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呂小環不解。“這是好事啊,爲什麼你……”
魏夫人卻哼了一聲。“對你是好事,對他卻未必。”
呂小環立刻明白了,卻裝作不知。
剛剛與母親聊天,她就意識到這一點了,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勸說。呂布是有勸必聽,堅決不改,她也沒辦法。現在天子要將呂布留下,倒讓她正中下懷。
“既然如此,那我就爲你們找一處風景好的宅子,多住些時日。阿翁,你還記得當年出武關,到南陽,與袁術相見的情景麼?”
呂布眉心微蹙,想起了當年的艱辛,又多了幾分對夫人的愧疚。
“當然記得。”
“那時想留在南陽而不可得,現在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也算是苦盡甘來。自從天子駕巡南陽,南陽可謂是一天一個樣。你明天出去轉轉,就知道有多好了。仔細說起來,這裏也有你們的功勞呢。要不是通往西域的商路暢通無阻,南陽那麼多織坊織出來的布帛怎麼賣得出去。”
呂布瞅瞅呂小環,見呂小環正衝他眨眼睛,心領神會。
——
建安七年冬,南陽格外熱鬧。
一是天子駕巡南陽,天下郡國的上計吏齊聚南陽,帶來了四方的消息。
二是南陽正式推行度田,數以百萬的百姓得到了嚮往以久的土地,生活也看到了希望,熱情高漲。而大量織坊、印坊的建立,又爲他們提供了更多的稚鷻C會,手頭肉眼可見的寬裕了。
新年之前,織坊、印坊都提前發放了薪酬,並且根據自身條件,發了一些過年用得上的東西,比如牛肉、羊肉、油、米之類。條件好的,甚至還發了一些上等衣料,一時間引爲奇談。
百姓手裏有了錢,消費立刻水漲船高,宛市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繁榮。
更多的外地客商蜂擁而至。
南陽太守黃射忙得團團轉,樂得開了花。
僅這市稅,就比去年翻了好幾番,明年想辦的事又多了幾分成功的可能。
沒有錢,說什麼都是空話。
建學校,聘教師,買書籍文具,哪樣不要錢?
但眼前的繁榮讓他明白了,只要百姓支持,萬幸恍模瑳]什麼問題是解決不了的。
學校可以由當地的百姓一起建,書籍文具可以由學生自己置辦,只有教師不夠這個問題,百姓自己解決不了。
南陽郡學的學子們倒是很熱心,願意充任教師,哪怕暫時沒有薪酬,只要管飯就行。
儘管如此,人數還是遠遠不夠。
左右思想之下,黃射決定還是向天子求援。
大行教化本來就是天子的決定,他肯定早就想好了這些問題。
黃射拜見了劉協,將自己的來意做了說明。
劉協也是喫了一驚。
他沒想到需要這麼多學校,這麼多教師。
這就意味着海量的財政支出。
就算如黃射所說,學校由當地自建,不用郡裏提供資金,書籍文具也由學生自給,那教師的薪酬也是一筆不小的數量。
一個二三百人的學校,至少要配三個教師。按照之前四百石到六百石的標準,一個就是一個多億。就算降低標準到百石,那也要三四千萬。
一個讀書人,一年掙一萬錢,勉強維持生活,不能再低了。
進工坊做工也不止這個價。
黃射也覺得不能太低。太低了,讀書人過得太苦,僅靠一腔熱血是堅持不了太久的。
既然之前是四百石到六百石的標準,現在還是按這個標準執行比較好。對很多讀書人來說,能拿到相當於一縣令長的俸祿,還不用辦公,還是很有誘惑力的。
畢竟能繼續往上爬的人不多,很多人做一輩子官,也就是個縣令、縣長。
這費用的確不低,但南陽郡還是支撐得起的。
他可以去募捐。
一個億看似不少,可是對南陽的大戶來說,還真不是什麼大錢。
當年天子建萬金堂賣官,一億也就是一個三公。願意拿一億出來換幾個月三公,以便將來能在墓碑上刻上“故太尉”、“故司徒”之類的字樣的人,還是很多人。
黃射說得眉飛色舞,劉協卻有些尷尬。
不讀書果然不行,當着我的面,說先帝賣官鬻爵,你還真是得體。
不過這廝說得也有道理,南陽不缺錢,身家以億計的大戶太多了。當初先帝之所以財政緊張,不就是這因爲這些大小封君佔據了大量的土地,卻不給朝廷納貢麼。
現在該讓他們出點血了。
“只要你能籌到錢,就不用擔心沒有教師。”劉協說道:“司徒府將在邸報上發佈公告,到時候會有大量的讀書人來應聘。”
第1058章 老臣深�
劉協隨即請來了司徒楊彪,一起商量招聘教師的事。
楊彪聽完,原則上同意這個方案,但他提出了幾點修改意見。
一是不能急於求成,一下子建這麼多學校,可以分批建設。
南陽戶口是多,但也沒多到需要一千多所學校的地步。之所以有這麼多適齡的孩子,是因爲之前一直沒有如此大範圍的教化,積累下來的。
幾十年積累的問題,想在一兩年內完全解決,不太可能。
可以分成三批到四批,先讓十二歲以上的孩子入學,學制一年。一年之後,再決定他們是繼續深造,還是進工坊做工。
就目前來看,進工坊做工並不需要太精深的學問,能夠基本的讀寫就可以了。
一年的教育足以完在這樣的任務。
二是教化的事,最好不用募捐的形式。
修橋、鋪路之類的事,可以由當地富戶募捐集資,既能解決財政負擔,也能滿足他們造福鄉里的心理需求。教化是朝廷的事,關係到將來百年的大計,不能被他們左右。
朝廷教化百姓,本身就是爲了對抗這些地方豪強,強化朝廷的威嚴。
他們豈能不知,豈能不恨?
讓他們出錢,他們必然會想方設法地施加影響,最後讓受到教化的人只記得他們,記不得朝廷。
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拉攏那些承擔教化責任的教師。
陛下別忘了,他們雖然有一腔熱血,卻大多是反對度田的。如今想法雖然有所改變,卻不見得徹底,很容易被人蠱惑。
出身世家、大族的讀書人可沒有改變態度,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等着反撲的機會。
劉協覺得有理,決定由楊彪來主持具體的實施方案。
經過楊彪的調整,推行教化的難度下降了一個等級,看起來也更可行了。
消息很快公佈,在南陽郡內招聘教師三百名,按照既定的標準考試,合格即可入選。
考試的內容並不複雜,五經的部分很少,熟悉《論語》、《孟子》、《孝經》等書即可。
要說難,可能就是要考算學等相對比較實用的內容。
當然,難度也不高,能滿足日常的算賬即可。
也許是最後一個要求讓很多人知難而退,第一次報名結束,有計劃參與考試的人不到兩百。
這時候,楊彪才由司徒府下達命令。
不足的名額,將在全國範圍內遴選。
——
看到這個結果,劉協佩服楊彪老辣的同時,又大惑不解。
南陽人才濟濟,僅是郡學裏的生員就有好幾百,而且熱情頗高,怎麼報名的人這麼少?
楊彪解釋說,主要是通算學的太少。
很多人讀書只問經義,不及其餘,連生活都不能自理。
教化除了讓百姓識字,能夠自己閱讀朝廷的政令之外,還有讓他們進工坊做工的目的,需要算學之類的實學。這是之前的讀書人不用考慮的事,願意花心思去研究算學的自然不多。
除非是有志研究《易》或音律的,這些學科必須要用到算學。
所以那些算學大家不是研究易學和天文曆法的,就是音律高手。即使是在讀書人中,這些人也是出類拔萃的精英。
真有這水平,他們根本不愁出路,也沒興趣參加考試,去做鄉村教師。
所以說,教化任重而道遠,絕不是三五年就能解決的。
這是真正的百年大計,急不來。
最後,楊彪說,郡學的改造已經完成,陛下可以趁着新年的機會巡視郡學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那就是對劉表蓋棺論定。
簡單的說,就是定諡。
嚴格來說,劉表作爲官員是不稱職的,最多是守成之輩,沒有盡到在亂世時匡扶朝廷的責任。但是作爲儒者,他還是做出了不少貢獻,在亂世之中,爲不少人提供了稚螌W的條件,保留了一絲文脈。
即將擔任鄉村教師的那些讀書人,大多曾受其益。
此時此刻,爲劉表定諡,可以安撫人心,同時表明朝廷對儒門的態度是改造,而不是否定。
如果考慮到劉表還是宗室,那就更有必要了。
總體來說,劉表有過失,但無大錯。既然陛下不打算單獨追究他的僭越之舉,而是作爲黨人、世家的普遍行爲,就有必要對劉表的成績予以肯定。
趁着巡視郡學的機會,爲劉表定諡,對劉表做出評價,安撫人心,也能對郡學的畫像事件做個了結,免得人心惶惶,再被某些人利用。
劉協反覆權衡了很久,答應了楊彪的請求,讓他領頭討論一下這件事。
與當初張喜的事不同,如今的形勢趨於穩定,朝廷可以釋放一點善意,以緩和士大夫們積累的怨氣,避免發生不必要的衝突,然後將精力集中在必須處理的問題上。
——
建安八年,正月十三。
天子劉協、皇后伏壽等人幸南陽郡學。
站在重刻的王暢畫像前,劉協看了又看,特意聽王粲講述了當年的故事,表示非常時期,當用非常之法,以示對王暢矯枉過正的認可。
王粲心花怒放。
有了天子這句評價,王暢的身後名不用愁了。
宋忠聽了,卻如芒在背,如梗在喉,如坐鍼氈。
天子盛讚王暢,就是對劉表的否定,也就是對他之前的事予以否定,這面子算是丟得一乾二淨。
劉協看完畫像,來到堂上就坐,問起了他們當初在襄陽講學的事。
殷鑑在前,沒人敢提劉表的事。
王粲也不想提。當初劉表嫌他醜的事,他一直記在心裏。
見全場鴉雀無聲,劉協暗自感慨。
果然是人走茶涼。相比之下,宋忠雖然糊塗,卻還是個重情義的人。
劉協給皇后伏壽使了個眼色。
伏壽會意,起身發言,表示劉表治理荊州安定一方,招攬四方學士聚講,培養出了這麼多人才,還是有功的。後來歸朝,負責洛陽畫卷的繪製工作,也卓有成效。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劉表治學施政,功大於過,還是值得後人傳誦的。
劉協隨即表示了贊同,並問劉表已死,當如何定諡。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都長出了一口氣,無數人如逢大赦,甚至喜極而泣。
朝廷給劉表正面評價,還要定諡,超出了他們的預期,也證明了他們之前的擔心是多餘的。
天子胸懷,非常人可以揣度,大可不必心懷忐忑,作小兒女態。
第1059章 如我所願
爲劉表定諡,拂去了徽衷谛人心頭的烏雲,原本有些壓抑的氣氛立刻變得熱烈起來。
劉協也因此再一次見識了書生意氣,以及被後世稱爲荊州學派的實力。
俗話說,男人都喜歡談政治,而且歷史越往前越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