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孫權眼睛一亮,倒持馬鞭,拱手施禮。“請陛下指點。”
劉和也集中注意力,凝神傾聽。
躍馬過橋這個科目一直是個難點,爲此還損失了不少戰馬。戰馬價值不菲,即使有損耗標準,他還是覺得可惜。
“你完全可以先在陸地跳躍,讓戰馬習慣動作,直到它能夠輕鬆跳過足夠的距離。然後再選擇一些水湹牡胤剑寫瘃R適應水面,解除心理上的恐懼。等這兩項都完成了,再進行實戰,不就容易多了。”
孫權想了想,連連點頭。“陛下所言甚是,是臣魯莽了。”
劉和也道:“陛下這個辦法好,循序漸進,難度降低了許多。”
“公衡,這是你的問題啊,訓練的方案設計不夠合理。”劉協哈哈一笑。“遇到困難的事,可以分解開來,降低難度,而不是硬着頭皮上,或者寄希望於少部分人的天生勇敢。精銳的基礎是訓練有素,而不是依靠少數人的天賦。”
“陛下批評的是,臣一定深自反省。”劉和笑道。
“陛下,陛下。”一匹快馬飛奔而來,與劉協並肩而行的時候降低了速度,馬背上的女騎士大聲說道:“北軍中侯士孫瑞、都亭侯王端、射聲長史沮授求見。”
劉協眉頭微皺。
士孫瑞求見很正常,但都亭侯王端怎麼也來了?
更離譜的是,射聲校尉沮俊沒來,長史沮授卻來了,這不合常理。
劉協想了想,擺擺手。“讓他們入營請見。”
“唯。”女騎士應了一聲,撥轉馬頭,飛馳而去。
劉協想了想,對劉和說道:“公衡,你覺得沮授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劉和淡淡地說道:“臣意外的倒不是沮授,而是都亭侯。沮授與審配、田豐關係匪湥豢赡茏曀麄儽粐话l一言。都亭侯麼,只怕是受人蠱惑,亂了本末。”
第925章 老臣擔當
士孫瑞勒住坐騎,在兩名女騎士的引導下,緩緩走過戰場。
水面上的浮橋,正在渡河的將士,甚至是河對岸的大營,都吸引了他的目光。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這一切讓他非常安心,自然而然的對接下來的圍城、攻城充滿了信心。
“調度有方,井然有序,不愧是精銳。”沮授感慨地說道。
士孫瑞眼神一閃,恍然大悟。
沒錯,這些將士表現出來的從容和秩序就是信心的來源。大戰在即,這些將士不僅不緊張,反而越發鎮定,正是自信的象徵。
所謂呆若木雞,便是這種狀況。
真正的高手,對決之前總是很平靜的。
他想了想。“中壘營庶幾近乎。”
沮授咂了咂嘴,贊同士孫瑞的觀點。
北軍新建八營,當以徐晃統領的中壘營表現最好,其他諸營都不能及。即使是步兵營、射聲營變動不大,都是配合多年的老兵,論起精銳,也只能甘拜下風。
而徐晃正是追隨天子時間最久的年輕將領。
士孫瑞與沮授探討練兵之道,王端卻盯着引路的兩名女騎士背影出神。
他早就聽說過天子身邊有女騎士,卻是第一次親眼看。這些女騎士不僅容貌嬌好,身材窈窕,而且性格開朗,與他平時看到的姬妾完全不同,一顰一笑,格外吸引人。
兩名女騎士對王端貪婪的眼神非常不爽,卻也知道王端不是普通人,與天子的關係匪湥挂膊缓帽憩F得太出格。
王端看在眼裏,心裏像有蟲子爬一般。
來到御營,女騎士將士孫瑞三人交給虎賁,便匆匆遠去。
一會兒功夫,營裏傳出天子口詔,召士孫瑞、沮授入營。
王端的臉頓時脹得通紅。
士孫瑞、沮授躬身領命,隨虎賁一起入營,來到御帳前,報名請見。
帳門一掀,天子走了出來,未語先笑。
“士孫公,別來無恙?”
士孫瑞心中感動,連忙躬身施禮。“謝陛下掛懷,臣無恙。”
劉協一手託着士孫瑞的手臂,邀士孫瑞入帳,又對沮授頜首致意。“公與來得正好,正有事要向你請教。”
沮授拱手說道:“不敢,願爲陛下效勞。”
三人進了帳,各自落座,劉協命人上了酒水,寒暄了幾句。
劉協最關心的是北軍八營的情況,尤其是新建的諸營。爲了增強北軍的實力,他將一羣猛將塞進了北軍,也給士孫瑞帶來了不小的壓力。士孫瑞能不能管住這些人,發揮這些人的作用,是他一直擔心的問題。
士孫瑞立刻彙報了北軍的整訓情況。
他着重提到了徐晃。
徐晃的作用不僅僅是練兵,將中壘營變成真正的精銳步卒,更在於他的示範作用。
徐晃出身寒微,華陰一戰時以步破騎,一戰封侯。新入北軍的諸將雖然都是一方豪傑,但沒人不服氣徐晃,即使是最自負的關羽也是如此。
徐晃曾在魏傑麾下作戰,重入北軍後,他對魏傑、沮俊等老人非常尊敬。在他的帶領下,其他人也都能有意識的收斂脾氣,維持着同僚之間的基本和睦。
如果沒有徐晃帶頭,這隊伍真不好帶。
“陛下爲臣苦心安排,臣感激不盡。”士孫瑞再次向劉協行禮致謝。
劉協笑着擺擺手。
士孫瑞能感受到他的良苦用心,不枉他這一番安排。
“北軍能夠擔起主攻的任務嗎?”
“完全沒問題。”士孫瑞自信的笑道:“臣只求一物。”
“什麼?”
“浮橋的圖紙。”士孫瑞花白的眉毛輕揚。“臣剛纔一路走來,見這浮橋甚是不錯。臣要渡漳水乾流,非浮橋不可。或蒙陛下賜圖,臣帶回去讓戰車營的馬鈞覆制,必能事半功倍。”
劉協嘴角輕撇,命人去取浮橋圖紙。
對馬鈞不肯入太學做教授,卻去了北軍戰車營的事,他一直很好奇。隱約聽到風聲說是甄宓從中做了工作,但具體是什麼樣的工作,他卻沒問過甄宓。
他還聽說,沮授上次到洛陽的時候,與甄宓見過面。
但這些事,他不想主動去問。
劉協隨即又與士孫瑞、沮授探討了北軍進攻鄴城的安排。
北軍的陣地在鄴城之北,隔着漳水,戰場無法鋪開。如何爲攻城的將士提供掩護,一直是劉協比較擔心的問題。
士孫瑞早有準備,他一邊解說,一邊畫出草圖。
“公與在鄴城多年,熟知鄴城形勢,是以臣能早做安排。臣已經令馬鈞準備,打造巢車、望樓,使射聲士居其上,以強弓勁弩狙擊城上將領。人數雖少,但射聲營爲此做過針對性訓練,可建奇功。以中壘營強攻突破,以步兵營擴大戰果,必能戰勝而之……”
士孫瑞講述,沮授補充,兩人說了近半個時辰,將如何紮營,從哪裏取材,打造軍械,又在哪裏安排攻擊點,一一說來。
劉協聽完,非常滿意。
將主攻任務交給北軍是合適的,士孫瑞必能以此戰立功,積攢將來升任太尉的戰功。
“看來北軍已經做好了準備,一戰立威了。”
“是的,北軍已經做好了準備。”士孫瑞離席,再拜。“但兵兇戰危,臣有不情之請,望陛下斟酌。”
劉協嘴角輕挑。“說來聽聽。”
士孫瑞這時候趕到行在來,又有沮授隨行,肯定不僅僅是爲了彙報戰前的準備情況。
“陛下,王天下者,有征無戰。陛下大軍未至,審配、田豐已派人請降,諣懶沂隆3碱姳菹律馄渥镞^,從輕發落,使臣中百姓亦蒙陛下恩惠,不使無辜橫死。”
劉協眼神輕閃,又看向一旁的沮授。
沮授也很意外。
這一路上,他和士孫瑞多次討論審配、田豐請降的事。士孫瑞是反對寬待審配、田豐的,堅持在要冀州度田,不留一點餘地。他怎麼也沒想到,士孫瑞會在天子面前求情。
他就不怕天子一怒,罷免了他,奪去他立功的機會?
這可不是他一個人的事,而是關係到士大夫能不能掌握兵權的重大抉擇。
他隨士孫瑞前來,就是想擔過這個責任,不讓士孫瑞冒險。
沒想到士孫瑞還是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直接在天子面前挑明瞭來意。
沮授稍一思索,立刻離席,與士孫瑞並肩而拜。“陛下,審配、田豐派使者與射聲校尉沮俊聯絡,懇請臣等向陛下請求恩赦。中候事先並不知情,來的路上才聽臣說起。他到這裏來,除了向陛下彙報戰事準備之外,是爲邯鄲虛報戶口之事。”
第926章 最後的仁慈
邯鄲虛報戶口?劉協微怔。
諸葛亮去邯鄲上任後,還沒有消息傳來,怎麼士孫瑞會特地跑來報告虛報戶口的事?
劉協突然想起了營外的王端。
這件事不會與王端有關,諸葛亮不方便處理,士孫瑞也不敢擅長處理,所以只好帶到行在來吧?
“起來說話。”劉協擺擺手。
士孫瑞匍匐在地。“臣冒昧敢言。冀州是河北大州,關係到幽並穩定。且先帝與孝桓皇帝皆出自冀州,陛下生母亦是冀州人,冀州亦可算是陛下本州,縱不能格外開恩,也不宜殺戮太重。”
劉協皺了皺眉。“你這是逼朕答應麼?”
“臣豈敢,臣只是請陛下三思。”
“士孫公……”沮授心中惶急,顧不得君前失禮,連忙扯了扯士孫瑞的衣襬,猛給士孫瑞遞眼色,讓他不要太執拗,激怒了天子。
士孫瑞卻不理他,跪在天子面前,額頭抵地,一動不動。
劉協哼了一聲。“你真願意放棄這唾手可得的功勞?”
“臣願意。”士孫瑞毫不猶豫地說道:“臣當初從蓋元固出征涼州,就不是爲個人名利。若使鄴城不攻自破,審配、田豐稱臣,千萬將士免於一死,臣不僅願意放棄這功勞,就算是性命,也在所不惜。”
“這可不是你一個人立功的事。”
“是,但臣也想過了,賈詡文武雙全,對陛下忠心耿耿,比臣更勝任太尉。至於其他,後來者甚校娮R、氣度、能力在臣之上者比比皆是。但使陛下信之用之,臣做不做太尉,又有何區別?”
劉協眉梢輕揚,倒是有些意外。
沒想到士孫瑞倒是看開了,對太尉之位不再有執念,願意爲了鄴城放棄這個機會。
劉協想了想,起身來到士孫瑞面前,伸手輕扶。“士孫公,公與,起來說話。”
“謝陛下。”士孫瑞再拜,起身。
沮授也跟着起身,站在士孫瑞一旁。
劉協拍着士孫瑞的手,一聲嘆息。“士孫公,我徵冀州,從來不是爲了殺人。所以審配、田豐的生死,從來不在我的考慮之中。但使冀州推行度田,小民能耕種自給,不受欺凌,朝廷亦能得賦稅養官利民,又何必多造殺傷?朝廷能赦袁紹,不能能審配、田豐?”
士孫瑞如釋重負。“陛下聖明。”
沮授也鬆了一口氣,心裏卻有些不安。
“但審配、田豐不識時務,據城自守,致使朝廷不得不興師動校M是人臣所當爲?”劉協的臉色沉了下來。“若不予嚴懲,以後只怕人人但有不平,便興兵據城,甚至挾袪戀|,與朝廷討價還價。士孫公,到了那時候,你該怎麼辦?”
士孫瑞早有準備。“陛下,審配、田豐罪不可赦,懲首惡即可,不必殃及其餘。”
劉協鬆開士孫瑞的手,在帳內來回踱了幾步,轉身看向沮授。
“公與,城內文武,是冀州英豪,還是無知小兒?”
沮授心中暗自叫苦,低頭不語。
“看來不是小兒。”劉協冷笑一聲:“既然如此,他們難道不知審配、田豐是倒行逆施麼?爲何不起兵討之,反而四處響應,與朝廷爲敵?我聽說,有些人是不遠千里,拖家帶口,自備糧食,趕到鄴城來的。”
他走回士孫瑞面前。“士孫公,這些人……也是無辜嗎?”
士孫瑞躬身道:“他們的確有罪,只是罪不至死。臣以爲,可抄沒其家,流放邊遠,使其戴罪立功,自省其過。”
劉協眨眨眼睛,看向沮授。“你覺得呢?”
沮授心中苦澀,卻無可奈何,只得點頭附和。
“若能如此,亦是萬幸。”
這個懲罰並不輕,但士孫瑞已經答應了,他不答應也沒用。
錯過這個機會,等待鄴城的只有城破人亡、玉石俱焚,城裏的那些連投降都沒機會。
雖說流放邊遠地區的懲罰也很重,總比直接族誅好一些。
劉協點點頭。“那你們就如此回覆審配、田豐,首惡族誅,其他人等流放海外。他們不是想改朝換代、裂土封國麼?海外天地廣闊,大有可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