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出乎劉協意料的是,周忠說完冀州的事後,話鋒一轉,拿出一部手稿,小心翼翼地擺在劉協面前。
“陛下,臣若能早讀此書,功業還能再增三分。”
劉協很詫異。“什麼書,竟能讓周公如此推崇?”
“睢陽治水都尉袁敏的大作。”周忠想了想,又道:“更準確的說,是兗豫治水的報告總結。袁敏是主筆,參與編撰的還有其他水工。”
聽到袁敏的名字,劉協心中一動。
他已經從不同渠道聽說此人,知道此人雖是名門之後,文武雙全,卻不好仕途,反倒對治水非常感興趣。先是在陳留整修水利,後來又被黃猗邀到睢陽,負責整個睢水、汳水流域的秋汛,是技術方面的總負責人,相當於總工程師。
兗豫二州的秋汛防得好,與這個袁敏有很大的關係。
劉協翻開書,大致看了一下。
正文之外,他看到了一些批註。開始以爲是周忠的,一問才知道是韓遂的。又聽周忠說韓遂請他爲袁敏的這部專著作序,他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韓遂這是想蹭名。
不過這也沒什麼,與他的主旨很契合。
以袁敏的家世背景,他留意實學,並留下專著,比普通讀書人脫虛向實更有說服力。
“周公身爲司空,負責水土,爲這樣的專著作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劉協將書合上,輕輕拍了拍,笑道:“周公辛苦一下吧。”
周忠露出一抹微笑。“臣既蒙陛下不棄,忝列三公,爲屬下作序是份內之事。只是首倡意義重大,只有臣作序,怕是不夠分量。臣斗膽,敢請陛下題簽,以明鼓勵之意。”
“我?”
“陛下幼承先帝啓蒙,於書道頗有天賦。近年又勤於練習,越發老辣沉穩。若能爲袁敏專著題簽,不僅能表明陛下對實學的重視,更是迳献呕ǎp心悅目。”
劉協瞅了瞅周忠,哈哈一笑,點頭答應。
他的書法的確不錯,一方面是原主的天賦的確好,又有名家啓蒙,二是他這幾年生怕露餡,勤加練習,還經常向蔡琰、鍾繇、張芝等人請教,也算得名家了。
爲袁敏的專著題寫書名綽綽有餘。
韓遂想蹭名,周忠也想蹭名,而且要蹭大名。
作爲司空,麾下官員出版專著,還得到了天子題簽,也是一樁可以吹一輩子的政績。
心願達成,周忠心情大好,又與劉協談起了荀悅。
平心而論,他對荀悅是有些擔心的。
一方面,荀悅受的刺激不小,有走向另一個極端的可能。
另一方面,張昭等人在渤海施行德政不順利,儒門在實踐上接連遭受重創,如果經學根基再被動搖,甚至是釜底抽薪,儒學不僅獨尊的地處難保,還有可能徹底淪爲棄子。
周忠不願意看到這一幕,他問了劉協一個問題。
陛下覺得絕聖棄智可行嗎?
劉協打量了周忠幾眼,無聲地笑了。他親自爲周忠倒了一杯熱茶,這才說道:“周公,諸子歸於儒門,這是歷史必然,絕非個人所能逆轉。我只是覺得儒門三百年獨尊,有些積弊沉痾,亟須灾危瑥膩頉]有想過放棄儒門。施仁政,致王道,也絕不是欺世之言,而是實實在在的目標。”
他頓了頓,又強調道:“張昭是證道,我也是證道。目的一致,只是方式有別而已。”
周忠如釋重負,雙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大口。
熱茶入腹,胸膺氤氳,脣齒留香。
——
送走了周忠,又召荀悅進見。
與周忠的意氣風發不同,荀悅的情緒很低落。
行完禮,他低着頭,坐了好一會兒,纔想起來應該向劉協彙報一下此次泰山之行的經過。說到孔子登臨處就在山腳下,東山更是隻能看到魯國一角,他羞愧難當,長吁短嘆。
劉協卻很高興。
能夠面對現實,說明荀悅雖然年紀不小,又浸淫經術多年,卻沒到唯聖的地步。
他還沒有喪失自我,還有面對現實的勇氣。
“孟子說過,盡信書不如無書,不管這書是什麼書。孟子也是人,又與孔子相隔百年,難免有失誤。作爲後人,當取其長,忘其短,不必因一言之失而否定其人。”
“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同樣出自《孟子》,原本只是一個比喻,未必就是事實。但事涉孔子,儒門中人就當真了。現在被證實根本不是那回事,他們當然大受打擊。
可是在劉協看來,這卻未必是壞事。
他隨即又勸荀悅。正如那時東山還在魯國境內,孔子登泰山的時候,泰山也沒有現在這麼便利的道路。再者,孔子雖然沒有登上泰山,卻也不是完全在山腳下,登臨百米也能看得更遠,一時有感而發,後人又不辯真僞,加以誇大,也是可以理解的。
作爲後人,我們理應比前人登得更高,看得更遠,不必因此菲薄前人。
關鍵是,我們要以前人爲基,更進一步,而不是畫地爲牢,固步自封。將來百年之後,纔不會愧對前人。
聽了劉協這些話,荀悅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了些。
他隨即問了劉協一個問題:“爲什麼山頂會比山下更冷?”
第1083章 無後爲大
劉協沒有直接回答荀悅的問題。
他可以回答,而且保證能讓荀悅聽懂,但是那麼做除了裝一下之外,並沒什麼好處。
他如此大費周章地刺激荀悅,並不是爲了自己裝逼,而是要讓荀悅轉變思維,從盲從聖人、經典走向實證。
讓他去自己去求證,去尋找答案,比答案更有意義。
他對荀悅說,道不遠人,人自遠道。這個問題來自於天地之間,答案自然也在天地之間。前人的書裏沒有,那你就去找,等你找到了,記在書上,後人就可以少一個疑問。
當然,後人也可能會懷疑你的答案,找出這個答案中的不足,從而去找出更好的答案。
沒關係,那不影響你的成就,只會留真正的道更近一步。
就像你站得比孔子更高一樣,並不影響孔子的高明一樣。後人比你站得更高,也不影響你的成就。
每次站得更高,你能看到的風景都會更多一些。
從這個角度來說,說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也不完全錯。
荀悅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了劉協的良苦用心,決定接受這個挑戰,再拜而退。
離開之前,劉協提了一個具體的要求:在仔細研究這個問題之前,你不妨先想一想,如何衡量冷暖,山上、山下究竟差多少,能否進行計算。
任何問題,如果無法精確計算,是很難得到真正的答案的。
荀悅覺得有理,接受了這個建議。
看着荀悅消失在門外,劉協嘴角挑起一抹得意的溞Α�
知識精英向科學進軍的號角即將吹響,實證科學的大門即將打開。
望遠鏡和顯微器之後,溫度計即將登場。
——
回到後院,伏壽等人還沒睡,正圍在一起說閒話,而且討論得很熱烈。
劉協站在門外聽了片刻,驚訝地發現居然是在討論宣夜說、渾天說之類的問題,而且扯到了他。
宣夜說列於張衡祠的事,的確與他有關。
與蓋天說、渾天說相比,宣夜說更先進,但也正因爲先進,與直覺相去太遠,反不如蓋天說、渾天說被人接受,接受這種觀念的人極少,傳承幾乎斷絕。
在討論爲張衡立祠,並在祠中立渾天儀模型的時候,劉協便提了一句,將宣夜說也加了上去。
但宣夜說只有圖解,沒有模型。
原因也很簡單,宣夜說沒有天球這個概念,而以現在的技術,也無法表現宣夜說的元氣天體。
但劉協聽甄宓的意思,好像蔡琰看過相關的文獻。
而且甄宓好像猜到了是他提出宣夜說。
這就有點離譜了。
劉協自問一向謹慎,極力剋制自己裝逼的慾望,怎麼還露出了破綻?
看着屋裏的鶯鶯燕燕,劉協決定避避風頭。這時候進去,心款ヮブ拢胙陲椂茧y。
想了想,他轉身去了蔡琰的住處。
——
蔡琰剛安頓下來,正藉着晚飯後的空閒時間,與袁衡一起整理書筆籍,權當消食。
趕了十幾天路,今天終於安頓下來,她想早點休息。
“南陽的牛肉真是不錯。”蔡琰說道:“南陽不愧是帝鄉,富甲天下,即使是邯鄲也要稍遜一籌。怪不得天子說要回冀州,到了南陽就不肯走。”
晚飯是牛肉湯餅,湯濃餅香,回味無窮。
蔡琰一連喝了兩大碗,現在有些撐,彎腰都有些困難。
袁衡笑道:“令史慎言。天子滯留南陽,是爲開拓江南,可不是爲口腹之慾。”
“開拓江南是真,口腹之慾也不假。禮雲:飲食男女,人之大欲,沒什麼好忌諱的。”她頓了頓,突然一聲嘆息。“阿衡,你可能不知道,當初在西京時,天子受制於李傕,求糧不可得,李傕只給了他幾根發臭的牛骨頭……”
袁衡眼尖,看到門外人影,立刻閉上了嘴巴,定睛一看,見是天子,便想提醒蔡琰,卻被劉協制止了。
劉協放輕腳步,進了門,在角落裏找了一個位置坐下,悄無聲息的聽蔡琰講述當年的遭遇,也有些恍若經年。
這些本是原主的記憶,卻刻在腦海裏,根本無法分辨。
想到那幾年的辛酸,雖然不是他本人經歷的,卻還是有身臨其境之感。
袁衡雖然沒敢提醒蔡琰,卻也不敢接蔡琰的話題。蔡琰說了幾句,沒聽到袁衡的回應,轉頭一看,見劉協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手裏的書,趕過來行禮。
“陛下,臣……”
劉協上下打量了蔡琰兩眼,擺擺手,示意蔡琰就座。
“令史瘦了。”
蔡琰定了定神,看了劉協一眼,說道:“陛下卻有些胖了。”
劉協摸了摸臉,哈哈一笑。“是啊,的確有些胖了。一來形勢漸好,心寬。二來南陽的牛肉好,養人。令史若是喜歡,也在南陽多留些時日。”
“敢不從命。”蔡琰不假思索地答應了。話出了口,才意識到自己答應得太爽快,不夠矜持,頓時有些尷尬。
“方纔令史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飲食的事好辦,朝廷雖窮,養幾個人還是養得起的。其他的事,就不太好辦了。”劉協垂下眼皮,手指無意識地翻着一本書。“別的也就罷了,令尊就你一個女兒,你若不成親,這可就絕嗣了。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你還是要考慮考慮的好。”
蔡琰眉梢輕顫,也垂下了眼皮。
這件事也是她的心病。
她已經二十七了,過了年就是二十八,實實在在的大齡女子。若是在普通人家,這個年紀還不嫁人,那就要收雙倍的口錢了。
但她現在的確不想嫁人。
珠玉在前,誰還看得上魚目呢。
可是她同樣清楚,就算天子喜歡她,也不可能納她入宮。一來天子對男女之事沒有那麼熱衷,就連袁衡都一拖再拖。二來她的身份特殊,納她入宮,很容易引起朝野非議。
天子將袁衡調離蘭臺,已經表明了這個意思。
現在又勸她考慮男女之事,而且是以傳嗣的名義,更讓她無法拒絕。
天子話說得明白,她雖然是女子,卻可以傳父親蔡邕之後,這是朝廷能給的最大恩典。
其他的,就“不太好辦”了。
即使天子不循常理,能出奇制勝,也不是無所顧忌的。
“多謝陛下關心,臣會考慮的。”蔡琰強笑道,轉換了話題。“陛下此時來,不會是爲了賜婚吧?”
第1084章 鴻蒙初開
劉協看出了蔡琰的窘迫,不忍再說,順勢轉換了話題。
他問起了宣夜說。
蔡琰還不知道具體情況,直說自己只看過與宣夜說有關的文獻摘要,沒看到具體的內容,對宣夜說究竟說了些什麼,並不清楚。
劉協這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可是爲了緩解剛纔的尷尬,他還是藉着這個話題說了下去。他不想據宣夜說爲己有,又不方便直接出面解釋,由蔡琰代爲轉述更合適。
其實宣夜說也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更不是穿越者的產物,而是元氣說的推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