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33章

作者:庄不周

楊修意猶未盡,接着奏樂接着舞。

經過這一番折騰,氣氛雖然依舊熱鬧,各人的心情卻有些不同。

荀彧當兄敝G,不能說失敗——天子原則上接受了他的建議,只是提出了一個堪稱苛刻的條件,壓力就此轉移到了他這一邊。

如何才能在兩年內使河南的賦稅收入翻一番?他心裏一點底也沒有。

只是當時逼到那個份上,他不答應也不成,現在冷靜下來,又不禁愁了起來。端起酒杯,一連喝了幾杯,直到劉巴按住了他的手。

“子初?”荀彧一怔,抬頭看看陳羣的方向。“談完了?”

劉巴微微一笑。“你現在還有心思關心他?管好你自己吧。兩年翻一番,你真敢答應。”

荀彧苦笑,低聲說道:“你也看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看到了。天子馭臣如用兵,信手拈來,不露痕跡。”劉巴眉梢輕挑,露出幾分狡黠。“勝負成敗,在此一舉。文若,這是天子對你最後的考驗。若能成功,楊公之後,司徒非你莫屬。”

荀彧連忙阻止。“子初,不可妄言。”

劉巴笑笑,沒有再說,只是舉起酒杯,對荀彧致意。

荀彧也舉起了酒杯,卻不像劉巴那麼有信心。他知道天子對他期望甚高,不出意外的話,官至司徒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是他更清楚,天子想要的司徒不是一個尸位素餐的司徒,甚至不是一個常規意義上的司徒,而是一個能一掃舊習,帶着大漢走上一條新路的司徒。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天子的確很着急。

他要在西征之前,看到這個司徒出現,並掌握權力,在他西征期間經營好朝政,帶着大漢走向下一個十年、二十年,實現王道。

兩年內實現河南賦稅倍增,只是一個考驗而已。

荀彧頭很大,但是他看到劉巴,又有了些許希望。

“子初,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榮辱。”

“嗯。”

“你可有妙計教我?”

“沒有。”

荀彧愣住了,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見劉巴如此從容,他還以爲劉巴有辦法呢,沒想到劉巴回答得這麼幹脆。

劉巴喝了一口酒,微微一笑。“文若兄,你要是問我現成的辦法,我肯定是沒有的。但是我有一點可以肯定,天子有信心,而且他相信你也能做到。”

荀彧愣了片刻。“子初何出此言?”

劉巴放下酒杯,轉過頭,打量着荀彧。“難道你認爲天子這麼做,是爲了折辱你不成?”

荀彧連忙搖頭。“自然不是。”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天子待臣下有禮,不是這樣的人。就算方纔語氣激烈了些,也是我……讓他失望在先。”

想起天子方纔那一句婦人之見,荀彧心裏還是有些意難平。

可是仔細想想,他又覺得天子批評得對。

主婦關注量入爲出,是因爲有丈夫在外面辛苦,尋求收入,她毋須關心收入來源,專心管好開支就行了。身爲主政一郡的大臣,只知道量入爲出,不關心生產,未免有失偏頗。

虧得我還好意思在這樣的場合提出建議,還一副爲天下計的慷慨模樣。

我配麼?

第1182章 潤物無聲

劉協還座,對楊彪說道:“楊公,漢陽去年的考功位列第幾?”

楊彪想了想。“具體排名,臣記不清了,好像不在前十以內,卻也差得不遠。”

劉協的目光轉向了楊彪身後的張松。

張松立刻上前一步。“回陛下,去年郡國考功,漢陽是第十一。”

劉協輕輕地點了點頭。

大漢的郡國共一百出頭,去除尚未平定的交州七國,不滿一百。漢陽位列第十一,名次不算低,但還是有被司徒府刻意打壓的嫌疑。

楊彪還是很注意避嫌的,不願意楊修太過引人注意。

否則以楊修在漢陽的政績,前三不敢保證,前五是肯定沒問題的。

這些心思,劉協能夠理解,所以一直也沒有過問。隨着荊州、冀州等山東大州度田,涼州的政績漸漸黯淡無光,不是漢陽一郡的問題。楊修提出要考慮人均的因素,正是出於這個現實困境。

如果只比總量,到涼州做守相就形同左遷,再努力也不會有亮眼的成績。

“楊公,幽並涼等邊州雖不如山東富庶,但重要性不遑多讓,應該讓更多優秀的人才願意去邊郡歷練,而不是當作貶謫。令郎的建議有可取之處,司徒府還是要酌情考慮一二,不可輕忽。”

楊彪躬身領命。

他原本還想以父親的威嚴壓制楊修,現在天子親口吩咐,又上升到邊州與內地之間公平的層次,他就不能掉以輕心了。

劉協又和楊彪等司徒府的要員討論了一下。

他不過問具體的人事安排,但原則是必須掌控的。既然已經決定了司徒要由州郡提拔,那就應該考慮到讓潛在的司徒人選經歷不同的郡國鍛鍊,窮的要去,富的也要去,戶口少的要去,戶口多的也要去。不能只在內地,還要去邊郡,最好是東南西北都要去體驗一下。

楊彪唯唯諾諾。

他本人有過任職地方的經歷,但他沒去過邊郡,只在京兆、潁川、南陽等富郡、大郡任過職。這一方面是因爲他三公子弟的背景,一方面也是山東世家勢大的體現。

歷數本朝的三公,有邊郡任職經驗的非常少,有的人甚至連地方施政的經驗都不多。

這顯然有嚴重的弊端。

以前三公虛位,實權有限,沒有地方施政的經驗也就罷了。如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權力要回來了,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足夠的能力用好權力,顯然不行。

對舊制度進行改革,已經是君臣共識。之前進行了選舉制度的改革,提出了以考試代替推舉,取得了不錯的效果,現在應該更進一步了。

君臣喝着酒,聊着天,氣氛很融洽,不時會心一笑。

荀彧與劉巴坐在一旁,也在商量如何在兩年內實現稅賦翻倍的方案。

想來想去,希望還在新技術和發展工商上。

大漢的賦稅分兩種:一種是錢,一種是糧。

要想掙錢,工商業是最佳選擇。這一點不是什麼新發現,也一再被事實證明。

要想多收糧,在耕地足夠,戶口卻不足的情況下,只能依賴新技術。

一是使用新農具,提高效率,降低勞動強度。正如已經在河南推行的新犁一樣,只是現在荀彧需要更多的新犁,以及其他新農具,使同樣的戶口能夠耕種更多的土地。

另一種方法是提高畝產。

他們自然而然地談到了硝石。

魏翱、于吉等人剛在他們面前表演了火藥,對火藥的成分之一——硝石能否提高糧食畝產,荀彧非常關心。

在此之前,他就瞭解過相關信息,只是那時沒有壓力,也就沒現在這麼迫切。

此時此刻,他只想把魏翱、于吉請過來,瞭解一些情況。

相比之下,劉巴倒是瞭解不多。不過聽了荀彧的分析後,他覺得可行。

他這麼想,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天子覺得可行。

這些年來,他們一次又一次的見證了天子的出奇制勝,早就對天子的眼光佩服得五體投地。雖然硝石可能提高畝產聽起來匪夷所思,他們還是願意接受。

說幹就幹,荀彧、劉巴聯名,請來了正在角落裏吹牛的魏翱。

聽了荀彧的問題,魏翱一點也不意外。

他對荀彧、劉巴說,我雖然沒種過地,但我知道能從糞便中提取硝石。由此可見,硝石或許就是糞便的精華之一。糞便能肥田,提高產量,硝石既然是糞便的精華,應該也可以。

魏翱說得頭頭是道,荀彧聽得津津有味,劉巴卻看着眼前的美食後悔不迭。

君臣歡聚一堂,共度佳節,滿案的美酒佳餚,你們在這兒大談糞便,是不是有點倒胃口?

他本想提醒荀彧,可是一看荀彧那如飢似渴的模樣,又將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荀彧的壓力太大了,他能理解。

飲宴繼續,斗轉星移。

不知不覺中,建安九年來了。

——

裏海之北的草原上,一座大營之中掩映在風雪之中。

白雪皚皚,大地無聲。

一座牛皮大帳內,柯比能、荀惲以及數十漢人、鮮卑人圍着火堆,喝着酒,喫着肉,有說有笑的閒聊着。火光熊熊,將大帳內烤得暖洋洋的,有如初春。不少人嫌熱,敞開了懷,露出裏面的絲質內衣。

角落裏,軻比能的女兒唐蘇合伏在沈友腿上,呼呼大睡。

她已經喝得半醉,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

當然,她沒喝醉的時候也不在乎。

沈友也有些不勝酒力,靠在憑几上打盹,一隻手在唐蘇合的肩上輕輕的拍着,嘴裏哼着不成調的曲子。

在荀惲閒聊的軻比能漫不經心的看着沈友,貌似隨口問道:“他在唱些什麼?”

荀惲轉身側耳,聽了片刻,說道:“天問。”

“天問……又是什麼?”

“《楚辭》中的名篇。沈子正本是吳人,吳屬楚,對《楚辭》頗爲推崇。”

軻比能恍然,拍了拍大腿。“你們漢人真有意思,喫飽了喝足了,不去抱着女人睡覺,卻喜歡吟唱這些古人的曲子。”

荀惲眼神微閃。“《天問》不是普通的曲子,是對道的探詢。”

軻比能愣了一下。“是麼?”

“是的。大帥若是有興趣,我爲你吟唱幾句,你就知道了。”

“我能聽懂麼?”

“能,每一個人都能。”荀惲笑笑。“當然,能聽得懂問題,未必能知道答案,那可是我大漢最聰明的才俊才能討論的問題。”

軻比能眨巴着眼睛。“是那些能製造出千里眼的才俊嗎?”

第1183章 望梅止渴

不久前,荀惲收到了一件從南陽送來的禮物。

一隻能讓人看得很遠、很清晰的金屬圓筒,正式名稱是望遠鏡,但軻比能等人更願意稱之爲千里眼。

他們相信,只要天氣夠好,站得夠高,這隻圓筒能讓他們像雄鷹一樣,看到千里之外的大山。

是否真能看到千里之外,沒人試過,但望遠鏡能讓他們在草原上佔據先機,搶先發現對手,卻是不爭的事實。

軻比能征戰多年,又和漢人接觸得多,對漢人軍械一向垂涎,一眼就看出瞭望遠鏡在軍事上的用途。他很想擁有一件,但天子只賜了一件,而且指明是給荀惲的,他也不敢開口討要。

藉着今天守歲,大家都喝了不少酒的機會,他順口一提。

荀惲心中明鏡也似,笑着點點頭。

“是的,千里眼本是爲觀天所制,料敵只是附帶的作用。”

“哦……”軻比能咂了咂嘴,還是有些不甘心。“既然是觀天的利器,想必很貴吧?”

“一隻千里眼比等重的黃金還要貴上三五十倍。貴重也就罷了,關鍵是稀少,天子耗盡少府內帑,第一批只製作了十來件,全賜給了邊軍大將。我雖不是大將,託大帥之福,也得到了一件。平時我用來觀天,戰時借給大帥觀陣。”

軻比能咧嘴笑了,舉起酒杯。“長史說笑了,我麾下不過萬騎,哪能和漢軍大將相提並論。這都是長史身份貴重,得天子歡心。長史,你念幾句《天問》我聽聽,再幫我解一解,也讓我做個文化人。”

“哈哈哈……”荀惲大笑。

一旁的鮮卑將領也笑了起來,坐直了身體,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荀惲喝了一口酒,潤潤嗓子,開始吟誦《天問》。

“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闇,誰能極之?

馮翼惟象,何以識之……”

荀惲平時與鮮卑人打成一片,穿鮮卑之服,說鮮卑之語,除了髮型一直沒變之外,幾乎與鮮卑人無異。從軻比能到普通士卒,都將他當成了自己人。此刻聽他用標準的漢家官話吟誦起《天問》,才猛然驚醒,意識到他是一個真正的漢人,不知不覺的仰望起來。

就連荀惲本人也有這種感覺,似乎每吟誦一個字,都能喚醒一份深藏在心裏的驕傲。

沈友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打着節拍,配合荀惲吟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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