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42章

作者:庄不周

桓階沒有說錯。僅是引民間資本入股船官這一項,就不是秦始皇、漢武帝能做得出來的。他們對民間資本的態度都是打壓,用各種方法限制,最後甚至用上了告緡令這樣的酷政,使無數中產之家破亡。

可是天子卻反其道而行之,要引民間資本入股船官,簡直是聞所未聞。

不過想想他提倡的四民皆士、男女平等如今都深入人心,而且效果顯著,南陽民間資本建工坊、織坊都賺得盆滿銤M,誰也不敢說他就是亂來,只會覺得他雄才大略,敢想人不敢想,爲人不敢爲。

何況他的計劃並非心血來潮,而是有詳細的規劃,甚至連以後怎麼分紅、如何收稅都考慮好了。

想想民間資本入股船官之後,大量新船出現的情景,就讓人覺得熱血沸騰。

伏氏喜極而泣。

桓階在等待了十年之後,終於又等來了屬於他的機會。

即使這個機會曾經從他手中溜走一次。

這也說明桓階命中富貴,逃都逃不掉。她嫁給桓階嫁對了,哪怕桓階經她大好幾歲,脾氣又直。

以她的家世和容貌,她本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行了,你們也累了,早點休息吧。”桓階揮揮手,示意他們趕緊走。

“你呢?”桓纂說道。

“我要連夜將這些文書看完,明天就和各家商議。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若能成功,十年之後,長沙就會成爲江南大郡,足以和吳郡、豫章比肩。若是錯過這個機會,後世子孫會罵我的。”

桓纂和伏氏互相看了一眼,又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陪兄長一起吧,順便也長長見識。”

“胡鬧!”桓階瞪了桓纂一眼。“這可是司徒府的文書,我是侍中,蒙天子恩賜,纔有機會帶回來看。你一個布衣,豈能旁觀?”

桓纂碰了一鼻子灰,紅了臉,訕訕地走了。

伏氏見狀,嗔道:“叔緒也是一片好意,你何必如此聲色俱厲?”

“夫人你有所不知。天子隨和,那是我們做臣子的邭猓覀儏s不能因此放肆。叔緒將來若考取了散騎,與天子朝夕相處,若不知分寸,遲早會犯下大錯。我現在嚴厲要求他,也是給他提個醒。”

伏氏理解了桓階的良苦用心,沒有再說什麼。

——

桓階看了一夜的文書,結合天子之前對他講的,算是對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有了深入的瞭解,也對天子的取捨和決心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天子開發江南的決心不可動搖,天下經濟的重心在黃河兩岸向長江兩岸轉移也是必然的趨勢,這是長沙的機遇,更是江南的機遇,萬萬不要錯過。

在江南諸郡中,長沙又有着獨特的優勢。

一是耕地相對多,可以養活更多的人口。只要教化跟得上,學堂建設完備,人口優勢就可以轉化爲人才優勢。

二是交通發達。由湘水向南,經靈渠,可以溝通交州,便利程度遠超依賴贛水的豫章。

如果考慮到武陵可以深入五溪,加強對山區諸蠻甚至是益州南部的滲透,對朝廷控制整個南方有着難以估量的意義。

天子渡江第一站先來長沙,又有意在此建船官、建學堂,恐怕也是着眼於此。

天子提供給他的文件中,還包括了一些在江陵建都的爲粗略方案,其中就包括了南陽、南郡的經濟發展趨勢。雖然只是一些簡單的數字,卻讓桓階看到了天子的底氣所在。

提倡實學,重視工商,再配合四民皆士的政策,能發揮出的作用遠超他的想象。南陽這兩年的發展之快,除了南陽自身具備的優勢之外,新政帶來的效果也不可小覷。

甚至可以說,新政纔是最大的推動力。

河東、關中,涼州、冀州,無不體現了新政的巨大影響力。

如今,這個機會來到了江南,來到了長沙,來到了他的面前,他又豈能放過。

讀到後半夜,桓階和衣而臥,打了個盹。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大江馴服,長沙繁榮。夢見洞庭、湘水之上,船如過江之鯽,帆如遮天之雲,跨江越海,直至萬里之外。夢見江南處處有城,城城有大市,商賈往來,貨物山積,人人都衣冠整齊,彬彬有禮。

“壯哉,大漢!壯哉,華夏!”桓階的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第1201章 機會難得

伏氏早早起來,做了早餐。

桓階喫完早飯便出了門,鬥志昂揚,如同出征的將軍。

來到約定的地點,一羣人已經在等他,正在院中閒聊。不少人帶着黑眼圈,卻神情興奮。昨天有幸參與接駕的幾個人被圍在中間,如行桥踉隆�

天子駕臨長沙是件大事,吸引了太多人的關注,卻不是每個人有都有資格參與接駕,只能聽一些風聞。等了一夜,今天一早就趕來打聽消息。

一個年紀稍大的儒生被問得有些不耐煩,甩甩袖子。

“你們急什麼,等桓伯緒來了,一切都清楚了。他如今可是天子身邊的侍中,昨天宴後又被天子留下長談,比我等更瞭解情況。”

有人附和道:“是啊,急什麼呢。天子年輕有爲,有目共睹。他對屈子、賈生的推崇就不必說了,對孫府君也是欣賞有加。你們可能不知道,他身邊有個年輕散騎,長下短下,長着一雙碧眼的,就是孫府君的次子,討逆將軍的胞弟。”

“是麼?”有人大感驚訝。“孫府君夫妻都是吳人,兒子怎麼會有一雙碧眼?”

“這個嘛……”那人有些尷尬,正在想怎麼解釋,一轉頭看到桓階進門,立刻轉移了話題。“伯緒來了,問他吧。”

腥撕衾惨幌聡诉^來,將桓階聞在中央,嚇了桓階一跳,連忙大叫冷靜,不要衝動。

一起來到堂上就座,桓階知道這些人想聽什麼,也不賣關子,直截了當的將結論先說了出來。

腥寺犕辏婷嫦嘤U。

桓階早有心理準備,笑道:“不敢置信吧?”

那老儒生撫着鬍鬚。“豈止是不敢置信,簡直是聞所未聞。伯緒,若不是你聽差了,就是天子瘋了。”

“就是啊,這……怎麼可能嘛。”

“我也覺得不太可信。”

“……”

腥似咦彀松嗟卣f着,有人一邊說一邊搖頭,表示無法接受。

他們聽到的消息一直是天子依賴西涼兵,打壓世家,強行度田,劫奪民財。中原世家損失慘重,哀鴻遍野,有些汝潁人甚至不惜背井離鄉,遷去了渤海。

就長沙而言,他們被迫向朝廷稱臣也是不久之前的事。劉先苦口婆心的勸說,言猶在耳。張濟在任時,西涼兵的所作爲也是有目共睹。

這樣的天子,怎麼可能允許他們與朝廷共建船官,從中獲利?

不會是一個陷阱吧,先騙我們投錢,等船官建成了,再找個理由將我們的錢吞了,甚至連人都一起宰了。

歷史上那些雄主可沒少幹這樣的事,或者說,雄主們最愛幹這樣的事。

秦皇、漢武,概莫能外。

桓階也不說話,等腥俗h論完了,重新安靜下來,才輕聲笑道:“你們的擔心有道理,也沒道理。有道理是因爲天子的確對世家尾大不掉頗爲擔心,正如賈生當年擔心諸侯。沒道理者,諸位高估了自己的實力。”

他抬起頭,嘴角帶笑。“我等雖小有資財,不過在長沙稱富而已。到了中原,也就是中等之家罷了,根本不值天子擔心。”

腥嘶ハ嗫纯矗瑔∪皇Φ耐瑫r,又鬆了一口氣。

雖然這話說得很沒面子,但不爲天子所忌,卻是一個值得慶幸的事。

“天子不反對民富,相反,他一直說貧窮不是王道,只有民富才能國強。他反對的只是富而不仁,是世家依仗財力兼併土地,使百姓不能安生立命,被迫鋌而走險……”

桓階將昨天晚上與天子談心,以及後來閱讀文書所得到的信息提煉出來,一一解釋。

長沙偏居江南,雖然與中原多有交通,但很多信息還是有所扭曲的,並非原貌。

比如天子對南陽世家——尤其是封君——大面積的禠奪,就有不少謠傳的成份。

天子的確罷免了很多封君,但那是因爲這些封君沒有盡到義務。在天子落難的時候,他們無動於衷。在天子推行新政的時候,他們從中作梗。

這樣的人,怎麼還能成爲國家藩籬?

朝廷封國,不僅是酬賞功臣,更是爲國立藩,以便扶持朝廷。

既然他們承擔不起這樣的責任,禠奪他們的爵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再者,天子只是奪其爵位、食邑,並沒有趕盡殺絕,保留了他們的產業。那些人現在經營工商,日子過得不比以前差,只不過這樣的消息不符合某些人的觀點,絕口不提罷了。

桓階隨即將自己從文書中瞭解的情況介紹給腥寺牎�

天子提到,有人建議建都江陵,他這次南下也有考察江陵的任務,並非空穴來風。

具體到提這個建議的人,就是司徒府的左長史張松,以及南長史鄭度。

這兩人都是蜀郡人,是益州稱臣後入朝的。張松除了是司徒府左長史,還是天子信任的年輕一輩,期望甚高。他的觀點被司徒府否了,卻得到了天子認可。

只不過天子實地考察後,覺得江陵暫時還不具備爲都的條件而已。

然而,天子開發江南的決心卻是確鑿無疑的,這一點可以從多個方面驗證。他要在洞庭湖建船官的態度毋庸置疑,想讓諸位參與合作也絕非虛言,大家可以相信他,就像你們相信我一樣。

桓階雖然年紀不大,卻是長沙士林中的領袖,堪比荀彧在汝潁人中的地位,深得腥诵湃巍<热凰f了這樣的話,腥司退阈挠幸蓱],也可以暫時放下了。

他們隨即討論起了具體的細節。

桓階拿出了幾個規模不等的方案,供腥艘黄鹩懻摗�

其實長沙、武陵諸郡本來就有船官,只不過這些船官的規模太小,只負責官船的管理、修繕,或者造一些小船,沒有造大船的能力。這次他們在建的船官更強調造船,而且是造大船,以便於長途咻斖ㄉ獭�

天子重工商,又派遣精兵強將開拓海外。荊州、益州的商船沿着長江出海,直抵遼東、中山,獲利頗豐。長沙人看在眼裏,自然不會無動於衷。他們也想造大船出海,去做大生意,賺取豐厚的利潤。

一開始,他們的想法是仿造海船,規模不算大,投資也有限。如果能以太守府的名義,可以無償得到豫章船官的技術,大概投二三萬金就夠了。如果得不到太守府的名義,只能去買一艘船來仿造,開支就要大得多,他們未必承擔得起。

現在天子願意與他們合作,而且是以司徒府的名義,規模自然可以大一些,而他們的投資也相應的擴大一些,超出了他們之前的計劃。

長沙雖然不窮,卻也沒有鉅富,能拿出五六千萬現錢的都算有錢人,很多人只能出幾百萬錢。要想籌集五六萬金,需要在座的所有人全力以赴。

“有天子的承諾,你們還猶豫什麼?”桓階振臂高呼。“這是長沙建郡以來,等了幾百年的機會,能不能在十年內一躍成爲天下大郡,就在今日。此時不搏,更待何時?”

第1202章 少年有爲

劉協很快就收到了桓階的回覆。

臨湘本地的大戶願意出資,與朝廷共建船官,但是他們想多投一些,手頭的現錢又不太夠,就想拉更多的人入股,想聯絡周邊各縣,需要一些時間。

具體到參股的數額,桓階給了一個大概的數字,十萬金。

這是劉協幾個方案中規模最大的一個。

如果長沙本地人能籌集十萬金入股,加上司徒府能提供的技術和資金,再加上劉協以皇后伏壽身份出資,總共可以籌集二十萬金左右,可以建一個與豫章船官差不多規模的大船官,包括一個三百人規模的船政學堂。

劉協聽完,笑了一聲。“伯緒振臂一呼,響者雲集啊。”

他很清楚,僅從資金規模而言,長沙民間出資接近一半,顯然是要佔據相當話語權。如果不是桓階出面,取得長沙人的信任,他們是不可能冒這麼大風險的。

桓階有些不安。

天子這話聽着,怎麼有點像是功高震主的味道?

劉協瞅了他一眼,笑得更加燦爛。“伯緒不必緊張。你有如此影響力,正說明我用對了人。開發江南意義深遠,困難也不小,正需要像你這樣的才智之士爲朝廷效力。說到底,天下安與不安,還在人心嘛。”

桓階躬身受教。

雖然他的理解未必與天子說的完全一致——天子嘛,不可能什麼話都說得那麼直白,總會有點言外之意——但他相信天子的態度是真盏摹�

至少眼下,江南諸郡還沒有威脅朝廷的實力,他這樣的人還需要朝廷的支持,才能與中原實力雄厚的世家抗衡,才能在朝堂上立足。

在此之前,中原世家佔據了朝堂,中原以外的士子如果得不到他們的賞識,仕途往往很艱難。

他的祖父桓超、父親桓勝都是才智之士,可是仕途一直不順,總在千石以下徘徊,無法跨過二千石那個關鍵性的門檻。

相比之下,蒼梧人士燮因爲師從潁川人劉陶,進入了中原士林的圈子,年紀輕輕就成爲交阯太守。蒼梧士家從家一躍成爲當地的大族,兄弟並列州郡,甚至得以割據交州,偏安一隅。

當然,這麼做也是有代價的,士燮從此就成了劉陶的門生,也就成了汝潁人的附庸。

他痛恨這種風氣,不肯走這條路,拒絕了劉表的闢除,卻一直找不到更好的選擇。

如今天子來到他的面門,他自然要緊緊抓住這個機會,哪怕有相當的風險。

伴君如伴虎,富貴險中求。

見桓階不安,劉協沒有繼續,轉而討論起了具體的計劃安排。

有些話,點到爲止,不宜過於深入。

就目前而言,長沙人還不是朝廷要擔心的問題,桓階也是可用之人。要與中原世家打持久戰,不僅要獲得普通百姓的支持,也要將這些所謂的寒門、庶族納入統一戰線之內。

只是要謹慎一些,不要養虎爲患。

歷史上,曹操、孫權走的都是這條路,只是他們沒能堅持到底,也沒有辦法打破世家大族對教育的壟斷,最後還是被世家大族奪取了權力。

他作爲穿越者,一開始就抓住兵權不放,然後又推行教化、度田,並一步步將科舉制度落到實處,正是要與世家大族爭奪教育權。

爭奪教育權,說到底就是爭取人才。

歷史上的九品中正製出臺,就是世家對曹操唯纔是舉的反擊,就是對人才的爭奪。

桓階這樣的寒門、庶族就是現成的人才,沒有道理不用。

上一篇:归藏剑仙

下一篇:核动力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