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44章

作者:庄不周

“該如何處置?”

“做好警戒,以靜制動。”賈詡不緊不慢地說道,抬起頭,看向遠方的泉陵城。“我很想看看竇輔經歷了這麼多事,比起其祖竇大將軍有沒有長進。說起來,臣雖然未能親歷當年那場政變,卻也聽了不少消息,着實有些感慨。”

“感慨什麼?”

“清談誤國。”

劉協有些不解。

他對當年竇武、陳蕃政變未遂的事並不太清楚,畢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很多當事人都不在了,身邊也沒幾個瞭解情況的人。因爲編撰黨錮史事的緣故,他收集了一些信息,關於這件事的敘述也不多,而且互相矛盾的不在少數,可信度都不高。

竇輔是竇武的孫子,算是親身經歷過那件事的人,再加上竇武當年的門生胡騰、故吏張敞,或許能瞭解一些當然的真相。

但竇輔是否願意和他談這些,卻是一個問題。

正如陳蕃的兒子陳逸,至今不奉徵召,連面都不露,擺明了就是不想合作。

但賈詡將這事定性爲清談誤國,他是有些不理解的。

“陛下,能讀書的人大多有些自負的資本,要麼是家境優沃,要麼是天資聰潁,難免如丁衝一般,覺得天下事不過爾爾。等他們真的治理一方,才知道把事情想簡單了。有人能從此沉下心來,不斷積累。有人則心生退意,從此安心讀書。這本來就是一個篩選的過程,只有那些勇於任事,又有足夠能力的人,纔有機會一步步升遷,直到公卿。”

劉協恍然,隨即表示贊同。

這也是他一直強調公卿大臣要有地方任職經驗的原因。

哪怕是走個過場,也比完全沒有這個經歷好。

不知地方治理之難,是不可能成爲一個合格公卿,掌天下大政的。現任司徒楊彪、司空周忠等人都缺少地方歷練的積累,所以很多政策都不接地氣,推行新政的時候往往理解不到位,需要他不斷的鞭打、逼迫。

他之所以對荀彧寄予厚望,又強迫他在河東、河南施政,也是出於這樣的考慮。

至於楊修、諸葛亮等人,把他們安排到地方去任職,就是要給他們充分的鍛鍊機會。

只有如此,他們將來纔有可能成爲真正的大臣。

像竇武那樣,由經術、門閥入仕,平步青雲,怎麼可能治理國家。

手握南北軍,卻連幾個宦官都鬥不過,學問再好又能如何,還是一個廢物。

“竇輔這件事背後,會有什麼樣的謩潱俊�

“縱有謩潱膊贿^是一些自以爲是的小伎倆罷了,不值一提。”賈詡不以爲然。“陛下且稍候,不出三日,竇輔必來覲見,屆時自然水落石出。”

他看着眼前渾濁的河水,輕笑一聲:“再大的洪水,也有消退的時候。”

劉協會意,不禁哈哈一笑。

果然在真正的實力面前,所有的計侄际切υ挕�

天下歸心,幾個心有不甘的流亡者又能掀起什麼樣的風浪呢。

丁衝隨身攜帶的衣服、印綬都被馬匹帶到水裏沖走了,無奈之下,只得向人借了一套常服。換上常服的他多了幾分儒雅,只是臉太黑,舉手投足之間又有幾分殺伐之氣,軍中烙印是洗不掉了。

劉協根據和賈詡商量的安排,讓丁衝派人回去,從靈渠附近的零陵縣城調一些兵力回來,接管泉陵。泉陵是零陵郡治,更是大軍補給線上的重要一環,是不能交給其他人的,必須掌握在丁衝自己手中。

見劉協無意罷自己的職,丁衝既慚愧又感激,立刻照辦。

他隨即向劉協彙報了當前的戰事進展。

孫策已經佔據鬱林郡治,但是離控制整個鬱林卻還有些距離。當地人被人蠱惑,對朝廷的誤會很深,而士燮兄弟在當地的影響力又很大,叛亂此起彼伏,孫策也很頭疼。

他也曾想以柔克剛,想和當地大族交好,結果在酒宴上遇刺。

大怒之下,他又想以武力鎮壓,親自率部追擊叛軍,深入山區,結果遇伏,險些全軍覆沒。

在戰場上,孫策戰無不勝,可是在治理地方上,孫策還很稚嫩。

離開了張昭,孫策就像瘸了一條腿,再不復當年橫掃江東的氣勢,有點焦頭爛額。

第1205章 斷尾求生

聽到丁衝提及張昭,劉協忍不住笑了一聲。

丁衝在軍中多年,還是難脫書生習氣,以爲只能依賴張昭那樣的文臣才能治理地方,殊不知張昭在渤海已經騎虎難下,進退兩難。

看來新政在江南的推行還遠遠不夠,尤其是教化,人才奇缺,思想上更是落伍。

除此之外,丁衝的分析還是有些道理的。

孫策面對的已經不是真正的戰鬥,而是治安戰。

從這個角度來看,有沒有張昭,區別還是很大的,說是瘸了一條腿也不爲過。

“我給你推薦一個人吧。”

“請陛下吩咐。”

“甘陵太守曹昂。”

甘陵王劉忠不久前剛剛去世,甘陵國除,改爲甘陵郡。對劉忠的去世,曹昂本人是有些自責的,覺得是他管制太嚴,致使劉忠心情鬱結,這纔剛剛五十出頭就去世了。

劉協一直記得這件事,在覺得曹昂過於敏感的同時,又覺得他難得的仁慈,簡直不像曹操的兒子。也正因爲這一點,他想對曹昂加以栽培,給他更多的機會。

做內地做太守是不會有什麼大出息的,以他的天賦和出身,位至九卿就頂天了,三公根本不可能。既然如此,不如轉到武職上來,說不定還有機會封侯。

丁衝聽了,心中大喜,連連稱謝。

他也覺得曹昂很適合,但他和曹昂有親戚關係,無論如何也不能主動開口。

現在天子推薦,他正中下懷。

劉協隨即和賈詡商量,由太尉府出面,向司徒府要人,調曹昂來做鬱林尉,負責當地治安,將孫策從治安戰中解脫出來,重新回到他擅長的戰場。

說完了鬱林的事,話題重新回到整個交州。

丁衝詳細彙報了他這段時間瞭解到的情況。

士家祖籍魯國,王莽篡漢時來到蒼梧,以儒學傳家,六世而至士燮之父士賜。

士賜以經術入仕,孝桓帝時官至日南太守。士家不僅在蒼梧站穩了腳跟,成了當地豪族,更爲士燮兄弟打開了仕途的快捷通道,兄弟幾個先後出仕。

這也是士燮兄弟能夠控制交州的原因之一。

二千石是一個很重要的門檻,對家族的發展至關重要。

士家兄弟在交州形同割據,也就有了實力來招待從中原逃難來的士人。加以士家本以儒學傳家,士燮本人又是劉陶的弟子,與這些中原士人惺惺相惜,很快就有了共同語言,打成一片。

“仔細說起來,士燮之弟士壹與臣還有些淵源。”

“你們又有什麼淵源?”

“士燮是臣之族父,故司徒丁宮的故吏。”丁衝解釋道:“丁宮曾爲交州刺史,離任返朝時,士壹禮送殷勤,由此結交。丁宮後來任司徒,闢士壹爲吏。”

“原來如此,那你和他聯繫了麼?”

丁衝苦笑。“聯繫了,然後被他罵了一通。”

“罵你?”

丁衝閉口不言。

一旁的賈詡突然“哦”了一聲。“我知道了。”

劉協看向賈詡,一頭霧水。

賈詡說道:“當年士燮到洛陽時,丁宮雖然已經被免,但繼任者黃琬卻禮待士壹依舊。黃琬與董卓相爭,士壹亦爲董卓所惡,不得升遷,只得棄官歸鄉。驃騎將軍爲董卓舊部,丁將軍既是驃騎將軍的軍師,豈能得士壹歡心,被罵一頓都是輕的。”

丁衝尷尬地笑着,面紅耳赤。

劉協也反應過來。

說到底,還是董卓的負資產所致。

董卓已經被點了天燈,但他留下的坑無所不在。

不僅是丁衝,他這個皇帝身上同樣揹着董卓的烙印,無法抹去。普通人不敢對他怎麼樣,卻不會輕易饒了丁衝。罵他一頓的確是輕的,如果有機會,有實力,殺了丁衝才解恨。

爲虎作倀之徒,人人可得而誅之。

可惜他們只有正義在口,沒有實力在手,所以只能打打嘴炮,罵罵丁衝。

——

沒到第三天,竇輔就派人來請求覲見了。

來人是泉陵縣功曹,姓蔣名琬,字公琰。長得一表人材,氣度不凡,談吐也很儒雅。

他來到行在,沒有先求見天子,先求見了周不疑。

周不疑不是泉陵人,而是重安人,但他的母親劉夫人出自泉陵,而且和蔣琬的母親是同宗,算是很近的親戚。

見到周不疑後,蔣琬先是說明了情況。前一段時間城中大亂,竇輔費了好大力氣才穩住城中形勢,不久前剛收到丁衝的命令,暫時接任泉陵令,並不清楚天子行程。加上這幾天大雨,山洪爆發,對城外的情況也不太瞭解,收到消息遲了,並無怠慢之意。

周不疑聽完,也沒多問什麼,直接向劉協做了彙報。

劉協接見了蔣琬。

蔣琬將對周不疑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再次重申,竇輔對朝廷沒有任何不敬之意,之所以接駕來遲,只是因爲形勢不明。

對接駕的事,劉協並不是很關心,他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之前圍攻泉陵縣的山偈悄膬簛淼模质菭懥耸颤N。他們究竟有多少人,竟能攻破作爲郡治的泉陵城,而竇輔又是如何才擊退這些山伲刈×巳辍�

面對劉協的追問,蔣琬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躬身施禮。

“陛下何不召見竇輔,親自問詢?”

劉協聽完,無聲地笑了。

蔣琬這句話看似平常,實則卻透露出一個很重要的信息。

泉陵人不想再跟着竇輔作死了。

想必他們已經收到了消息,丁衝派人去零陵縣調兵,快則一兩天,慢不過三五天,大軍必至,小小的泉陵城根本擋不住天子。

在個人的生死、家族的存亡面前,竇輔的號召力不值一提。

“他會來嗎?”劉協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手指輕捻。

“天子有詔,他焉敢不至。”蔣琬淡淡地說道。

劉協微微頜首。“那好,朕在這裏等他,洗耳恭聽。不僅是泉陵的事,朕還想聽聽當年朱雀闕下的故事。當年的人不多了,他如果想給青史留下真相,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蔣琬打量了劉協兩眼,躬身再拜,退了出去。

劉協向周不疑使了個眼色。

周不疑會意,跟了出來,送蔣琬出營。

“公琰兄,這不僅是竇輔的機會,竇氏的機會,更是泉陵人的機會,你們千萬不要錯過。”

蔣琬一聲嘆息。“元直,天子想要的只是真相嗎?”

周不疑微微一笑。“竇輔的首級沒有你想象的值錢。在天子眼裏,他遠不及江南的安定重要。”

蔣琬長出一口氣。

第1206章 順水推舟

站在大營門口,蔣琬停住腳步,思索了片刻,又問了一句。

“元直,你阿舅……現在何處?”

“在南陽。”

蔣琬皺起了眉頭。“在南陽?他沒去北疆?”

周不疑大惑不解。“你聽誰說的?他是司徒府北長史,協助司徒處理幽幷州三州的文書、事務而已,根本毋須去北疆。”

“是這樣啊,看來是我聽錯了。”蔣琬啞然失笑,舉手輕搖。“行了,你留步吧,稍後再敘。”

周不疑哭笑不得,忍不住說道:“公琰兄,你要出去走走,親眼看看天下。”

蔣琬哈哈一笑,大步流星的走了。

周不疑目送蔣琬離開,心中生起一絲莫名的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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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有劉先這個舅舅,他十歲就得以出仕,而且成了天子身邊的童子郎,親受天子傳授。蔣琬的才智不弱於人,卻還沒有走出泉陵城,沒有走出零陵郡,眼界也始終如井底之蛙一般狹隘,根本不知道天下之大。

周不疑轉身回到帳中,天子正在看地圖。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招招手。

周不疑走到案前,俯身一看,見是一副泉陵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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