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有辦法嗎?”
“應該有吧。”甄宓聳了聳肩。“比如將罪犯流放到海外,或者驅逐蠻夷爲前鋒,都是不錯的辦法。都說蠻夷之地苦寒,可是黃巾之亂時,不是有大量的百姓出塞?朝廷之前一味重守,以爲可以用錢帛換太平,現在看來,或許更應該攻,拒敵於塞外。”
士孫瑞眉頭輕皺,卻沒說話。
換了幾年前,他是不可能贊同這樣的意見的。可是時至今日,他卻覺得這樣的意見自有其合理之處。
天子就是這麼做的,事實也證明,一味安撫蠻夷並不能帶來太平,武力征服,將他們逼到塞外,壓縮其生存空間,再分而治之,或許纔是正道。
越是害怕危險,危險越是容易逼近。
沮授本來對天子要流放鄴城裏的人心存抗拒,覺得這個處罰太重了。可是聽了甄宓的建議,他又覺得這其實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流放海外,看似嚴厲,其實以冀州人的勇氣和能力,只要有一定的資源,對付幾個蠻夷還是綽綽有餘的。
再說了,海外也未必就一定遠,比如遼東、樂浪之外的三韓就是海外,看似很遠,其實早就有商人趁船往來。聽商人們說,那裏有不少土地,養活這幾萬人肯定不成問題。
海外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不受朝廷管轄,想稱王就稱王,想稱霸就稱霸,向大漢稱臣納貢即可。
應該儘快把這個想法傳到城裏,讓田豐轉告那些人,讓他們早做選擇。
“坊主最近可曾見過與黨錮有關的文稿?”士孫瑞突然問了一句。
“黨錮?”甄宓一愣。“沒看到。”
一旁的卑湛卻說道:“我倒是聽到一些消息,蘭臺好像正在徵集與黨人有關的資料,包括家傳、碑文、秩事,都在收拾之列。前段日子,還有人去清河抄故司空房植的碑文。”
“蘭臺在主持這件事?”
“應該是,不過主事的不是蔡令史,好像是一個叫苑珪的渤海士子。”
“苑珪?”士孫瑞喫了一驚。“他什麼時候來了行在?”
“有一段時間了。”卑湛仔細想了想。“好像還是袁術推薦的。”
“袁術?”士孫瑞和沮授面面相覷,覺得不可思議。
他們都知道苑珪是誰,只是想不到袁術會推薦苑珪入仕,而且天子還讓苑珪來主持修《黨錮列傳》的事。
這怎麼聽起來那麼詭異?
士孫瑞覺得,要和蔡琰、苑珪見一面。
第929章 拭目以待
士孫瑞找到蔡琰時,袁衡剛下值,正和蔡琰討論王端被留在行在的事。
看到士孫瑞,蔡琰、袁衡都連忙上前行禮,以子弟自居。
士孫瑞雖然沒有做過三公,但他的名聲一直很好,在小輩中很有威望。
聽說王端被留在行在,士孫瑞多問了幾句。
王端是外戚,有很強的示範作用,也對接下來的後勤補給有重大影響。
得知王端不僅人被留在行在,家產也將由諸葛亮進行清點,士孫瑞鬆了一口氣。天子如此手段,應該沒人再敢與諸葛亮正面對抗。至於小手段,想必也不是諸葛亮的對手。
能在秋收之際,不惜代價的進行全面名籍覈驗,魄力可見一斑。但凡有點見識的人,都不會在這個時候和諸葛亮發生衝突。
更何況還有北軍駐紮在附近,隨時可以協助平叛。
士孫瑞隨即問起了《黨錮列傳》的事。
蔡琰已從袁衡口中知道天子與士孫瑞討論序文的事,倒是一點也不意外。她對士孫瑞說,天子對《黨錮列傳》的要求就是如實記載,所以現在還在資料收集階段,就連序文都是草稿。
原因很簡單,對於黨事起源的周福、房植,目前掌握的資料都不夠全面。
周福太少,房植太虛。
周福雖是儒生,但他除了是帝師、官至尚書之外,並無其他事蹟可傳。他的弟子之中也沒有特別傑出的,加上是黨事中被人貶抑的一言,敢出來發聲的更少,幾乎沒什麼可寫的內容。
房植的資料相對多一些,但也以虛名居多,並無多少實際政績。
從僅有的資料來看,也是房植的賓客門人挑起事端,向周福發難,與房植道德君子的形象並不相符。
天子的意思,是在邸報上發表聲明,希望所有涉及到黨事,或者關心黨事的人都可以提供信息,然後對這些信息去僞存真,進行辨析,最後再寫《黨錮列傳》,將其中的得失載於史冊,以資後世。
士孫瑞聽了,且喜且憂。
喜的是天子實事求是的態度一如既往,把《黨錮列傳》的撰寫當作一件大事來做,想從中吸引經驗教訓,爲此不惜傷及孝桓、孝靈的名聲。憂的是黨事牽連太廣,這篇傳記只怕不是短時間內能寫成的,甚至不是一篇傳記能夠容納的。
更大的危險則是可能引發士大夫的撕裂。
兩次黨錮牽連的士大夫數以萬計,不少黨人或其後裔還在世,甚至手握大權。朝廷要釐清黨事,他們自然不能坐視不問,發聲勢在必然。
但黨事的是非曲直從來沒有公論,即使是士大夫內部,對黨事的分歧也很大。支持者固然理直氣壯,反對者也不無道理。只是在道德上不佔優勢,發聲渠道也有限,所以音量不夠大,看起來似乎黨人的氣勢更盛一些。
如今情況有變,不僅天子對黨人的態度不夠好,在某種程度上支持反對者發聲,邸報、印坊這類新生事物也給反對者提供了更多的發聲機會。
一旦雙方發生公開爭論,並形成文字,發行天下,黨人的聲勢必然受到重創。
士孫瑞雖然不是黨人,並且反對黨人的偏激,卻也不希望看到黨人名譽掃地,與宦官一樣,成爲功過參半的在存。
在他看來,這樣的危險是存在的,而且可能性極大。
身爲朝堂中人,他太清楚黨人的真實面目了。
“令史如何評價王司徒?”士孫瑞說道。
蔡琰淡淡一笑。“士孫公不妨拭目以待。”
——
士孫瑞來到餐廳,坐下用餐。
卞夫人已經收到天子口諭,爲士孫瑞準備了簡單而精緻的晚餐,除了有關中口味的美食,還有酒。
但士孫瑞卻喫得一點滋味也沒有。
回想着與蔡琰的交談,他憂心忡忡。
蔡邕死於王允之手,蔡琰準備如何寫王允,就成了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話題。作爲黨人的代表,還是被西涼人殺死的黨人,王允的形象如果還能保證基本的正面,其他人就不用太擔心了。
但蔡琰的答案卻讓他很不安。
如果說蔡琰利用這個機會,貶低王允,爲父鳴不平,想必不是什麼難事。
她這麼做,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作用:顧全大局,安撫涼州人。
畢竟涼州軍是朝廷倚重的力量,不能不予考慮。
相比之下,以汝潁人爲核心的黨人雖然也擁有一些力量,卻不足以改變當前的力量對比。
一旦《黨錮列傳》定稿,黨人的形象成了史實,以後再想改,可就難了。
士大夫與朝廷的矛盾也可能就此埋下禍根,離心離德。
沮授卻喫得很開心,還和慕名而來的同僚暢談甚歡,一連喝了好幾杯酒。
士孫瑞實在忍不住,嗆了他一句。“你不要以爲冀州沒幾個黨人,就可以置身事外,作壁上觀。”
沮授哈哈一笑。“如果天下黨人能像鄴城裏的冀州人一樣,流放海外,未嘗不是好事。”
士孫瑞心中微動,咂了咂嘴。“那你說,天子會不會是有意爲之?”
“不排除這種可能,但……不至於。”
“不至於?”
“天子想收拾黨人,要遠比收拾冀州人簡單。”沮授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黨錮只是一道詔書的事。黨禁之所以解,黨人之所以現在還有說話的機會,不是因爲黨人有多強大,而是因爲黃巾。”
沮授抬起頭,看着士孫瑞,臉上帶着淡淡的酒紅,眼中卻有光。
“你覺得,現在還有黃巾起事的可能嗎?”
士孫瑞眼神微縮,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額頭的血管跟着跳動起來,尤其是太陽穴的部位,跳得格外猛烈。
他迅速看了一眼四周,低聲說道:“公與,不要多事。”
沮授輕笑一聲。“你放心,我還不至於那麼率性。不過你想過沒有,這件事還能瞞多久?一旦天子下詔徵集與黨人有關的事蹟,並公開討論,肯定會有人將當年的事拿出來說。”
他頓了頓,又道:“我甚至覺得,天子很可能早就懷疑了,只是沒說而已。”
士孫瑞屏住了呼吸,只覺得頭暈目眩。他搖搖手,用幾乎是懇求的語氣說道:“公與,慎言。”
沮授點點頭。“我可以慎言,幾十萬冀州人的性命,卻不能沒個說法。”
第930章 患得患失
河東。
荀彧站在官道邊,看着一輛輛滿載着糧食的牛車從面前經過,眉頭微皺。
“府君,我等去了。”一箇中年騎士來到荀彧面前,倒持馬鞭,拱手施禮,滿面笑容。
“去吧,路上小心。”荀彧揮揮手。
“唯。”中年騎士應了一聲,舉起手,搖了搖馬鞭。“向府君辭行。”
“府君保重。”
“府君保重。”
無數民伕大聲向荀彧告辭,一個個臉上都帶着抑制不住的笑容。雖然前程辛苦,來回要幾個月,但他們這一次送錢糧去行在,不僅可以減免一半賦稅,還有機會留在行在,聽候天子調遣,參與圍城之戰。若是立了功,還有賞賜。
在他們看來,這功勞幾乎是白撿的。
天子戰無不勝,十幾萬大軍圍城,豈是鄴城擋得住的。
看着民伕的興奮,荀彧心情很複雜,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這些人和錢糧到了行在,天子底氣更足,又不知道會搞出什麼樣的事來。
“府君,唐夫人來了。”一個隨從趕了過來,低聲說道。
荀彧回頭一看,在樹蔭的掩映下,看到了唐夫人的涼轀車一角,便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過去。
唐夫人憑軒而望,見荀彧走來,莞爾一笑。
“去哪兒?”
“去涑水邊吧,順便看看今天的河堤。”
唐夫人點頭答應,輕敲車壁。
車伕振動馬繮,馬車緩緩起動,向北輕馳而去。
一路綠樹成蔭,涼風習習,令人爽心悅目。
荀彧靠着車壁,一言不發,神情看起來依舊凝重。他從袖子裏取出一封書信,遞給唐夫人。唐夫人接過,展開一看,便眉頭一皺。
“這個苑珪,是苑仲真之子?”
“是的。”荀彧轉過頭,看着唐夫人,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他從益州返回洛陽,遇到了袁術,被袁術推薦給天子。現在在蘭臺爲郎,正在籌劃編撰《黨錮列傳》。”
唐夫人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這袁術還真是人才,難怪他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荀彧無語地看着唐夫人。“你還笑得出來?”
唐夫人瞥了他一眼,繼續讀書信。“我爲什麼笑不出來?我覺得這挺好啊,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苑珪既是黨人之子,由他來負責編撰《黨錮列傳》,總不會還覺得朝廷有成見吧。”
她突然停住,歪着頭沉吟片刻,眼皮一挑,看向荀彧。
“你是擔心天子疑心你們叔侄?”
荀彧點點頭,嘆息道:“苑珪寫信給我,不僅是因爲其父苑仲真與我荀氏的舊誼,還是覺得我和公達能夠影響天子。這件事傳到天子耳中,豈能不疑?”
唐夫人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繼續讀信。
這件事的確有些麻煩,難怪荀彧會派人請她來。
看完信,唐夫人沒說話,沉默了很久。
荀彧看着她,也沒急着說話。
馬車來到涑水邊,荀彧與唐夫人下了車。荀彧的夫人唐氏已經到了,正挺着肚子,在河邊看風景。荀彧的次子荀俁赤着腳,在一旁玩水,聽到聲音,轉頭一看,開心的大叫起來。
“小姨,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一邊喊着,一邊張開手臂,飛奔而來,撲入唐夫人懷中。
唐夫人一把抱住,在荀俁臉上親了兩下,笑盈盈地說道:“想小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