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兼而有之吧。”
“那你看這樣行不行?”劉協爲周羣出起了主意。“你先發表文章,供同道討論,從理論上驗證可不可行。然後再找其他的琉璃作坊,看他們有沒有興趣參與研製。朕可以提供一些錢,如果成了,將來還可以讓他們署上太史專用的名號。”
周羣將信將疑。“這樣……能行嗎?”
劉協笑笑。“不試試怎麼知道?”
見劉協堅持,卻隻字不提給尚方監下詔,周羣有些無奈的點了點頭。
“那臣去試試。”
第1108章 千里之眼
周羣多少有些鬱悶。
他對自己的新設計非常有信心,覺得一定能超過透射式的望遠鏡。只要通得到天子的支持,下詔尚方監試製,很快就可以成功。
但他沒想到天子根本看不出其中妙處,不僅沒下詔尚方監,還讓他與南陽的作坊合作,爭取他們的支持。
這和敷衍沒什麼區別。
他原本對天子很欽佩,現在卻覺得天子也沒那麼英明瞭。
怏怏出了門,來到前庭,被等候在此的秦宓叫住。
秦宓被拜爲尚書,今日當值,見周羣來見駕,便在前庭等着,想和他聊兩句近況。說起來,周羣入朝還是他極力邀請的,如今周羣在太史署風生水起,他也高興。
見周羣情緒低落,秦宓有些意外,將周羣引到偏僻處,問了幾句。
周羣將情況說了一遍,又抱怨道:“我已經做過試驗,反射沒有色差,比透射更佳,因此可以做得更大,卻不笨重,比那透射鏡好上百倍。奈何天子不識其中妙處,竟然不允。”
秦宓沒有立刻說話,仔細想了一會,又讓周羣將圖紙鋪開,搖了搖頭。
“仲直兄,恕我直言,你這個設計的確有高明之處,但困難也不少。別的不說,這銅鏡反光不如透射明亮,便是有目共睹的。白天或許勉強,晚上……”
秦宓沒有說下去,周羣卻聽懂了,一拍額頭,懊喪地說道:“疏忽了,疏忽了。”
銅鏡是常用之物,周羣自然明白秦宓說得有理。他想造這望遠鏡就是爲了觀星,都是晚上。一室之內尚且模糊,更何況夜空之中萬里之外的星辰呢?
這麼說來,天子讓他去和南陽作坊談合作,就不是敷衍,而是婉言拒絕了。
對此,秦宓倒是不覺得。
他對周羣說,南陽做鏡鑑的作坊不少,他們不僅做望遠鏡,還做日常用的銅鑑。因爲競爭激烈,他們下了不少功夫,有的作坊在磨製上下功夫,有的則在材料上花了大量心思,都想出新求勝,提高反射亮度也是其中之一。
這一點上,民間的作坊比尚方監更有經驗,思路更多。
周羣聽了,將信將疑,卻還是去準備了。
數日後,周羣先發表了文章,然後由太史署藉着研討的名義,召集南陽幾個有實力的作坊參加會議,尋求合作者。
正如秦宓所說,幾個制鏡作鑑的作坊都很有濃厚的興趣,其中一個還提出瞭解決亮度不足的辦法。
以銀爲鏡,或者在銅鑑上鍍一層銀,再進行研磨,亮度可以提高好幾個等級。
這一點,他們已經試驗過了。只是鍍銀的成本太高,普通百姓買不起,目前只能作爲奢侈品出售。如果能貼上太史署的標籤,或許有助於提高知名度。
當然,比起太史署的標籤,他們更希望自家的產品能成爲貢品,讓後宮的皇后、貴人們用上這種高亮度的銀鏡,併爲他們宣傳。
雙方一拍即合。
周羣拍着胸脯表示,我會將你們的要求彙報天子,爭取得到他的同意。
作坊的代表很高興,回去就讓人送來了兩面精美的銀鑑。周羣第一時間將這兩面銀鑑送到了劉協面前。
對銀鑑的光潔和明亮,劉協也大感意外。
南陽不愧是帝鄉,有錢人多,各種工藝也發達,居然能造出這麼精緻光潔,反射率這麼高的銀鏡,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看來有必要對南陽的工藝水平進行一次摸底。
這麼明亮的銀鏡,用來制反射望遠鏡應該沒什麼問題,周羣離目標又近了一步。
當然也只是一步而已。
反射望遠鏡雖然能解決色差問題,卻無法解決球差,想造出一架合格的天文望遠鏡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連他也解決不了。
對那些細節,他同樣不甚清楚,只能指望更多的人去摸索。
對作坊想成爲貢品,並以朝廷的名義進行宣傳的想法,劉協婉言拒絕了。
他對周羣說,朝廷沒錢,後宮的規模被儘可能的壓縮,用不起太多的奢侈品,也不想因爲形成奢侈的風氣。你研製望遠鏡的費用,我可以提供一部分,作爲貢品的事就免了。
周羣倒也不在意。
只要能製成望遠鏡,其他的他都不關心。再說了,天子厲行節儉,他求之不得,斷然沒有勸天子奢侈的道理。
省下錢,正好用來研究。
經過反覆磋商,作坊也讓步了,與太史署簽署了合作協議,一起研製觀星專用的望遠鏡。
經過一個多月的辛苦,第一架反射望遠鏡問世。
沒有色差,亮度也可以接受,但效果卻不如周羣預期,星星的影像模糊,不如透射式望遠鏡清晰。
周羣大受打擊,冥思苦想。
這時,邸報上發佈了一片文章,針對周羣之前發表的文章做出了預測,提到球面較小時,會出現軸線以外的圖像變形模糊,並從數學上提出了可能的解決方法。
周羣看了文章,大爲震撼,立刻找到了這位名叫趙爽的年輕學者,邀請他一起參與反射式望遠鏡的研製。
與周羣研製反射式望遠鏡遇到的麻煩相比,尚方監研製射透式望遠鏡的進展卻比較順利。在解決了材料問題後,滿足軍用要求的望遠鏡迅速研製成功,將視野擴大了兩到三倍。
經過驗收,劉協下令製造第一批軍用望遠鏡,總數爲二十隻。
十隻交給講武堂,作爲教學、演習時使用,並用尚方監提供反饋意見。
十隻以天干編號,分發給一線作戰的將領以及一些鎮守一方的重將,即是作戰利器,也是一種榮譽。
比如驃騎將軍張濟雖然脫離了一線,也得到了一隻望遠鏡,編號爲乙。
得知這一批得到望遠鏡的將領只有十人,他名列其一,張濟感激莫名,當即上表謝恩。
同樣上表謝恩的還有韓遂,編號爲丁。
韓遂監領兗豫二州,但一直沒有作戰任務。接到望遠鏡,知道朝廷沒有忘記他,天子沒有忘記他,心情大好,親筆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謝恩表。
新任徵南將軍,正式接替張濟的丁衝也收到了一隻望遠鏡,編號爲庚。
整個荊南地區數萬大軍,只有丁衝得到了賞賜,朝廷對他的支持非常堅定。丁衝收到望遠鏡後,一面上表謝恩,一面派人將望遠鏡送到孫策軍中,表示孫策比他更需要這樣的利器,他可以先借給孫策用。
孫策收到望遠鏡,大爲滿意,隨即回書,除了感謝之外,他重申了自己對丁衝的支持,並表示所有的準備已經妥當,秋後即可進軍交州。
第1109章 近慮遠憂
建安八年,秋。
汝南,袁氏祖塋。
袁譚蹲在袁紹的墓前,伸手拔去幾根新長出來的野草,嘆了一口氣。
郭圖站在他身後,形容削瘦如竹,卻又多了幾人清矍,眼神平靜如秋水,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蕭索。
幾名騎士站在遠處,牽着戰馬,馬背上馱着行囊。
“顯思,時程不早了,還是早點動身吧。”
袁譚站了起來,看着手上的泥土,又嘆了一口氣。“郭公,以後就委託你了。”
“你放心吧,我會按時來祭拜他的。就算我不能動了,也會安排子弟來,決不讓本初墳上雜草叢生。”
袁譚點點頭,轉身對郭圖說道:“公當保重,待我功成歸來。”
郭圖笑了。“只有如此,我方能無愧於本初。”
袁譚也笑了,向後退了兩步,拱手向郭圖深施一禮。
郭圖微微欠身,還禮。
袁譚起身,轉身向戰馬走去。他大步流星,手按着劍柄,形容豪邁。爲袁紹守墓的這幾年,他也沒閒着,白天習武,夜晚讀書,比年輕時還要努力三分。
這一次,他要去南陽,再次參加散騎的考試。
朝廷剛剛頒佈詔書,宣佈了新的選舉辦法。不論文武都要考試,而武官中考試要求最高的就是散騎。成爲散騎,已經是有志於行伍的年輕人的最高目標。
袁譚已經不年輕了,但他還是想考散騎,哪怕最後無法成爲散騎侍郎。
考散騎與講武堂與別的科目不同,不在郡縣參加考試,而是直接去行在。在袁紹死得屈辱,郡縣都避之不及的情況下,袁譚也沒有太多的選擇。
當然,他也可以離開中原,去海外投奔劉備。
劉備爲豫州刺史時,曾舉他爲茂才,算是有一份舊情。如今劉備在海外建國,麾下文武多有袁紹舊部,就連他的弟弟袁熙都在。他如果願意去,立身之地肯定不用說。
他也可以選擇去北疆,不管是幽燕都護府還是燕然都護府,都可以有他的一席之地。
但他都拒絕了,他要去考散騎,或者講武堂。
他要證明自己有這樣的能力。
袁熙也贊成這樣的決定,大費周章的送來了兩匹烏桓良馬和貊弓,供他練習騎射。
離開汝陽,一路向西。半個月後,袁譚趕到了南陽宛城。
他第一時間趕去司徒府,拜見姑母袁夫人。
袁夫人正在後院陪孫子、孫女玩耍。
楊修今年不來參與上計,就由夫人帶着一對剛出生不久的龍鳳胎兒女到宛城來看望父母。這兩個孩子雖然還沒滿週歲,卻健康活潑,頗得袁夫人喜愛,愛不釋手,連睡覺都安排在自己房裏,反將楊彪趕了出去。
看到袁譚,袁夫人很是驚訝,暫時放下孫兒、孫女。
“顯思,幾年不見,你變化不小,又黑又壯,倒和德祖有幾分相似。”
袁譚鬆了一口氣,躬身向袁夫人行禮,然後報告了這四年的經歷。
得知袁譚一直在爲袁紹守墓,袁夫人很滿意。不管怎麼說的,這份孝心難得。
她知道以郭圖的人脈,要將袁譚安排到幽燕都護府並不難。
“你想考散騎,是真想從軍,還是想爭氣?”
“兼而有之。”袁譚也不隱晦,直接挑明瞭自己的心意。他要想擺脫身份的束縛,必須求得袁夫人的幫助。“我外大父當年也曾爲度遼將軍,這也算是繼承他的遺志吧。”
袁夫人笑笑。“顯思,你有這樣的志向,我求之不得。不過我也要提醒你,天子西征已成定局,最多不會超過十年。西域在萬里之外,征伐之苦,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多,而且以後也許就回不來了。”
“有四弟在中原守祖塋,我們幾個兄長走得再遠都無妨。”
袁夫人喫了一驚,仔細一問才知道,袁紹的小兒子袁買已經回到了汝陽老家。他的母親——袁紹的繼室劉氏也一起回到了汝陽,並不在袁熙軍中。
袁夫人之所以沒有收到消息,是因爲他們當時並沒有得到朝廷的赦免,還是罪人的身份,不方便公開。
杖缭蛉怂f,海外征伐很辛苦,劉氏和袁買都承受不住。袁熙無奈,只得想辦法將他們送了回來。一開始在劉氏的老家東萊住了一段時間,後來才悄悄遷往汝陽。
袁夫人聽完,已經變了臉色。
劉備建國,袁熙等人也得到了赦免,成爲平民,但禁止返回中原的禁令並沒有解除。袁買母子的行爲是違法的,真要追究起來會有麻煩。
“你來見我,是希望你姑父出面求得天子赦免?”
袁譚再拜。“海外辛苦,非婦孺所能承受。若天子不肯施恩,我願代他們受罰。”
袁夫人欲言又止,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她很想斥責袁譚幾句,可是看到袁譚這副模樣,又於心不忍。她當然知道海外不易,尤其是對婦孺而言。可是天子是什麼脾氣,她更清楚。
如果讓天子知道袁買母子違反禁令,私自返回中原,天知道天子會有什麼反應。以天子的脾氣,順勢再來一次清洗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這樣的人多嗎?”
袁譚搖搖頭。“我不清楚有沒有人私自返鄉,但婦孺因水土不服,死在海外的不少。即使是身強力壯的將士,也有因爲飲良不習慣而生病的。比起中原,海外的條件實在是太艱苦了,就算是和遼東比也遠遠不如。”
袁夫人仔細想了想。“你寫信回去,讓他們母子離開汝陽,隱姓瞞名,千萬不能暴露行蹤。等天子西征之後,或許會有機會。”她又想了想。“劉正禮不是在揚州做刺史麼,讓他們去投劉正禮。”
見袁夫人說得慎重,袁譚不敢違逆,立刻答應了。
送走袁譚,袁夫人勉強收拾了心情,反覆斟酌之後,決定將這件事瞞下來,不告訴楊彪,以免讓楊彪爲難。
晚上,與楊彪說起袁譚要來考散騎時,她隻字未提袁買母子的事。
對袁譚要考散騎的事,楊彪非常支持,當即表示願意向天子說明,請天子給袁譚這個機會。袁紹雖然有罪,但他死之前已經得到天子赦免,袁譚考散騎並沒有制度上的問題,只在天子願不願意接受。
以他對天子的瞭解,他認爲天子不會如此狹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