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76章

作者:庄不周

第1067章 趙溫歸來

劉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

他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

他來行在不久,聽到的都是天子平近易人,善待大臣,也曾親眼看到天子循循善誘,爲講武堂的師生授課,萬萬沒想到自己會遭到這樣的對待。

天子不僅拒絕了他的請求,還出言威脅,要派大軍去零陵坐鎮,強行度田。

他立刻意識到,天子不是虛言恫嚇,很可能早有計劃。

他在司徒府聽到不少風聲,說驃騎將軍張濟沒有合適的安排。留在益州戰場,將來功高難封。讓他還朝,又沒有合適的位置。現在看來,天子有意讓他像韓遂一樣,坐鎮江南。

對朝廷而言,這的確是一個不錯的方案。

可是對江南而言,這卻是一個最壞的結果。

西涼人本就兇殘,張濟還是董卓的舊部,他應該也清楚驃騎將軍就是他的極限,不可能再有升官的機會。這樣的人會變得更加貪婪,江南必爲他摧殘。

絕不能讓張濟去江南。

嚴峻的現實,讓劉先不敢掉以輕心。顧不上和天子理論,趕回司徒府和楊彪商量。

楊彪聽完劉先的講述,也大感意外。

沉思良久後,他有些慚愧地對劉先說,是我考慮不周,讓你錯失了機會。我當初不應該阻止你的外甥周不疑參加考試,以他的天賦,本可以堂堂正正的進入講武堂,不必使用這種方式。

劉先倒不這麼覺得。

他覺得天子有意針對荊州士族,周不疑參加考試也未必能錄取。這件事要怪,也只能怪他太着急了,想爲周不疑爭取到這個天子親自授課的機會,卻忘了自己的身份。

這本就是一個非份之想。

對他來說,這件事雖然重要,卻不是當務之急。

當務之急是阻止張濟去江南。

楊彪想了想,說道:就算天子有這個意思,現在也沒有公佈,還有挽回的機會。天子也說了,希望你們能主動推進度田,否則就派大軍進駐。既然如此,你還是照辦吧。

天子畢竟是年輕人,火氣大,已經忍得太久。江南再推三阻四的,難保他一時震怒,真派大軍進駐。真到了那一步,江南四郡難免要步冀州士族後塵。

聽到冀州士族這個前車之鑑,劉先怕了。

孫策即將南征,平定交州,他可不希望江南士族被流放海外,成爲孫策不給軍餉的部下。

他決定親自回一趟江南,當面向相關人員說明情況。

聽到這個消息後,劉協讓人給他帶了一句話。

劉先以司徒府掾吏的身份坐鎮江南,監督度田。事成之後,攜其外甥周不疑及其他江南才俊入朝,朝廷將擇優錄取,因材付任。

劉先大喜,興沖沖地走了。

——

在江陵,劉先遇到了剛從益州返回的趙溫。

趙溫精神狀態不是很好,本來不願見客,得知劉先是從南陽行在來,這才特地見了一面。

問了南陽的情況後,又聽了劉先此行的原委後,他沉默了半晌,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始宗,努力,莫讓天子與楊公的心意空付。”

劉先也沒多想,躬身領受。告辭出了門,他才意識到趙溫這句話不太對味,彷彿另有所指。

天子的心意,他可以理解。要度田嘛,又不願意流血衝突,希望他能說服江南士族,爲此不惜開出了官爵的誘惑,也算是有找狻�

但楊彪的心意又是什麼?

整件事中,楊彪只是履行他應盡的責任罷了,而且還做得不夠妥善,讓他白白捱了天子一頓批評,顏面盡失。

可是人已經出了門,也不好再回去問,劉先只好帶着一肚子疑惑走了。

和他一樣疑惑的還有趙溫身邊的兩個人,他的兒子趙道和同鄉張松。

張松字子喬,蜀郡成都人,年近三旬。成都張氏也是小有實力的豪強,劉焉、劉璋都不敢漠視,以官職予以唤j,張松的兄長張肅就在州牧府就職,爲別駕從事。

但張松覺得劉璋不行,沒有接受劉璋的闢除,一直賦閒讀書。這次趙溫返朝,他聽到消息,就主動跟來了。

聽了趙溫的話後,張松覺得難以理解,就直接問趙溫。

“趙公,楊公的心意是什麼?”

趙溫半躲在小牀上,仰頭看着湛藍的天空,幽幽一聲嘆息。

“子喬,你見識過人,又有過目不忘之能,必能爲天子所用。但是有一點,我應該提醒你。天子固然英姿勃發,高瞻遠矚,畢竟年輕,有時候難免急於求成。我與楊公身爲老臣,除了匡弼時政之外,還要做一些不爲天子所喜,但於國有利的事。爲了達到目的,有時候就不得不付出一些代價。”

張松點點頭。“老臣少主,本該如此。那你說的這個代價,又是什麼?”

“天子要平定益州,兩路大軍進擊,益州平定是遲早的事,至少大江以北諸郡如此。但益州人未必能心平,大戰也未必能避免,除非天子特意對益州施恩。”

張松若有所思。“比如……趙公復任司徒?”

“未必一定是司徒,但也差不了太多。”趙溫坐了起來,目光掃過兒子趙道的臉,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看向了張松。“我想,楊公可能有這個意思,他想主動求退。”

張松忽然笑了起來。“這恐怕不是一個好的主意。”

“何以見得?”

“君臣之間,理當坦障啻罟珷懥俗屭w公你復任司徒,故意犯錯求退卻有些不太坦眨忻銖娞熳又狻!�

“那該怎麼處理才妥當?”趙溫嘴角露出一絲溞Α�

他有一種感覺,帶張松入朝是一個正確的選擇。這個外表不夠出校庖膊粔驕貪櫟哪贻p人比他的兒子趙道更能與天子相處愉快。

當然,見面之後有些小摩擦也是難免的。

張松看看趙溫,笑道:“趙公若是信得過我,我就先行一步,去南陽見見楊公。”

趙溫盯着張松看了一會兒,重新在小牀上躺好。“那我就在江陵休息幾天,等你的好消息。”

張松拱手施禮。

簡單的收拾了一下後,張松與趙溫父子告別,先踏上了北上的路。

他日夜兼程,只用了三天就趕到了宛城。

租來的馬車直接停在了司徒府門口,張松下車,來到門前,遞上準備好的名刺。

“請報司徒楊公,蜀郡張松求見。”

第1068章 蜀郡張松

楊彪看到蜀郡二字,立刻想到了趙溫,停下手中正在處理的公務,讓人將張松帶到側院。

兩人一見面,楊彪就笑了。

張松身材矮小,面貌醜陋,但眼中卻有精光,一看就是桀驁不馴之人。這樣的人通常在仕途上都不會走得順利,但是遇到天子這樣的人卻最幸卟贿^。

龐統就是例子。

趙溫將這樣的人帶到行在時,顯然是經過一番考量的。

楊彪問了幾句,張松也不隱瞞,表示自己是隨趙溫一起來的。在江陵遇到了劉先,趙溫決定在江陵停幾天,自己先趕過來,就是爲了提醒楊彪不要自作聰明,在天子面有耍弄心機。

君待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你這麼做,不符合忠的標準。

楊彪登時變色。

張松這句話說得很重,等於說他是僞君子。

漢代的學問近古,訓詁也更接近古義。忠並非效忠,而是本心,與“衷”相近。

宋忠有時候也寫成宋衷,就是這個意思。

臣事君以忠,就是秉持本人的意願事君,不屈從權勢,不違背本心。

所以不忠的反面不是奸,而是僞。

弘農楊氏道德傳家,楊彪本人也一直以君子的標準要求自己,沒想到自己突然成了僞君子。

張松卻不管楊彪的心情,接着又說,君臣之間的信任難以建立,卻容易破壞。一旦沒有了信任,互相猜疑,危險立生,合作也就無從談起,甚至之前的舊事都要翻出來再論。

之前朝堂上的諸多悲劇,不就是由此而起嗎?

如今好容易天子信任楊公,付以國事,你怎麼能爲一己私心破壞這樣的基礎?

楊彪忍不住了,問道:我是爲益州着想,怎麼能是爲一己之私呢?

張松反問,你沒有想爲老友正名的心思嗎?就算你沒有,別人信不信?處爲大臣,不處嫌疑之地,你這麼做,得體嗎?

楊彪撫着鬍鬚,半晌無語。

他盯着張松看了又看,忽然笑了。“既然如此,益州的事,就交給你這個益州人吧。”

張松躬身而退,連口水都沒喝,轉身去求見天子。

——

劉協很快接見了張松,既不驚喜,也不意外,平淡得不像是第一次見。

張松很想問一句,陛下,我們之前見過嗎?

當然,他最後還是沒敢問。他自己很確定,他沒見過天子。天子這麼自來熟,應該是見的人太多了,自然而然的有了氣度。

張松調整了一下情緒,向劉協彙報了益州的情況,以及趙溫此行的經過。

去年秋天,張濟、士孫瑞先後攻擊得手,益州震動。

消息傳到成都時,很多人都傻了。有人勸劉璋稱臣投降,有人勸劉璋自免待罪,有人勸劉璋撤往南中,唯獨沒有人勸劉璋堅守成都的。

白帝城、劍閣那樣的險要之地都守不住,成都能守得住?

唯一的結果只可能是惹怒了張濟、士孫瑞,引發圍城血戰,便成都這繁華之地付之一炬。

十年前,西涼人火燒洛陽的事,大家記憶猶新,沒人願意成都步洛陽後塵。

後來又聽到消息,說士孫瑞、張濟並沒有趁勢進軍,而是就地度田,成都一時半會不會有危險,情緒這才安定下來。

緊接着,趙溫趕回成都,勸劉璋投降。

這是最後的機會,天子也是有脾氣的,再不投降就晚了。

劉璋本人沒什麼主意,無可無不可。能拿主意的人意見不一,爭到最後也沒爭出個結果,趙溫心力交悴,只得返朝。

劉協聽到這裏時,問了一句:什麼人願降,什麼人不願降?不願降的人又有什麼計劃,是堅定成都,還是逃進雪山隱居?

張松說,人很多,難以一一說明,但總的來說,關鍵是在度田。

不願降的人有兩個計劃:一是順江而下,轉往渤海,去行德政的渤海安居;一是退往南中,在崇山峻嶺中隱居。

只不過選擇後者的人不多,而且是以當地人爲主,中原人大多選擇去渤海落籍。

劉協聽完,笑了笑,又問張松。“你的建議呢?”

張松也笑了,反問了一句。“陛下能在犍爲、越嶲、牂柯等郡度田嗎?”

劉協也不掩飾,說道:“暫時不能。”

犍爲、越嶲諸郡在益州南部,大致是後世的貴州、雲南,朝廷目前的確沒有直接統治這些地區的能力。

但現在不具備,不等於將來不具備。

所以,他不會承認益州南部諸郡的自治,會先在重點地區推行教化,然後逐步蠶食。

難不是不做的理由,而是要付出更多努力的理由。

而且他相信,有四民皆士這樣的降維打擊優勢,推進的速度會比很多人想象的更快。

最多一百年,甚至有可能在他的有生之年,就能看到實實在在的成果。

對於文明的推進來說,一百年不算太久,甚至可以說非常快。

張松聽出了劉協的言外之意。“陛下堅持?”

“堅持。”劉協點點頭。“滴水穿石,百鍊成鋼。很多事不怕慢,只怕不做。文翁興學已是三百年前的事。三百年間,益州出了不少人才,卻沒人像文翁一樣立足於益州本地,推進益州的教化。我願意做這樣的人,繼承先賢遺志。”

張松離席,躬身而拜。“臣松不才,願爲陛下執蓿瑺懸嬷荼M綿薄之力。”

劉協笑笑。“你家有多少田,不怕喫虧?”

張松慨然道:“我張家有點田,可是比起天下大同來,不值一提。”

他停了片刻,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溞Α!俺汲K尖猓鶉m滅,其後裔淪爲黔首、布衣,但所享之衣食未必不如其先祖。我張家縱使將多佔的土地交出去,也不會一蹶不振,泯然腥恕G揖赢斠圆湃A顯世,豈能以地廣自負?臣寧爲千里馬,奔馳而死。不爲守財奴,抱銅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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