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4章

作者:庄不周

之所以現在纔將消息傳回來,是因爲張繡離戰場比較遠,花了些時間打探消息。

這個消息太不合情理,張繡不敢輕信,再三確認後,纔敢傳回來。

至於張繡爲什麼離戰場那麼遠,卻是因爲前天夜裏,張繡遭人襲擊,險些送了性命,連戰旗都被人搶走了。

這面戰旗,昨天出現在楊奉的營中。

張濟聽完,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個消息可比士孫瑞擊退李式更令人震驚。

——

“出擊?”李應看着李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傕想了一夜,卻選擇了一個最不划算的方案?

爲了今天是否還要再戰,他們昨天晚上爭論了半夜。絕大多數人都贊成緩一緩,不要急於進攻。

楊奉、士孫瑞的陣地堅固,強攻必然損失慘重,這已經被事實證明了,沒有任何疑問。

相反,天子既無援兵可盼,又無糧草儲備,全靠段煨供應。現在張繡已經切斷了糧道,天子斷糧是遲早的事。一旦斷糧,朝廷必然不戰自潰。

明明有便宜可撿,爲什麼還要冒險?

萬一損失太大,就算擊破楊奉的陣地,又如何面對段煨和楊定可能的增援?以及郭汜、張濟的聯手爭奪?

怎麼看,這都不像一個明智的選擇。

李應甚至懷疑,這又是嫂嫂胡氏的主意。

只有婦人,纔會提出這種沒腦子的建議。

面對李應的質疑,李傕很生氣,用力一拍案几。“怎麼,連你也想違抗的我命令?”

李應的臉沉了下來,忍着胸中怒火。“兄長,並非是我想違抗你的命令,只是這麼做……”

“這麼做的損失會很大,但不這麼做,我們很可能會被人生吞活剝,連骨頭渣都不剩一點。”李傕暴跳如雷,一躍而起,手指帳外,厲聲咆哮。“你覺得郭多在等什麼?楊定又在等什麼?段煨、張濟又在等什麼?他們在等我露出破綻。一萬人,連楊奉的大營都無法攻破,誰還會把我當回事?”

李傕兩眼充血,神情猙獰。“到時候,我們要面對的就不僅僅是楊奉,還有郭多,還有楊定,他們都會撲過來,先將我們撕成碎片,然後再分高下。”

李應看着李傕,啞口無言。

他知道,李傕已經瘋了,覺得所有人都想殺他。

殺人者,終究會被人殺。

強如董卓,最後不也死在呂布的戟下?

李傕又豈能逃脫這個宿命。

“你是願意面對楊奉,還是願意面對郭多、楊定等人的圍攻?”見李應站着不動,李傕更加離火,一腳踢翻面前的案几。“你若是不敢,就回中軍休息,我就調別人去。”

李應嘆了一口氣,躬身領命。“我聽兄長的便是。”

李傕神情稍緩,走到李應面前,伸手攬着李應的肩膀。“打虎還需親兄弟,其他人都靠不住,唯有我們兄弟、父子可以相信。楊奉是何等人,你還不清楚?匹夫之勇爾。縱使天子到他營中,能激勵士氣,又能撐得幾天?昨天被他們鑽了空子,今天你一定要小心些,穩紮穩打,必能取勝。”

李應點頭答應,心裏卻道,父子是父子,兄弟卻不是親兄弟。這種事,你怎麼不讓李式、胡封去?

李傕吁了一口氣。“我讓李利去幫你。你也不用像昨天一樣猛攻,只要不讓楊奉休息就行。其他人看到你還在進攻楊奉,就不敢輕舉妄動,我們就還有機會。”

李應再次點頭。

李傕這幾句話,還算是合情合理。

由此可見,他也是經過深思熟慮,並非一時衝動。

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說明李家已經到了窮途末路,沒有其他的選擇,只能硬着頭皮上。

“請兄長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李傕用力拍了拍李應的肩膀。

——

當太陽從身後的塬上升起時,戰鼓聲再次響起。

李應又進攻了。

這一次,擔任進攻任務的是李利。

李利是李傕的從子,也是李應的從子,二十出頭,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

被李傕調到李應麾下,他主動請令,拍着胸脯說,要拿下楊奉的大營,爲叔叔李維報仇。

對李利豪邁的請戰宣言,李應很不舒服。

你想爲李維報仇,我就不想嗎?

你以爲我昨天打了一天,是在敷衍了事,還是與楊奉勾結,故意演給你們看?

李應同意了李利的請戰,非常沒有找獾墓膭盍死罾麕拙洹�

李利也不在乎,率部列陣,隨即向楊奉的陣地發起了猛攻。

爲了表示重視,他帶着親衛營站在了陣前,逼近強弩的射程。

親衛將很緊張,親自手持大盾,在李利身邊保護,幾個人眼睛瞪得溜圓,注視着山坡上的幾具強弩,生怕突然飛來一枝冷箭,要了李利的性命。

李利的舉動也激勵了士氣,在弓弩手的掩護下,一曲步卒扛着連夜準備好的木排,衝出了陣地,向楊奉的陣地殺去。

楊奉不敢怠慢,下令迎擊。

西涼軍以木排爲大盾,順利的衝到了壕溝旁。他們將木排放倒,接應弓弩手近前射擊,同時派一些勇士跳入壕溝中,企圖強行突破,爬到對面,將白波軍將士的陣地撕開一條口子,方便搭設木排。

幾十個士卒跳入坑中,卻發現跳下去容易,爬上來難,坑壁又高又陡,沒有梯子,只能搭人梯,或者將木排扔進壕溝中,充當梯子。

西涼軍準備不足,一時慌亂,給了白波軍充裕的反應時間,迎頭痛擊。

沒過多久,一曲西涼軍士卒就損失了三四十人,眼看突破無望,曲軍侯只得下令撤退。

李利大怒,命人將曲軍侯叫過來,斥以怯戰之罪,親自斬下了他的首級。

“再攻!”李利舉着血淋淋的戰刀,厲聲大喝。“有怠戰者,怯戰者,格殺勿論。”

第112章 太年輕

提拔一名隊長爲曲軍侯,補充軍械,又痛飲三杯後,剛從陣上退下來的一百多西涼軍被迫再次發起衝鋒。

李利宣佈,若能破陣,人人重賞,酒肉管夠,人人可在俘虜中挑一個關東女子過夜。

若不能破陣,就戰至最後一人,膽敢退後者,殺無赦。

兩百身披堅甲、手執利刃的親衛在陣前排開,個個殺氣騰騰。

被美酒和恐懼刺激的西涼軍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他們扛着木排,冒着箭雨,號呼向前。

有人被箭射中,有人摔進坑裏,有人被白波軍的長矛刺中,被戰刀砍斷手指,卻依然咆哮着拼命向前,像是發了狂的野獸。

第一道陣地的白波軍戰士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對西涼軍的恐懼再一次浮上心頭,有的人開始動搖,陣地出現了崩潰的徵兆。

在陣前指揮的楊奉見狀,一面派人向劉協示警,一面帶着親衛殺了過去。

當他直面狀若瘋狂的西涼軍將士時,他也嚇了一跳。

李傕怒了,真正的血戰開始了。

楊奉衝上前去,一面揮刀砍殺,一面連聲大呼,鼓舞士氣。

“人來殺人,狼來屠狼。我白波軍怕過誰?砍死他們!”

楊奉揮刀砍倒兩個西涼軍戰士,又以背上捱了兩刀爲代價,奮力掀翻了木排。木排上的西涼軍士卒立足不穩,摔進坑去。

坑裏已經有不少西涼軍將士,有的已經死了,有的還沒死,卻爬不起來。有的踩着同伴的身體,奮力向前衝,眼睛血紅,聲音嘶啞,宛如野獸。

楊奉顧不得查看自己的傷勢,盾砸刀劈,一口氣連殺數人,勇不可當。

幾名親衛死死地護在兩翼,刀矛齊下,將企圖衝過壕溝的西涼軍士卒殺死。

在楊奉的增援和鼓舞下,將士們守住了陣線,將衝陣的一百多名西涼軍全部殺死。

但壕溝已經被屍體填出一個通道,很難擋住西涼軍的第二撥攻擊。

提供遠程打擊掩護的弓弩手也發出警報。

剛纔西涼軍的攻勢太猛,箭矢的消耗太大,如果沒有補充,最多隻能再堅持兩次射擊。

楊奉心急如焚,揮着戰刀,下令將士們放棄第一道陣地。

話音剛落,一個曲軍侯提出了反對。“天子有詔,即使受到衝擊,也不可輕易放棄第一道陣地,當在缺口兩側立陣,繼續阻擊……”

楊奉氣急敗壞,抬手一個大耳光。“你是誰的部下?”

曲軍侯被打懵了,結結巴巴地說道:“將……將軍,當時你……也同意的。”

楊奉愣了一下,有點後悔。

這的確是他同意的戰術,他一時慌亂,忘了這茬。

“按商定的戰術辦。”楊奉揮揮手,再次發佈命令。

鼓聲再起,傳令兵將最新的命令傳了出去。

將士們在被西涼軍用屍體填出的通道兩側立陣,傷員被送往後陣,減員嚴重的伍什緊急重組,準備再戰。

看着麾下將士忙而不亂的調整,楊奉既得意,又有些不安。

戰鬥能打成這樣,是他之前不敢想象的。

這都是天子的功勞。

如果不是天子親自參與,與普通士卒商議防守的辦法,又設計出這樣的陣型,他們根本不可能擋住西涼軍的瘋狂進攻,也許陣線已經崩潰了。

但將士們對天子的信服,也讓他感覺到了巨大的危機。

這一戰若能取勝,有多少人認爲這是他的功勞,又有多少人認爲這是天子的恩澤?

如果自己與天子意見不合,有多少人會支持天子?

楊奉轉頭看了一眼山坡上天子。

天子也正好看過來。

兩人相隔百餘步,四目相對。

——

西涼軍第一次進攻時,劉協並沒有太在意。

他正忙着接收王服和沮俊各送來的騎士和射聲士。

騎士和射聲士名義上各有百人,實際上只有八十三騎,九十一名射聲士,總共一百七十四人。

對劉協來說,依然是一支及時的力量補充。

他第一個命令就是讓射聲士趕到陣前增援。

比起白波軍的弓弩手,這些射聲士顯然更有戰鬥力,儘管他們離真正的射聲士還有很大一段距離。

射箭這種事,對訓練的依賴性更強。

騎士則分爲兩組,從新來的騎士挑出一些補充虎賁侍郎,剩下的騎士自成一隊。

就在他讓郭武挑選騎士時,前面響起了撤退的戰鼓聲。

沒等他反應過來,戰鼓聲再變,由撤退變成了就地變陣。

劉協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正好與楊奉目光相對。

剎那間,他有一種直覺,楊奉這一眼恐怕不是隨便看看。

但他沒來及得細想,就被遠處西涼軍的陣地吸引了目光。

在朝陽下,一字排開的甲士太惹人注意了。

李傕等人把持朝政,朝廷武備有名無實。大部分西涼軍都穿皮甲,披鐵甲的比例有限,一兩百人全員披鐵甲的更是罕見。

這應該是主將的親衛。

主將的親衛有督戰的功能,出現在陣前並不奇怪。但如此嚴肅,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負責進攻的主將鐵了心,要不惜代價拿下陣地。

竟然被賈詡言中了?

上一篇:归藏剑仙

下一篇:核动力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