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3章

作者:庄不周

難道說,蔡琰認爲是王允在這件事中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倒是有可能,蔡邕就是被王允殺掉的,蔡琰恨王允,情有可原。

可是看楊修的反應,以及此刻賈詡的態度,蔡琰的指責又似乎並非憑空捏造。

“莫非此事與故司徒王允有關?”

“臣不清楚其中細節,不敢斷言。”賈詡淡淡地說道:“只是臣以爲,以王允與袁氏的親近,若是想放走幾個人,應該是輕而易舉。這滿門屠滅,小兒也不能倖免,着實不合情理。”

賈詡出神了片刻,又道:“對了,楊侍郎的阿舅袁基時任太僕,亦被其禍。”

劉協想了想,突然問了一句。“王允親近的袁氏,不包括袁術吧?”

賈詡笑笑。“路中悍鬼袁公路的名聲一向不太好,與他親近的人的確不多。”

劉協明白了,沒有再問,拱手道別。

邏輯鏈通了。

要殺袁氏的是董卓沒錯,但殺得這麼幹淨,這裏面絕對有王允的功勞。

親舅舅一家被殺,楊修再袒護士人,也不可能爲王允辯護。

面對蔡琰的質問,他只能醉遁。

至於王允爲什麼這麼做,那就說不準了。他本來就不是一個講道理的人,否則也不至於因爲一句話就殺了老朋友蔡邕。

劉協對王允的印象不深,那時候他不小,和王允見面的機會並不多。

他只記得王允很忙。

仔細說起來,當時王允這個司徒倒是個真司徒,除了兵權,什麼都管,大權在握。

忙一點也是正常的。

——

回到御帳,劉協還沒從王允的事情中抽離出來,神不守舍。

伏壽心中怯怯,命人準備了水,侍候劉協洗漱。

劉協上了牀,看着伏壽忙碌完畢,上了牀,像小貓一般臥在身旁,突然說道:“皇后,你說王允爲什麼要殺袁氏滿門?”

伏壽愣住了,眼睛撲閃撲閃地看着劉協。

“陛……陛下?”

“被殺的那些袁氏族人中,沒有袁紹一脈的吧?”

伏壽想了想。“應該沒有。袁紹本是過繼到長房的,他的姊妹早就出嫁了,他自己的家人隨他去了冀州,沒有留在洛陽的,自然也不會有人跟着到長安。”

“這麼說,這些人被殺光後,袁氏的門生故吏就只剩下一個宗主,也就是袁紹?”

“按理說,袁術也算吧。他還是嫡子呢,只不過他既不是長房,也不是長子。”

劉協笑了兩聲,沒有再說。

袁術是嫡子,可是沒幾個人認他啊。

王允這一招順水推舟夠狠,借董卓的刀,殺袁氏滿門,將袁氏四世三公積累下來的人脈資源送給袁紹一人。那些痛恨董卓,想爲袁氏報仇的人全都投奔袁紹去了,損失最大的袁術卻連點湯都沒喝着。

怪不得袁術那麼生氣,罵天下人瞎了眼。

可惜他罵得越狠,越不得人心。

“真黑啊。”劉協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什麼真黑?”伏壽不解的問道。

“人心。”劉協鑽進被子。“只可惜,你要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陰志褪顷幹,縱使別人看不見,自己難道也不清楚麼。”

伏壽疑惑地看着劉協,心中不安。

今天的劉協很不正常,說話奇奇怪怪的,讓人害怕。

“陛下……”伏壽聲音發顫。

“睡覺。”劉協的心情莫名的低落,甚至沒注意到伏壽的神情異樣,一會兒就睡着了。

這兩天爲了迎戰李式,他就沒好好睡過覺,困得很。

伏壽卻睡不着。

她越想越怕,忍不住抽泣起來,最後竟渾身顫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皇后,你這是怎麼了?”劉協被她的哭聲驚醒,詫異地坐了起來。

“陛……陛下,臣妾有罪。”伏壽下了牀,跪在牀前,連連叩頭。“臣妾無狀,犯了妒忌之罪,請陛下懲處……”

“皇后,你在說什麼?”劉協哭笑不得,伸手將伏壽拽了上來,摟在懷中,用袖子抹去她臉上的淚水。“你這幾天做得很好啊,不少大臣都誇你以身作則,是朕的賢內助。”

“可是……可是臣妾待嫂嫂不夠好。”

“嫂嫂?”劉協有點明白了。“你怎麼待嫂嫂了?”

“晚宴時,臣妾一時不慎,誇蔡夫人守禮,怕是嫂嫂誤會了。”伏壽伏在劉協懷中,抽抽噎噎地將事情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劉協啞然失笑。“你啊,就是放不下你皇后的身份,幾個人喫飯,也這麼講究。行了,沒事了,以後注意就是了。明天找個機會,朕向嫂嫂解釋一下。”

“陛下不降罪臣妾?”

“這有什麼好降罪的?”劉協拍拍伏壽的肩膀。“你啊,就是太緊張了。”

“那……”伏壽紅了臉,聲如蚊蚋。“陛下爲何……不臨……倖臣妾?”

劉協很無語。“朕累了,沒……”話音未落,忽然意識到身體某個部位不僅不累,而且超級精神。更要命的事,這個超級精神的部位已經落在伏壽的纖纖柔荑之中。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94章 臥談

西側不遠的小帳內,唐姬與蔡琰共臥。

夜色漸深,萬籟俱靜,可她們卻睡不着。

雖然誰也沒說話,但她們都知道對方也沒睡着。

過了一會兒,唐姬輕聲說道:“蔡夫人,睡了嗎?”

蔡琰苦笑道:“睡不着。”一聲嘆息後,她又說道:“自脫困以來,這半日恍恍惚惚,如在夢中。”

唐姬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當初我被天子救出時,也是如此。”

蔡琰睜開眼睛。“也許這就是天子說的同是天涯淪落人吧。”

“同是天涯淪落人?”唐姬品了品,感觸更深。“天子聰明,有先帝遺風,出口成文。蔡夫人,你和天子都有一個疼愛你們的父親。”

蔡琰想起父親蔡邕,心中又添了幾分酸楚,不期然地想起唐姬之前的提議。

要不要爲女官,繼承亡父遺志?

“蔡夫人,謝謝你。”

“夫人從何說起?”蔡琰回過神來,轉過頭,不解地看着唐姬。

帳中一片漆黑,她其實什麼也看不到,只能感受到唐姬的氣息。

“楊侍郎所言雖不誤,我卻還是覺得羞恥,奈何無夫人如此口才相對。”

蔡琰恍然,隨即無聲地笑了。

唐姬的伯父唐衡就是孝桓帝時中常侍之一,惡名遠播,又善口舌播弄,禍福在口,人稱唐兩墮。

她當着天子的面駁斥楊修,只是擔心楊修酒後失言,君前失禮,倒沒想到唐姬。

這完全是無心插柳。

“夫人不必在意,我出言駁斥楊侍郎,並非爲夫人張目,實則因其言過於偏激,不合常理。若只是家居,大可放言無忌,如今身爲天子近臣,卻不可以先入爲主,以成見待人,誤了天子。”

唐姬好奇地轉過身子,側臥而向。“夫人,此話何說起?”

蔡琰輕輕嘆了一口氣。“夫人還記得宮裏有一個叫呂強的宦者嗎?”

唐姬仔細想了想,搖搖頭。“沒聽說過。”

“先父當年被曹節、王甫所誣,當棄市,賴呂公上書辯誣,得減死一等,流放朔方。中平二年,呂公爲趙忠、夏惲構陷與黃巾相通,當下獄問罪,呂強以義不受辱,自殺身亡。”

唐姬“哦”了一聲,有點想起來了。“你這麼一說,我彷彿有點印象了。”

“如此賢者,蒙冤離世,令人扼腕。”蔡姬再三嘆息。“先父當年也曾如楊侍郎一般,認定宦者皆濁,流放朔方十年,後又飄搖江湖,經歷多事,方知如此認識未免偏頗。士人固有清濁,宦者亦有忠奸,不可一概論之。袁氏兄弟盡殺宦者,實在難稱俠義,反倒有挾公義而報私仇之嫌。”

唐姬皺了皺眉,辯解道:“袁氏兄弟此舉,亦爲大將軍報仇耳。”

蔡琰嘴脣微動,欲言又止。

兩人都不說話,只聽到對方的呼吸聲,知道對方的心情都有些複雜,更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這時,有輕呼聲響起,隱隱約約,斷斷續續,若有若無。

稍一傾聽,方知並非出自帳中,而是來自帳外。

兩人都是過來人,一聽便知是何情景,更加尷尬。

——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劉協便穿衣起牀,在帳外練起了武。

伏壽還沒起,睡得正香。

卸下了皇后的尊貴身份,她也只是一個孩子,正是貪睡的時候。

宋都打着哈欠,趕來侍候,不見伏壽,心裏多少有些奇怪,卻不敢多問。一邊吩咐人準備早餐,一邊往帳裏偷瞧,還故意加重腳步聲,提醒伏壽趕緊起身。

但伏壽一直沒有反應。

宋都看向劉協的眼神多了幾分畏懼,就像伏壽被劉協連夜處死了一般。

劉協也不理她,潛心練刀。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真正的戰鬥即將開始,他要做好上陣的準備,別到關鍵時候掉鏈子。

心中存了戰意,舉手投足之間,便不自然地多了幾分殺氣。

宋都下意識地離得遠了些,更加不安。

一旁的帳門輕掀,賈詡走了出來,在帳門口站定。

劉協轉頭看了一眼,點頭致意。

賈詡含笑還禮。“陛下英華內斂,進步喜人。”

劉協不解其意,禮貌性的微笑,繼續練武,一招一式,虎虎生風。

賈詡眉梢輕揚,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在帳前活動身體。

當第一縷晨光照在塬上時,劉協結束了練習。

宋都準備好了早餐,劉協入座,想了想,又讓人去請賈詡來。

賈詡很快就到了,謝恩就座。

劉協拿起筷子,在案上頓齊,說道:“君子食不語,不過時少事繁,朕就不與先生拘禮了。李傕將至,先生可有教我?”

賈詡舀了一勺麥粥,送入口中,稍微咀嚼了兩下,咽入腹中。

“陛下如此急迫,是去楊奉營中,還是楊定營中?”

劉協也不掩飾,點頭承認。“準備去後將軍楊定大營。”

“是打算調楊定補防安集將軍的陣地?”

劉協再次承認。

塬下大營這麼大的動靜,瞞不過賈詡這種老狐狸,不如坦率一些好。

董承營中將士補充到南北軍,右翼陣地就空了。萬一郭汜發起攻擊,哪怕只是試探性的攻擊,都有可能造成不可承受的損失。

唯一的辦法,就是調楊定來補防。

這不是一個好辦法——並不是每個人都信任楊定——只是沒辦法的辦法。

“陛下信得過後將軍,其他人也信得過嗎?”賈詡又喝了一大口粥。

劉協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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