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69章

作者:庄不周

劉協一愣,轉頭看看馬雲祿。“怎麼突然提這件事?”他想了想,又道:“想找個說話的?”

馬雲祿點點頭,又道:“遲早的事。早點入宮,也能讓溫侯心安。”

“溫侯心不安嗎?”

“有點。”馬雲祿沉默了片刻。“關東人重門戶,溫侯當年可是領教過的。呂小環已經成年,卻遲遲不能入宮,溫侯難免會擔心有人掣肘。”

劉協苦笑。

他這段時間太忙,倒是沒注意到這一點。

“那你讓呂小環準備一下,年前就入宮。”

“唯。”

劉協想了想,又道:“好久沒見溫侯了。你明天記得提醒我下詔,讓溫侯回來述職朝請。”

馬雲祿眼睛一亮,連聲答應。

劉協瞥了她一眼,開了個玩笑。“幷州、涼州都有人了,是不是要在幽州也選一個?”

馬雲祿眼皮一挑。“這倒是個好主意呢。天下十三州,陛下在司隸選皇后,其餘十二州各選一個貴人,雨露均霑。”

“那將來若是拿下西域,難道還要在西域再選幾個貴人?”

“陛下不想麼?”

劉協很認真的考慮了一下。“至少到目前爲止,還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西域美女雖有異域風情,看看也就罷了,納入後宮,當作枕邊人,不太合適。”

“爲何?”

劉協忍笑。“體味太沖。”

馬雲祿想了想,也不禁啞然失笑。

雖然劉協極力提倡教化,要讓天下大同,華夷一家,私下裏,他還是露出了漢人藏在心裏的驕傲。

——

第二天一早,劉協便召來了太尉長史楊阜,讓他行文燕然都護府,要求溫侯呂布在年前趕到南陽述職。

當然,文書中不會提納呂小環入宮的事。

納貴人不是娶皇后,儀式很簡單,由少府處理即可。

天下初安,諸草簡易,既省事又省錢。

別看各郡推行度田大見成效,劉協還是缺錢,非常缺錢,根本沒有心思來操辦這些瑣事。僅是爲了監督各郡縣度田,增加的監察人員就有近兩千人。

這些人都是要發俸祿的,一年至少五千萬。

今年的財政總收入預計不到五十億,除去各級官員的俸祿和軍隊的開支後,幾乎沒有贏餘。之所以還能維持下去,就是因爲劉協大幅度的減少了後宮的支出。

如今的後宮包括皇后在內,男女老少加起來,不到五十人,還不如一些小有資產的官員、封君,甚至不如一些富戶豪民。

雖然對於他來說,後宮的美人已經很多,多得讓他覺得心累。可是作爲皇帝,他簡直是儉樸的代名詞。就算是對他意見再大的大臣也無法否定這一點。

有容乃大,無欲則剛。這就是劉協和士大夫們叫板的底氣。

楊阜卻敏感的意識到了召呂布入朝的潛臺詞,忍不住說了一句。

“陛下早該如此了。”

劉協不解。“爲何?”

楊阜直言不諱。“關東漸安,關西優勢不在,並涼難免有疑慮。”

第1054章 他鄉遇故知

劉協很驚訝。

他一直以爲大臣們很和睦,君臣之間也很坦眨F在才知道並非如此。

僅僅是因爲呂小環沒有及時入宮,就引出了並涼人的擔心,甚至懷疑朝廷會再一次拋棄並涼人,倚重關東人。

他還沒把讓張濟解甲歸田的計劃付諸實施呢。

果然皇家無小事,一舉一動都能牽動無數人的心絃。

這提醒了劉協。很多事情並不只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樣平靜,水面之下的明爭暗鬥更多。並涼人性子直,還好一些。關東人更含蓄,他們的順從之後不知道藏着多少小心思呢。

高處不勝寒,任何時候都不能大意。

劉協隨即又與楊阜商議,馬超請求出塞,是否應該同意?

這一次,楊阜表示了反對意見。他和劉協一樣,覺得馬超太心急了,根本沒有必要。

身爲護羌校尉,馬超的任務是安撫東羌,加強教化,儘快將東羌融和掉,變成朝廷的編戶齊名,同時爲關中提供一重屏護,以免塞外的野蠻人趁隙而入。

當然,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馬超似乎並不能勝任這個任務,應該予以調整。或者給他配合相應的副手,或者直接將他調離靈州。

劉協覺得有理。

馬超只是一個單純的武夫,治理民事不是他的長項。讓他坐鎮北地,顯然不如劉曄坐鎮金城來得勝任。

與楊阜商量後,劉協決定給馬超安排一個副手,並對北地太守及各縣令長進行調整,減輕馬超在民事上的負擔,將重心集中在軍事上。

——

年關將近,宛城越發熱鬧起來。

秦宓挾着一卷書,在宛市漫無目的的閒逛,同時不停地往嘴裏塞着零食。

書和零食都是剛買的。

宛市不愧是大市,貨物種類繁多,讓向來以博學多識自負的他眼花繚亂,很多東西聞所未聞,更別說知道用法。

他想寫一部風物誌,記載這些新奇的風俗和物品,以及有趣的傳聞。

當他和王粲提起時,卻被王粲否決了。

王粲說,寫風物誌是個好主意,但你僅憑道聽途說的消息來寫不行。這樣的書已經有,我就看過好幾部,有些還是西域人寫的,不比你聽來的更準確?

你那個辦法,幾年前還行,現在寫風物誌以前難多了。除了要有文采,還要有切身經歷纔行,否則很容易弄錯,被人笑話。

秦宓原本不信,直到他在書肆看到了十幾部風物誌。

他腋下挾的就是其中一部。

只不過與這麼多風物誌帶來的打擊相比,書的種類如此之多,價格如此之便宜更讓他興奮莫名。在與書肆老闆閒聊的過程中,他知道這些書都是印坊印的,成本也不高。如果書的質量高,預期會有很多人買,不僅不用花錢,還能賺點潤筆。

南陽不僅有官府設立的書肆,還有不少私人書肆,現在急需好的書稿,競爭很激烈,開出的潤筆也很誘人。

秦宓看了幾部據說賣得不錯的書後,決定去試一試。

如果能利用上計的機會印一部著作,還能賺點潤筆,給家人買些禮物,當然再好不過。

王粲送了他一部詩集,不僅詩好,裝幀也非常精美,堪稱精品。置於案頭,時時把玩,也是人生一樂。

只是他沒有詩作,手頭也沒有合適的書稿。

在市中轉了半天,眼看着天色將晚,估計王粲該下班了,秦宓出了市門。

王粲在郡學裏有宿舍,邀秦宓同住。

作爲故南陽太守王暢的孫子,王粲在南陽混得風生水起,衣食無憂。相比之下,秦宓就寒酸得多了。如果不是王粲邀他同住,他都不知道住哪兒。

太守府給了他一些錢,只是沒想到南陽的物價這麼高,他帶的錢根本不夠用。

走進郡學大門時,他看到祭酒宋忠正站在前院的走廊上,看着剛剛修整完的牆壁,如喪考妣。秦宓不想多事,放輕了腳步,悄悄地溜了過去。

進了小院,秦宓拿出鑰匙開門。

“嘿,秦子勑!”一個人從後面趕了過來,一把拽住秦宓,哈哈大笑。

秦宓回頭一看,也有些意外。“思潛,你回來了?”

來人是尹默,字思潛,涪縣人,與秦宓鄰縣,曾有數面之緣。秦宓知道他和同縣人李仁追隨宋忠讀書,本來就想找他們,只是到了南陽郡學之後,這兩人卻有事出去了,一直沒見到。

“剛回來,聽說郡學裏住了一個鄉黨,我在這兒守了你一下午了。”尹默看了一下秦宓腋下的書。“去書肆了?”

秦宓一邊回答,一邊將尹默引進門,準備入座。

尹默回來之後,就聽說了秦宓的情況,揚揚袖子。“你來南陽,我也算是半個地主,應該爲你接風纔對。不巧有公事外出,這麼久才見到,今天請你喫點南陽特色,算是陪罪。你不要推辭,還有幾個益州鄉黨,我都約好了。”

秦宓推辭不過,只得換了一身衣衫,又給王粲留好字條,然後跟着尹默出了門。

路上,秦宓問起尹默這些天的行蹤。

尹默也不掩飾,開門見山的說道:“子勑,我聽說你和天子相見不怎麼順利?”

“何以見得?”

“天子雖然年輕,卻敢用人。以子勑你的學問,天子沒有不用的道理。想來想去,自然是話不投機了。”

秦宓點點頭,把見天子的經過說了一遍。

尹默搖搖頭,有些惋惜地說道:“子勑,你若是早些出來遊歷,絕不會如此。”

“此言從何說起?”

“你還沒看過邸報嗎?”尹默驚訝地看着秦宓。“邸報上關於度田的文章很多,論述也很精到,不少還是出自大家之手。你讀上一兩篇,就知道度田利國利民,勢在必行,又怎麼會因此與天子爭辯?”

“我沒有和天子論度田,我和是天子論教化。”

“你知道我們這些天去了哪兒?又是幹什麼去了?”

“正想問。”

“去山裏。除了協助郡裏監督度田,就是統計應該入學讀書的孩子,從中挑選可以帶到郡學來深造的好苗子。此外,我們這次出行,也是爲明年去各縣鄉辦學做準備。司徒府剛下發的通知,以後各郡學的學子要參加選官,必須有縣鄉任教的經歷,至少三年。如果是山裏,兩年就行。”

“這算什麼決定?”

“自然是加強教化。”

秦宓脫口而出。“那要養多少人,耗費多少錢糧?”

尹默看了秦宓一眼,眼神微凜。“所以天子要度田啊。”

第1055章 知行合一

秦宓隨尹默出了郡學,來到對面的酒樓,直上二樓。

二樓人聲鼎沸,已經有不少人到了,正三五成羣的聚在一起,高談闊論,好不自在。

秦宓一眼就看到了王粲。

王粲坐在主席,正與幾個年齡相近的士子說話,手舞足蹈,意氣風發。看到秦宓,王粲立刻停下,拍了拍手掌,大聲說道:“諸君,且請休聲,容我爲諸君介紹一位益州才俊。”

尹默湊在秦宓耳邊,低聲笑道:“這王仲宣入仕之後,口才越發好了,眼界也越發的高。難得他願意爲你揚名,你今天可要一展才華,千萬不要墜了我益州的氣勢。”說着,將秦宓輕輕往前一推,自己則隱入人羣之中。

王粲來到秦宓面前,摟着秦宓的肩膀,極是親熱。

“諸君剛剛回城,可能還不知道秦兄見駕的事。我有幸與秦宓同住,略知一二,容我爲諸君解說。”

秦宓哭笑不得,不知王粲這是什麼意思。

他不覺得見駕時與天子的問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反倒覺得有些丟臉。

持類似觀點的人不少,王粲還沒說完,人羣中便有人輕聲發笑。

王粲轉頭看去,眉梢輕聳。“恭嗣,你覺得很可笑麼?”

一個年輕士子排卸觯笆质┒Y。“仲宣兄言重了,我絕無取笑之意,只是想不到天子辭鋒如此犀利直接,辯才甚佳。”

王粲搖搖頭。“天子的辯才的確上佳,但是你只看到辯才,未免有買櫝還珠之嘆。”

年輕人再次拱手。“還請仲宣指正。”

王粲環顧四周。“天子雖有辯才,卻不好辯,更不輕易與臣下爭一時長短,除非必要。”他停住,嘴角挑起一絲溞Α!皳宜ㄓ袃扇耍四銈冄矍暗那鼐猓褪撬就街樱瑵h陽太守楊修楊德祖。”

腥寺犃耍樕系男θ蓊D時僵住。

楊修是誰,他們大多清楚。不僅出身高貴,更是眼下最年輕的太守。他出任漢陽太守的時候,還沒滿二十歲,卻將漢陽治理得井井有條,幾乎是大漢一百多郡國的標杆。

王粲將秦宓與楊修並列,這秦宓究竟有什麼過人之處?

“據說,當初天子問了楊德祖一個問題:秦崩之後,六國子弟並起,爲何得天下者是高皇帝,而是不是六國子弟。想明白了這個道理,也就知道大漢應該往哪個方向去。諸君有興趣的話,不妨可以想一想這個問題,看看是否有更好的答案。”

王粲轉身看向秦宓。“至於天子與秦君的問對,其精妙之處不在辭鋒,也不在辯才,而在天子對秦君的期許。那就是四個字……”

他舉起手,每說一個字,就豎起一根手指。“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面對王粲與秦宓的年輕士子面露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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