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難道說,蔡琰認爲是王允在這件事中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倒是有可能,蔡邕就是被王允殺掉的,蔡琰恨王允,情有可原。
可是看楊修的反應,以及此刻賈詡的態度,蔡琰的指責又似乎並非憑空捏造。
“莫非此事與故司徒王允有關?”
“臣不清楚其中細節,不敢斷言。”賈詡淡淡地說道:“只是臣以爲,以王允與袁氏的親近,若是想放走幾個人,應該是輕而易舉。這滿門屠滅,小兒也不能倖免,着實不合情理。”
賈詡出神了片刻,又道:“對了,楊侍郎的阿舅袁基時任太僕,亦被其禍。”
劉協想了想,突然問了一句。“王允親近的袁氏,不包括袁術吧?”
賈詡笑笑。“路中悍鬼袁公路的名聲一向不太好,與他親近的人的確不多。”
劉協明白了,沒有再問,拱手道別。
邏輯鏈通了。
要殺袁氏的是董卓沒錯,但殺得這麼幹淨,這裏面絕對有王允的功勞。
親舅舅一家被殺,楊修再袒護士人,也不可能爲王允辯護。
面對蔡琰的質問,他只能醉遁。
至於王允爲什麼這麼做,那就說不準了。他本來就不是一個講道理的人,否則也不至於因爲一句話就殺了老朋友蔡邕。
劉協對王允的印象不深,那時候他不小,和王允見面的機會並不多。
他只記得王允很忙。
仔細說起來,當時王允這個司徒倒是個真司徒,除了兵權,什麼都管,大權在握。
忙一點也是正常的。
——
回到御帳,劉協還沒從王允的事情中抽離出來,神不守舍。
伏壽心中怯怯,命人準備了水,侍候劉協洗漱。
劉協上了牀,看着伏壽忙碌完畢,上了牀,像小貓一般臥在身旁,突然說道:“皇后,你說王允爲什麼要殺袁氏滿門?”
伏壽愣住了,眼睛撲閃撲閃地看着劉協。
“陛……陛下?”
“被殺的那些袁氏族人中,沒有袁紹一脈的吧?”
伏壽想了想。“應該沒有。袁紹本是過繼到長房的,他的姊妹早就出嫁了,他自己的家人隨他去了冀州,沒有留在洛陽的,自然也不會有人跟着到長安。”
“這麼說,這些人被殺光後,袁氏的門生故吏就只剩下一個宗主,也就是袁紹?”
“按理說,袁術也算吧。他還是嫡子呢,只不過他既不是長房,也不是長子。”
劉協笑了兩聲,沒有再說。
袁術是嫡子,可是沒幾個人認他啊。
王允這一招順水推舟夠狠,借董卓的刀,殺袁氏滿門,將袁氏四世三公積累下來的人脈資源送給袁紹一人。那些痛恨董卓,想爲袁氏報仇的人全都投奔袁紹去了,損失最大的袁術卻連點湯都沒喝着。
怪不得袁術那麼生氣,罵天下人瞎了眼。
可惜他罵得越狠,越不得人心。
“真黑啊。”劉協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什麼真黑?”伏壽不解的問道。
“人心。”劉協鑽進被子。“只可惜,你要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陰志褪顷幹,縱使別人看不見,自己難道也不清楚麼。”
伏壽疑惑地看着劉協,心中不安。
今天的劉協很不正常,說話奇奇怪怪的,讓人害怕。
“陛下……”伏壽聲音發顫。
“睡覺。”劉協的心情莫名的低落,甚至沒注意到伏壽的神情異樣,一會兒就睡着了。
這兩天爲了迎戰李式,他就沒好好睡過覺,困得很。
伏壽卻睡不着。
她越想越怕,忍不住抽泣起來,最後竟渾身顫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皇后,你這是怎麼了?”劉協被她的哭聲驚醒,詫異地坐了起來。
“陛……陛下,臣妾有罪。”伏壽下了牀,跪在牀前,連連叩頭。“臣妾無狀,犯了妒忌之罪,請陛下懲處……”
“皇后,你在說什麼?”劉協哭笑不得,伸手將伏壽拽了上來,摟在懷中,用袖子抹去她臉上的淚水。“你這幾天做得很好啊,不少大臣都誇你以身作則,是朕的賢內助。”
“可是……可是臣妾待嫂嫂不夠好。”
“嫂嫂?”劉協有點明白了。“你怎麼待嫂嫂了?”
“晚宴時,臣妾一時不慎,誇蔡夫人守禮,怕是嫂嫂誤會了。”伏壽伏在劉協懷中,抽抽噎噎地將事情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劉協啞然失笑。“你啊,就是放不下你皇后的身份,幾個人喫飯,也這麼講究。行了,沒事了,以後注意就是了。明天找個機會,朕向嫂嫂解釋一下。”
“陛下不降罪臣妾?”
“這有什麼好降罪的?”劉協拍拍伏壽的肩膀。“你啊,就是太緊張了。”
“那……”伏壽紅了臉,聲如蚊蚋。“陛下爲何……不臨……倖臣妾?”
劉協很無語。“朕累了,沒……”話音未落,忽然意識到身體某個部位不僅不累,而且超級精神。更要命的事,這個超級精神的部位已經落在伏壽的纖纖柔荑之中。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94章 臥談
西側不遠的小帳內,唐姬與蔡琰共臥。
夜色漸深,萬籟俱靜,可她們卻睡不着。
雖然誰也沒說話,但她們都知道對方也沒睡着。
過了一會兒,唐姬輕聲說道:“蔡夫人,睡了嗎?”
蔡琰苦笑道:“睡不着。”一聲嘆息後,她又說道:“自脫困以來,這半日恍恍惚惚,如在夢中。”
唐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當初我被天子救出時,也是如此。”
蔡琰睜開眼睛。“也許這就是天子說的同是天涯淪落人吧。”
“同是天涯淪落人?”唐姬品了品,感觸更深。“天子聰明,有先帝遺風,出口成文。蔡夫人,你和天子都有一個疼愛你們的父親。”
蔡琰想起父親蔡邕,心中又添了幾分酸楚,不期然地想起唐姬之前的提議。
要不要爲女官,繼承亡父遺志?
“蔡夫人,謝謝你。”
“夫人從何說起?”蔡琰回過神來,轉過頭,不解地看着唐姬。
帳中一片漆黑,她其實什麼也看不到,只能感受到唐姬的氣息。
“楊侍郎所言雖不誤,我卻還是覺得羞恥,奈何無夫人如此口才相對。”
蔡琰恍然,隨即無聲地笑了。
唐姬的伯父唐衡就是孝桓帝時中常侍之一,惡名遠播,又善口舌播弄,禍福在口,人稱唐兩墮。
她當着天子的面駁斥楊修,只是擔心楊修酒後失言,君前失禮,倒沒想到唐姬。
這完全是無心插柳。
“夫人不必在意,我出言駁斥楊侍郎,並非爲夫人張目,實則因其言過於偏激,不合常理。若只是家居,大可放言無忌,如今身爲天子近臣,卻不可以先入爲主,以成見待人,誤了天子。”
唐姬好奇地轉過身子,側臥而向。“夫人,此話何說起?”
蔡琰輕輕嘆了一口氣。“夫人還記得宮裏有一個叫呂強的宦者嗎?”
唐姬仔細想了想,搖搖頭。“沒聽說過。”
“先父當年被曹節、王甫所誣,當棄市,賴呂公上書辯誣,得減死一等,流放朔方。中平二年,呂公爲趙忠、夏惲構陷與黃巾相通,當下獄問罪,呂強以義不受辱,自殺身亡。”
唐姬“哦”了一聲,有點想起來了。“你這麼一說,我彷彿有點印象了。”
“如此賢者,蒙冤離世,令人扼腕。”蔡姬再三嘆息。“先父當年也曾如楊侍郎一般,認定宦者皆濁,流放朔方十年,後又飄搖江湖,經歷多事,方知如此認識未免偏頗。士人固有清濁,宦者亦有忠奸,不可一概論之。袁氏兄弟盡殺宦者,實在難稱俠義,反倒有挾公義而報私仇之嫌。”
唐姬皺了皺眉,辯解道:“袁氏兄弟此舉,亦爲大將軍報仇耳。”
蔡琰嘴脣微動,欲言又止。
兩人都不說話,只聽到對方的呼吸聲,知道對方的心情都有些複雜,更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這時,有輕呼聲響起,隱隱約約,斷斷續續,若有若無。
稍一傾聽,方知並非出自帳中,而是來自帳外。
兩人都是過來人,一聽便知是何情景,更加尷尬。
——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劉協便穿衣起牀,在帳外練起了武。
伏壽還沒起,睡得正香。
卸下了皇后的尊貴身份,她也只是一個孩子,正是貪睡的時候。
宋都打着哈欠,趕來侍候,不見伏壽,心裏多少有些奇怪,卻不敢多問。一邊吩咐人準備早餐,一邊往帳裏偷瞧,還故意加重腳步聲,提醒伏壽趕緊起身。
但伏壽一直沒有反應。
宋都看向劉協的眼神多了幾分畏懼,就像伏壽被劉協連夜處死了一般。
劉協也不理她,潛心練刀。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真正的戰鬥即將開始,他要做好上陣的準備,別到關鍵時候掉鏈子。
心中存了戰意,舉手投足之間,便不自然地多了幾分殺氣。
宋都下意識地離得遠了些,更加不安。
一旁的帳門輕掀,賈詡走了出來,在帳門口站定。
劉協轉頭看了一眼,點頭致意。
賈詡含笑還禮。“陛下英華內斂,進步喜人。”
劉協不解其意,禮貌性的微笑,繼續練武,一招一式,虎虎生風。
賈詡眉梢輕揚,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在帳前活動身體。
當第一縷晨光照在塬上時,劉協結束了練習。
宋都準備好了早餐,劉協入座,想了想,又讓人去請賈詡來。
賈詡很快就到了,謝恩就座。
劉協拿起筷子,在案上頓齊,說道:“君子食不語,不過時少事繁,朕就不與先生拘禮了。李傕將至,先生可有教我?”
賈詡舀了一勺麥粥,送入口中,稍微咀嚼了兩下,咽入腹中。
“陛下如此急迫,是去楊奉營中,還是楊定營中?”
劉協也不掩飾,點頭承認。“準備去後將軍楊定大營。”
“是打算調楊定補防安集將軍的陣地?”
劉協再次承認。
塬下大營這麼大的動靜,瞞不過賈詡這種老狐狸,不如坦率一些好。
董承營中將士補充到南北軍,右翼陣地就空了。萬一郭汜發起攻擊,哪怕只是試探性的攻擊,都有可能造成不可承受的損失。
唯一的辦法,就是調楊定來補防。
這不是一個好辦法——並不是每個人都信任楊定——只是沒辦法的辦法。
“陛下信得過後將軍,其他人也信得過嗎?”賈詡又喝了一大口粥。
劉協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