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擔當主攻任務的都尉徐盛身披重甲,手持鐵矛,率先登上城頭,撕開了城頭的防守。但是在十倍的敵人反撲下,他身受重傷,五十名親衛幾乎全部陣亡,所部將士折損超過三百人。
其他各部的損失也不少,總傷亡近兩千人。
相比之下,張飛雖然沒能搶到先登的功勞,但損失不到千人,而且以輕傷居多。經過簡單的救護後,這些人就可以重新戰鬥。
正因爲如此,劉備將繼續進軍,直逼鄴城的任務交給了張飛。
想找張郃報仇的不僅是陳登,張飛也忍張郃很久了。
陳登雖然不甘心,卻也無可奈何。傷亡過大,戰鬥力最強的徐盛又受了重傷,不能再戰,就算劉備將這個任務交給他,他也不敢接。
無奈之下,他只能請諸葛瑾出面,請華佗爲徐盛療傷。
其次就是北海相孫策進入渤海,一路勢如破竹,連下數城。在攻克渤海郡治南皮後,孫策又迅速進兵東光,在東光大破冀州軍,斬首近萬,然後在清河界停了下來,請旨是繼續進兵清河,還是就地休整,推行度田。
協助孫策作戰的是張紘,負責度田的則是張昭。
張昭拒絕了朝廷的徵召,對度田卻非常積極。他之前就在北海推行度田,還爲此和大儒鄭玄論戰了一場。鄭玄雖然學問精深,但涉及到施政,根本不是張昭的對手,被辯得啞口無言。
張昭推行度田的方法和田疇的建議有點像,沒有荀攸那麼粗暴,卻更有說服力。
想不交出土地也可以,先查你當時購買土地的價格是不是公道,有沒有巧取豪奪的嫌疑,再看你這幾年有沒有逋欠賦稅,所有欠的全部補上。
這麼多數據,當然不是短時間內能查得清楚的,所以張昭採取了清者自清的方法。
給你們半個月時間,你們自己提供證明,證明自己是無辜的,否則別怪我派兵上門。
半個月時間,誰能找到充足的證據,尤其是賣田者的證詞。在幾個假冒證據,試圖矇混過關的被張昭識破,當袛厥字幔瑳]人再敢玩花樣。
與此同時,張昭還是樹立了幾個榜樣。
有幾個豪強土地不多,價格還算公道,而且是最近才兼併的,證據齊全,欠的賦稅也不多。補齊之後,張昭就放過了他們,並且大張旗鼓的宣稱,只要能達到這樣的標準,任何人都可以心安理得的擁有更多的土地。
最後張昭雖然沒有強行度田,卻還是達到了和強行度田一樣的效果。
西北方向也傳來了消息,士孫瑞率領擴編後的北軍進入常山,在井陘關大破守軍。
在射聲營的箭陣掩護下,利用行戰車校尉馬鈞製作的登城車,中壘校尉徐晃率領百名重甲步卒,分作十隊,同時發起猛攻,一處取得突破後,立刻大量增兵,不給城頭守軍喘息之機。
城頭的守軍還沒反應過來,城頭的防守就被擊潰,步兵校尉魏傑大讚後生可畏的同時,派出輕步兵登城。
僅僅半天時間,士孫瑞就攻克了井陘關,隨即連取蒲吾、獲鹿數縣,兵臨元氏城下。
在報捷的同時,士孫瑞請求天子派人到常山推行度田。
劉協接到戰報,隨即讓田疇帶着一些人趕往常山,協助士孫瑞度田。
考慮到諸將進軍速度太快,來不及培訓能勝任度田的縣令長,劉協不得不接受了士孫瑞的建議,將願意歸降,並且支持度田的一些縣令長留任,就地推行度田。
與此同時,他要求諸將不要急於推進,在秋收之前完成合圍鄴城即可。
此外,他又傳書司徒府,要求司徒府再選派一些支持朝廷度田的士子或者在職官員趕赴冀州。
沒過幾天,劉協就收到了司徒府的回覆。
楊彪推薦司徒掾杜畿出任常山相,全面負責常山的度田事宜。
楊彪說,杜畿爲人精明強悍,政務嫺熟,能獨當一面。有他一個人在,常山度田就可以搞定。
劉協倒是熟悉杜畿的,也相信杜畿的能力,立刻就批准了。
幾乎就在司徒府的文書到達的同時,河內太守董昭推薦了兩個人來行在,一個是溫縣人,司馬懿的長兄司馬朗,一個是修武人楊俊。
楊俊雖然是邊讓的弟子,但爲人精明幹練,有理政之才,能當大任。
司馬懿也上書推薦楊俊。
劉協與楊俊見了一面後,也覺得此人可用,但多少有些名士習氣,就將他安排在身邊,試守魏郡太守,準備觀察一段時間,再做決定。
看着一連串的人事任命,邢顒目瞪口呆。
在反覆思考後,邢顒再次求見。
求見之前,他寫了一篇文章,託劉和呈給劉協,論述了自己這一段時間讀報的心得。
總體來說,他還是反對荀攸那種一刀切的度田方法,認爲有失公平。度田雖有利於平民,但也不能傷害守法的富民豪民,所以應該採取張昭那樣的方法,區別對待。
當然,他對張昭讓人主動自證清白的做法也不贊同,覺得這是陷人以罪。相比之下,他更願意緩緩圖之。
劉協看完邢顒的文章後,接見了他,一番長談,讓他去司徒府,由楊彪安排,儘可能挑選一個合適的縣,讓邢顒一展身手,試試他的緩圖之術。
第892章 舊習難改
陽光燦爛,蟬鳴聲聲。
邢顒拱手站在路邊,回望御營方向,一聲嘆息。
直到此時此刻,他還像是在夢中一般,不敢相信自己已經得到了天子的任用,只待司徒府批覆,就可以出任一縣之令。
前來送行的劉和看在眼裏,不禁發笑,卻又有些得意。
這一切,都在他和田疇的意料之中。他們相信邢顒會被天子折服,也相信天子會用邢顒,這才不遺餘力的推動。
“子昂,是不是很意外?”
邢顒微微頜首,一聲苦笑。
意外之處太多,反而讓他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天子施政,不循舊制,不求完美,敢於試錯,但有一點一直沒有變。”劉和微微一聲嘆息,心中滿是感慨。“那是實現王道的決心。子昂,只要你是爲實現王道而努力,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大膽去做。”
邢顒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我會盡力去做,不負天子,不負儒門,也不負你與子泰的一番良苦用心。只是不知爲何,我這心裏總是有些忐忑,擔心自己做不好。”
劉和大笑,輕拍邢顒的肩膀。“子泰,勇者懼。你能有所畏懼,正說明你知道了施政不易,不再覺得念幾句聖人經訓就可以天下大治。但意義也正在於此,如果施政不難,人人可行,又何必你這樣的君子去做叫?放心吧,再難,也不會比守住本心更難。”
邢顒深表贊同,拱手與劉和告別。
他正準備登車離開,遠處有馬蹄聲傳來,舉目一看,幾匹快馬護着一輛輕車急馳而來。一名騎士率先趕到邢顒馬車前,勒住坐騎,大聲說道:“邢君,請留步,卑祭酒來爲你送行。”
邢顒含笑撫須,他還以爲卑湛不會來了呢。
劉和卻皺了皺眉頭。
一會兒功夫,卑湛的車趕到面前。卑湛就從裏面鑽了出來,沒等站穩就招了招手,讓侍者送過來幾件禮物。
“聽說邢君請見,我就知道邢君當高飛矣,只是沒想到這麼快。這幾天一直在書坊忙,昨天書稿清樣,忙了一個通宵。一大早就聽說邢君要走,連忙趕了過來,臉都沒來得及洗。”
邢顒一看,卑湛果然是兩眼通紅,眼圈發黑,額頭全是油光,頓時心中感動。
“這是大作出印行了?”
“哪有什麼大作。”卑湛哈哈一笑,取出一冊薄薄的書來,塞給邢顒。“這是我爲冀州兒童編的啓蒙讀物,帶了一冊來,邢君路上解解悶。若有不足之處,還請邢君寫信給我,下次修訂時好改正。”
邢顒連連點頭,小心翼翼的收好。“一定拜讀,一定拜讀。”
卑湛又取過幾件禮物,放在邢顒車上。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還望邢君笑納。我聽坊主說,關中與冀州不同,你可能需要在路上買幾件夏衣。陳留的織工手藝最好,河東的卻最便宜,你酌情挑着買……”
卑湛一邊絮絮叨叨的關照,一邊介紹禮物。當他取出四錠馬蹄金時,邢顒連忙拒絕。
“文休,東西我收下了,錢不能收。我這次是公幹,一路上可以在驛舍食宿,用不着錢。”
“哈哈,這不是我送的,這是尊夫人預支的薪水,託我轉交而已。”
邢顒大喫一驚。“我……夫人?”
“正是。北軍進入常山,冀北已經收復,坊主趕往中山、河間一帶,籌劃在河間建一個印坊,與尊夫人巧遇。尊夫人願意加入印坊,協助坊主做事。她擔心你在這裏開銷不足,就預支了一年薪水,託我轉交給你。”
邢顒看着那四綻馬蹄金,將信將疑。“縱使如此,也不該有這麼多吧?”
“這是坊中主事的標準,的確不少,但也沒有特殊照顧。”卑湛連盒子一起塞進邢顒懷中。“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用錢的地方太多了,你還是帶上吧,有備無患。”
邢顒還是不太敢相信,劉和也勸他收下。據他所知,書坊、印坊的主事的確薪水不低,一年四五金不算多。
見劉和也這麼說,邢顒這才勉強收下。
他雖然是書生,卻也清楚出門的難處,要花錢的地方很多。有了這四錠馬蹄金,他就從容多了。
邢顒再次表示感謝,登車遠處。
劉和站在路邊,目送邢顒的馬車消失在官道遠處,轉身看着卑湛,微微一笑。
“甄坊主什麼時候去了河間?”
卑湛眼神一閃。“就在前幾天。”
劉和翻身上馬,抖了的抖馬繮。“我發一封文書到河間,你們甄坊主什麼時候入境,見過哪些人,我都可以查得清清楚楚。如果對不上,被人誤會故意隱瞞行蹤,你知道後果是什麼。”
卑湛嚇了一跳,連忙拱手說道:“都督,這是何必呢?”
“那你跟我說實話,這四金算怎麼回事?你別跟我說是你自己送的。你的薪水雖然豐厚,卻拿不出四金的現錢。”
卑湛苦了臉。“不敢有瞞都督,這四金的確是邢子昂夫人預支的薪水。邢子昂到行在之後,坊主就派人去河間,請他的夫人到坊裏做事,邢子昂的夫子也的確答應了。”
“既然如此,爲何要說坊主去了河間?”
“這不是避嫌麼。”卑湛有些沮喪。“也不知是誰,在天子面前進讒言,說坊主公器私用,唤j人心,現在連酒都不能存在尚食了。這鄉里鄉親的,互相照顧一下怎麼了?要是連這都不準,一點人情味都沒有,還談什麼親親賢賢?”
“不是不能有人情味,是不能太過份。”劉和哼了一聲:“虧得你這話沒被邢子昂聽見,否則少不得要罵你幾句見利忘義,是非不分。就你這心思,我真懷疑你編的啓蒙書能不能用,會不會誤了冀州小兒。”
卑湛臉漲得通紅,正要與劉和辯論幾句,劉和卻不理他,一抖繮繩,輕馳而去。
卑湛氣得一跺腳。“這劉公衡,就是對我冀州有成見,處處挑刺。”嘴裏說得理直氣壯,心裏卻不禁忐忑,他來回轉了兩圈,迅速鑽回車裏。
“回印坊,去見坊主。”
第893章 見微知著
甄宓正在坊中指揮工人將新印好的書裝訂、打包,見卑湛匆匆進來,臉色不太好,多少有些意外。
聽了卑湛爲邢顒送行的經過,尤其是劉和的警告,甄宓也皺了皺眉。
卞夫人讓人送回她寄存在尚食的酒,她還以爲是卞夫人避嫌。從劉和的表現來看,這恐怕是來自天子的不滿。
連劉和都知道,那就是不是祕密了。
甄宓想了想,取了兩冊新印好的書,出了門。
來到行在,甄宓沒有去大營請見,卻來到了大營南側的小河邊。據她所知,清晨時,天子常在河邊散步走馬,除了馬貴人與幾個散騎、女騎之外,隨從不多,比較清靜。
果不其然,一到河邊,她就被女騎攔住了。
說明身份和來意,甄宓被帶到了劉協面前。
劉協歪着頭,打量了甄宓兩眼。
一段時間沒見,甄宓更漂亮了。不僅五官精緻,眉眼生動,身材也長高了一截,越發窈窕。不過最引人注意的還是她臉上自信的光芒,以及腰包鼓鼓帶來的從容。
“聽說印坊最近很忙,你怎麼有空來見駕?”
“剛剛印出了一部啓蒙教材,特送來請陛下過目。”甄宓說着,恭恭敬敬地送上兩冊書。
劉協接過,隨手翻了翻,又遞了一冊給馬雲祿。
書不厚,也就二三十頁紙,千來字的篇幅。四個一句,有點像《詩經》,沒什麼生僻字,說的也是家常事,倒也是朗朗上口。
“我覺得蠻好。雲祿,你覺得呢?”
馬雲祿附和道:“臣也覺得不錯,就算是沒一點基礎,每天讀上一遍,半年後也能認全了。這就是那個卑文休編撰的嗎?”
“正是。”甄宓含笑道:“文章雖簡單,編起來卻着實麻煩,改了十幾遍,都快將他逼瘋了。話雖如此,問題恐怕還是不少,只能先試行一段時間,然後再修改。”
“本來就是如此,哪有一次就能盡善盡美的。”劉協晃了晃手裏的書。“你是怕有人詬病,先到我這兒來報個備吧?萬一有人指責,你好讓我做擋箭的盾牌。”
甄宓掩脣而笑。“陛下英明,臣的一點小心思,一下子就被陛下識破了。”
“你還算是諏崱!眲f笑道:“放心去做吧,有什麼批評,我幫你撐腰。”
“有陛下撐腰,臣的膽氣就壯了。”甄宓笑得更開心。
“那你是不是也送兩壺中山冬釀給我?”
“陛下若是不嫌棄,臣回頭就將所有的中山冬釀都送到行在去,一滴也不留。印坊建得小了,這兩天被各種材料堆得滿滿的。臣連個休息的地方都沒有,哪裏還有地方放這些酒。”
“這麼大方?”
“倒不是大方,而是沒用了。臣之前寄存在尚食,是擔心有冀北人來行在時心情不佳,見駕前喝上一口家鄉美酒,稍解其思鄉之情,才能從容見駕。如今冀北已然收復,再有人來見駕也是喜色溢於言表,不必飲酒了。”
劉協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知道甄宓是狡辯,卻不得不承認甄宓狡辯得合情合理。好在這件事已經解決了,既然甄宓認錯,也就沒必要再追究了。
他只是想敲打一下甄宓,讓她不要做得太露骨,並不是要打壓甄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