什麼?”小橋湊了過來,一雙明亮的眼睛盯着劉協。
“沒什麼,想起了一些事。”劉協想了想,又說道:“一些很遙遠的事。”
“有多遙遠?”
“一千八百年吧。”
“一千八百年?”小橋掰着手指頭數了數,卻還是數不清楚,只能含糊的說道:“那是黃帝時代了嗎?”
劉協一時感慨。
那是不是黃帝時代,他無法定義,但那肯定是一個偉大的時代。
一個偉大的民族,在經歷了近兩百年的屈辱之後,經過一百年的艱苦奮鬥,迎來了偉大復興,再次走向巔峯。其中無數的人與事值得載入史冊,但更多的是無名之輩,像流星一樣劃過天空,了無痕跡。
但正是這些流星一樣的無名之輩,才匯聚成滿天星斗。
我正在將這些偉大歸於平凡。
如果一切順利,華夏文明將會失去那些燦爛的時代,因爲不會再出現那樣的苦難。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不敢斷定。
直到現在,他還在考慮將守成之輩留在中原是對還是錯。即使有賈詡的建議,他還是覺得不太保險。
畢竟賈詡也是老臣,有些觀念未必能脫離既有的經驗。
“陛下,你又出神了。”小橋嬌嗔地推了推劉協。
劉協回過神來,自嘲的笑笑。“是啊,我最近經常出神,就像一個即將遠行的老人,總是不放心留在家裏的兒孫。”
“陛下纔不是老人呢。陛下正當青春,就算用三十年征服天下,回來時依然是中年,未至花甲。”
“借你吉言。”劉協伸手摸摸小橋的臉,卻沒有再說下去。
三十年哪能征服天下,她想得太簡單了。
或許不僅是她,那些一心想西征的人都是如此。他們低估了西域的複雜,以爲和中原差不多,一代人就可以解決問題。
如果只是打敗對手,獲得宗主國的權利,三十年或許可以實現目標。
但他想做的絕不僅僅如此,他要的是讓華夏文明在異域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而這一切,僅有武力是不夠的,更需要讀書人的支持。
可是讀書人……還沒準備好啊。
一想到那些糾結的讀書人,劉協也不免糾結起來。
“陛下,別想那麼多了,休息吧。”小橋取過劉協手中的文書,擺在一旁,吹滅了燈。
——
建安十年的春節是熱鬧的,甚至可以說是普天同慶。
隨着士燮兄弟投降、交州平定的詔書以最快的速度傳到各郡縣,原本就熱烈的新年氣氛被推上了高潮。各姓的百姓組織了各種形勢的活動,慶賀這來之不易的太平。
從中平元年開始算,整整二十年的動亂,給這片土地帶來了深重的災難。
好在這一切都結束了,從此可以安心發展,建設美好的生活。
洞庭湖上,一艘新造的樓船正在湖中破浪前行,驅動樓船前進的不是帆,也不是槳或櫓,而是五臺巨大的水車。船體兩側各兩臺,船尾一臺。
水車飛速旋轉,捲起雪白的浪花,推動樓船前進。
韓融扶着船舷,探首下望,驚奇不已。
“我一直以爲水車可以磨面,沒想到還可以行船。”
周忠“嘿嘿”一笑。“這水車雖好,也是一時之用。再過幾年,或許就要被更好的技術代替了。”
“還有比這更好的技術?”韓融驚詫不已。
“你沒看到蒸汽機構想嗎?現在有不少人研究這個東西,講武堂更是設立了專門的研究組。順利的話,十年之內就有可用的機器出現。能不能在陸上行車,目前不好說,但用在船上肯定是沒問題,而且越大的船越方便。”
韓融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旁的鐘繇說道:“司空,你這個理解可能有些偏差。”
周忠轉頭看看鐘繇。“願聞其詳。”
“蒸汽機是動力,可以用來代替人力、畜力,推動水車,卻不能代替水車。這是兩個不同的部件,作用完全不同。”
周忠想了想,哈哈一笑。“元常,想不到你對名物如此用心,辨析入理。你說得沒錯,是我搞混了。”
鍾繇連忙謙虛了幾句。
韓融笑着說道:“嘉郑愦蟾磐耍瑵}川鍾氏也是以法律傳家的,這辨析名理正是他們的看家本事。”
周忠連連點頭,順勢又道:“元常,我司空府正好要效仿司徒府,設置幾個長史,你若是肯屈就,我現在就可以上書。”
鍾繇躬身施禮。“多謝司空不棄,不過我還是想先去行在見駕,然後再定去留。”
周忠咂了咂嘴。“當初天子就看好你,如今你在渤海歷練了幾年,感受更深,天子如何肯放你離開。也罷,你有更好的前程,我也不能攔着你。潁川多法律名家,如果有合適的,你一定要推薦給我。”
“慚愧,慚愧。”鍾繇再拜。
周忠又轉向韓融。“元長兄,你的弟子中有沒有合適的,不要藏着掖着,要爲國舉才嘛。”
韓融笑道:“我退隱多年,早就不問政事。這些年在家課徒,也只是教些經學,未曾涉及法律。就算有,他們也去參加考試了,根本用不着我這個退隱的老師推薦。”
周忠咂咂嘴,說不出的失落。“是啊,自從實行了這考試的制度,尊師重道的風氣就淡了。”
第1243章 身後清名
韓融、鍾繇奉詔趕往行在見駕,途經長沙,去拜見正在長沙處理案件的司空周忠。
周忠正好也要去行在向天子彙報西涼駐軍擾民案的調查結果,便邀韓融、鍾繇同行。他從洞庭船官調用了一條新船,也正是這艘新船引起了韓融的高度熱情,甚至比鍾繇還要開心,趴在船舷上看了半天。
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年近八旬的老人。
相比之下,韓融對士燮兄弟興趣缺缺,根本不想談。
周忠很詫異,他知道韓融和劉陶、士燮的關係都不錯。
好奇之下,周忠明知韓融不想談,還是藉着酒意問起了韓融的態度。
韓融一改剛纔的興致勃勃,花白的眉頭緊皺。“嘉郑阌X得儒門最大的問題在哪兒吧?”
周忠一聽,興趣更濃。“還請元長兄指教。”
“在公私沒有界限。”韓融倒轉手裏的筷子,蘸了點酒,在案上畫了一個圓圈。“儒門是分親疏遠近的,不像墨家一樣,追求一視同仁,因爲那不合人性。有幾個人能將別人的孩子與自己的孩子一樣看待?既然如此,那齊家和治國就要有所區別,不能公私不分。門生是私事,故吏是公事,將門生與故吏等量齊觀,就是公私不分,或者說,就是化公爲私,這與儒門的天下爲公的理想本就是相違背的。”
周忠想了想。“依元長兄此言,那天下爲公豈不是永遠不可能實現?”
“天下爲公能不能實現,我不敢斷言,但肯定不會輕易實現。”韓融笑呵呵地說道:“理想之所以是理想,就是難以實現。如果唾手可得,那還叫理想嗎?比如說你周嘉郑悻F在的理想是官至司空,還是名垂青史?”
周忠尷尬地笑了兩聲,沒有回答。
他聽得出韓融的調侃之意。雖然他官至司空,也有極大概率在青史留名,名垂青史卻有些困難。
本朝一百八十年,曾作司空者近百人,有幾個能在史書上留下傳記?大部分只在字眼行間提一下名字而已。
他覺得自己很可能就是那些司空中的一個。
回想這些年,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樣的功績或者德政,能讓他單獨列傳。
考慮到家世的影響,他也可能會多幾個字,比如在父親周景的傳記後面寫一句“中子忠,官至司空”之類。
只是一想到天子對父親周景的態度,他又覺得這個可能也不是很大。
每每想到這些,他就有些焦灼。
見周忠尷尬,鍾繇主動岔開了話題。“依元長兄之見,如何才能公私分明?”
韓融喝了一口酒。“在家言私,在官言公。私言人情,公言法理。所以嘛,不論士燮兄弟是死是活,將來見面,我可以請他喝酒。可是在朝廷做出判決之前,我不想發表任何觀點。畢竟我只是一個退隱的老臣,不是在朝的官員。不在其位,不制湔@可是聖人的教誨。”
周忠提起酒壺,爲韓融添滿酒。“此刻你我閒聊,只說私情,不論公理。出於你口,入於我耳。你覺得士燮兄弟該死嗎?”
“該死,但他應該不會死。”
“哦?”
“身爲儒門子弟,食朝廷之祿,鎮守一方。在朝廷受難之際,他不思報效,只想着割據一方,化公爲私。在天子下詔之後,他依然不奉詔,難道還不該死?”
周忠啞口無言。
鍾繇說道:“那他何以又不會死?”
韓融瞥了鍾繇一眼,意味深長的說道:“因爲他邭夂茫熳尤屎瘢娨饨o他改過自新,將功贖罪的機會。”
鍾繇心中一寬,接着又問道:“怎麼將功贖過?”
“不知道。要我猜,無非兩種可能,一是貶爲庶民,二是流放海外。對士燮兄弟來說,這也不是什麼不能接受的結果,畢竟往前數幾代,士家就是這樣的。”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補了一句。“天下士族,大部分都是如此,往上數個三五代,還是世家的有幾個?”
鍾繇若有所思,沒有再問。
他覺得韓融說得有理,心頭的一塊石頭也算落了地。他和士燮有相似之處,只是沒像士燮一樣違抗朝廷詔令,應該不至於走到那一步。
再不濟,還有周忠的司空府可以屈就嘛。
周忠嘆了一口氣。“若能如此,也能接受。”他舉起酒杯,向韓融示意。“旁觀者清,還是元長兄清醒,我等都有些當局者迷了。”
韓融哈哈大笑,用筷子指指周忠,卻什麼也沒說。
周忠訕訕地笑了笑。
——
正月十五,周忠一行趕到了泉陵。
泉城城外的湘水碼頭很熱鬧,船來船往,幾乎挨在一起,伸手就能碰到對面的人。周忠坐的樓船很大,行動受限,更加緩慢。
樓船兩側的車輪立刻引起了別人的注意,不少人專程趕過來圍觀,噰喳喳的討論,更有人直接大聲發問。
得知是洞庭船官的新船,立刻便有人記了下來,準備回頭再作詳細瞭解。
周忠看在眼裏,忍不住說道:“天子所在,便是新風所出。入零陵界以來,這泉陵人對新事物的熱情最爲突出。”
韓融靠在舷邊,滿懷熱情地打量着這一切,聽了周忠的感慨,笑着說道:“我倒覺得這是好事。天子駐蹕泉陵一年,便有如此教化效果。若是住上十年八年,誰還敢說江南是蠻夷之地?天子以身作則,儒門子弟又豈能置身事外?見了天子,我也想請詔,到江南某個學堂去做個教師,就怕年紀大了,無法通過考試。”
周忠剛想說話,一旁有人大聲說道:“韓公耄耋之年,猶有如此壯志,又何必拘泥於考試?天子若是不準,我泉陵縣願意掌疙n公爲祭酒,還望韓公不棄。”
韓融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面色微黑,身材精壯的中年人,正站在一艘快船的船頭,舉手招呼。他仔細看了看,有些眼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誰。
鍾繇看了一眼,卻一下子認了出來,大聲叫道:“足下可是新任泉陵令魏陶魏元偉?在下潁川鍾繇,曾與足下在渤海見過一面。”
魏陶也是意外,連忙讓人將船搖了過來,上了船,他又看到了司空周忠,上前行禮。
“一日而見三賢,真是意外收穫。”魏陶笑嘻嘻地說道:“三位來得正巧,今天有燈會,天子駐蹕一年的成果都將繪在燈上,可一覽無餘。”
第1244章 泉陵新貌
鍾繇和魏陶聊了好一會兒,約好改日去拜訪,這才拱手道別。
魏陶跳回自己的船上,大聲吆喝着,向別處去了。
周忠、韓融面面相覷。
韓融問道:“此人真是泉陵令?”
鍾繇哈哈一笑。“韓公,他的確是泉陵令魏陶,不過說起他的事來,可有些複雜,容我細細道來。”
韓融連聲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