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子曰:食不言,寢不語。
他們在喫飯時大聲談笑,嘴裏的食物都灑了出來,哪裏還有半分士人應有的禮節。
“天子身邊都是這些人?”
田疇笑笑,這樣的情景他看得多了,也知道邢顒第一次看會不習慣,便引着邢顒走到一個角落,離那些年輕郎官們遠一些。
“一羣少年郎,大多來自軍中,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田疇取來食物,與邢顒對面而坐。“子昂來得正是時候,若能到軍中做個教習,或許能讓他們多學些禮儀。”
邢顒瞅瞅田疇。“子泰當知我來意,怎麼反倒招攬起來了。”
田疇有些神祕地一笑。“等你見了天子,你就知道了。先喫飯。”
邢顒點頭,埋頭喫飯,不再說話。
正喫着,一旁忽然走過一個人來,衝着田疇點點頭,隨即就向邢顒拱手施禮,眼神驚喜。
“敢問足下,可是德行堂堂邢子昂?”
邢顒連忙放下餐具,又擦了嘴,這才離席還禮。“在下正是邢顒,敢問足下是……”
“在下河間鄚人卑湛,字文休。”
邢顒一聽,也歡喜不禁。他聽說起卑湛,只是沒見過面,沒想到在這裏碰上了。他鄉遇故知,也是人生一樂事。
“卑君用餐了嗎?”邢顒看了一眼卑湛的衣袖,眉頭下意識地一皺。卑湛抱着一卷紙,像是墨跡未乾,衣襟都沾了墨跡,衣袖也是黑乎乎的。
“還沒有。”卑湛沒有注意到邢顒眼中的不滿,將懷中的紙卷放下,揚手大聲招呼道:“給我來幾份最好的菜,再來一壺酒。今天有鄉黨來,當一醉方休。”
邢顒覺得卑湛的聲音太大,有些刺耳,不免有些後悔。正想如何婉拒卑湛的熱情,卻一眼看到案上的紙卷竟是邸報,頓時來了精神。
“卑君,這些邸報是哪兒來的?”
“坊裏剛印出來的。”卑湛入座,將幾份邸報推到邢顒面前,喜不自勝的說道:“這睢陽送來的版就是好,比磚版清晰、耐用,印出來的邸報字跡清晰,用墨也少……”
邢顒這才反應過來。“卑君在印坊做事?”
“是啊,蒙甄坊主不棄,聘我爲祭酒,負責校對印稿,順便編一些書,啓蒙兒童。”卑湛撫着鬍鬚,滿面笑容。
邢顒不禁輕笑一聲。張郃還在等卑湛的消息,哪知卑湛卻已經樂不思歸,將他拋在腦後了。
“啓蒙兒童也是好事,教化當從兒童起嘛,等年歲既長,習氣已成,就不好糾正了。”
“是啊,是啊。”卑湛連連點頭,也沒聽出邢顒的言外之意。
正說着,有兩個侍女送來了酒食。
卑湛拿起酒壺一看。“你知道這是誰麼?這是我河間名士,德行堂堂邢子昂。就算是甄坊主來了,也要熱情款待的。換中山冬釀,要三十年的。”
侍女應了一聲,端着酒壺回去了。
邢顒喫了一驚,抬頭看着卑湛。
田疇笑道:“卑君,你眼裏就只表邢子昂,沒有我田子泰啊。這麼久了,也沒見你請我喝一口中山冬釀。”
卑湛哈哈一笑,轉身又大聲喊道:“兩壺。”
邢顒驚呆了,連忙說道:“卑君的心意我領了,中山冬釀大可不必。如此美酒,還是……”
“子昂,你別管他。”田疇拽住了邢顒。“甄坊主是個大方的人,給的薪酬非常豐厚,一兩壺中山冬釀還不是小意思。我難得喝他一頓酒,今天非三十年窖藏不可。”
他說着,忍不住嚥了口水,又舉起手,勾了勾食指。“看見沒有,我食指動了。”
卑湛忍俊不禁,笑得打跌,邢顒也忍不住笑了。
冀北與幽州相鄰,民風也相近,大多好酒。田疇善飲,而中山冬釀正是他最喜歡的冀北名酒。如今有機會喝,自然不能放過。
但他也清楚,中山冬釀不是普通酒,田疇也不是喜歡佔人便宜的人。看來卑湛的薪酬真的很豐厚,以至於一兩壺中山冬釀都不在話下。
一會兒功夫,酒送來了。
不僅酒換成了中山冬釀,侍女也換了。身材高挑,皮膚白皙,頭髮滭S,竟是個相貌出械闹猩礁杓浚吹眯项勔彩谴蟾幸馔狻�
侍女倒是看得慣了,含笑爲他們斟了酒,便退了下去。
邢顒有些遺憾,中山歌伎能歌善舞,他本來以爲會有歌舞表演呢,哪知道只是斟了酒。
“天子節儉,不準歌舞伴酒。”卑湛輕聲說道:“明日別選地方設宴,再請邢君欣賞。”
邢顒有些尷尬,連忙舉起酒杯。“多謝文休盛情。來,我們滿飲此杯,以賀異鄉相遇。”
卑湛笑容滿面,與邢顒喝了一杯,然後又主動爲邢顒倒滿。
“子昂,不瞞你說,我到行在快兩個月了,一開始也不怎麼適應。別的還好,就是喫的不習慣。虧得甄坊主體貼,特地關照,製作了不少我們河間的菜餚,算是稍慰思鄉之情。後來又有了這中山冬釀,嘿,不用喝,只要聞到這酒香,我就不想家了。”
邢顒忍不住說道:“文休可知幽燕都護已經殺入河間?文休樂不思歸的時候,河間已經烽火連天,戰鼓遍地。”
“是麼?”卑湛一愣,隨即大喜,用力一拍大腿。“他們終於來了。”
“這……”邢顒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文休……不擔心家中妻兒?”
卑湛大笑。“我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家裏那百十畝地度就度了,反正一年辛苦,也不及我一個月的薪酬。種地能養活幾個人,等印坊開到河間,我就讓內人到坊裏做事,不再種地了。”
第888章 遠行在即
劉協捏着餅,在湯碗裏颳了一圈,然後塞進嘴裏,發出愜意的嘆息。
“飽了。子翼,你再來點。這一頓喫完,以後也許有幾年都喫不上家鄉飯。”
“臣也飽了。”蔣幹拍拍肚子。“臣之前北行,略知北疆與中原飽食不同。這次出使,臣特地帶上了一些家鄉的茶,以去腥羶,助消化。”
劉協聞言點頭贊同,又說道:“茶的事,你放心,朕可以保證供應。與絲綢一樣,茶的銷路也不錯,販茶的胡商很多,讓他們給你帶點淮南茶並不難。”
“謝陛下。”
“你們在萬里之外折衝樽俎,朝廷爲你們作點力所能及的事,也是應該的。”劉協揚揚手。“待冀州平定,我亦將率精銳西行,或許會有機會與你們並肩作戰。”
“那可太好了,陛下預計何時西征?”
“兩年之內平定冀州,兩年平定益州,再用三五年整頓,十年之後,應該可以起程。”
蔣幹點點隊。“臣明白了,當在西域靜候王師。”
劉協忍不住笑道:“子翼,聽你這麼說,我倒是非去不可了?”
“正是。”蔣幹很嚴肅的說道:“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萬里征伐,非等閒之事,非遇其人不可。陛下是有漢四百年以來最適合西征的君主。陛下若不西行,下一次又不知要等幾百年。”
劉協笑着搖搖手。“你言重了。”
“不然。”蔣幹整理一下衣袖,拱手施禮。“臣所言並非誇大其辭,而是肺腑之言,請陛下留意。”
見蔣幹如此嚴肅,劉協也收起了笑容,示意蔣幹直言不諱。
蔣幹提出了三個理由:
其一,西行萬里不僅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更需要勇氣。天下大亂之後,君臣都想休息,但一旦安逸,就很難再振奮起來。一兩代人之後,或許連這個想法都沒有了。
其二,朝廷推行教化,十年之內,人才必然劇增。即使朝廷已經安排了從工從商等出路,依然無法完全解決這些人的出路,尤其是講武堂的畢業生。
刀不磨,會生鏽。人不用,也會浪費,甚至成爲隱患。
西征,就是最好的磨刀石,也是最好的出路。
最後,領導西征,不僅需要名將,更需要英主。只有英主才能鎮住國內外的文武武將,使兄境沙牵皇腔ハ鄡扔彙�
這個英主不僅要有能力,有威望,還要年輕,有一副好身體。
“十年之後,陛下蕩平天下,纔是而立之年。這樣的條件,可謂是千古罕見。陛下不西征,又將寄予何人?”
劉協聽了,哈哈大笑。
雖說蔣幹說的道理有些牽強,策士的味道太濃,卻不能說一點道理沒有。
從各種因素來看,他的確是西征的最佳人選。錯過這個機會,或許就是千年。
華夏下一次革命,很可能是針對帝制的。
不僅如此,因普及教育帶來的人才暴漲也將因爲沒有用武之地走向內卷,甚至加劇門生故吏的習氣,重新走向門閥化。
西征不僅是開疆拓土,傳播華夏文明的機會,更是解決內卷的好辦法。
“你要不是怕捱罵,不妨將你的高見寫成文章,發表在邸報上,還能賺一筆稿費。”
蔣幹欣然從命。
君臣二人聊得盡興。蔣幹走之前,離下一份名單,是他覺得還可以用的九江人,希望天子能擇機錄用。
劉協看了一眼,人還真不少,有二十幾個。其中有兩個是他熟悉的,一個是蔣濟,排在第二位。一個是胡質,排在第四位。
劉協點點頭。“我會安排他們面試的。”
“謝陛下。”蔣幹感激不盡,躬身請退。
劉琮走了進來,收走劉協和蔣幹的餐具,又神祕兮兮地說道:“陛下,臣剛纔看到一個大名士。”
“大名士?”劉協瞅了劉琮一眼,有些詫異。
受他的影響,大名士如今可不是什麼褒義詞,通常都是被調侃甚至嘲諷的對象。
“德行堂堂邢子昂。臣聽那個叫卑湛的河間書生說的,議郎田子泰也在座,看起來交情匪湣1罢空f是他鄉遇故知,還請他喝中山冬釀,估計他也是河間人,說不定也是張郃同鄉。”
聽說是邢顒,劉協有點意外。
他對這個人印象不深,只知道是曹魏大臣,卻不記得他還是個大名士,而且有“德行堂堂”的名號。
這年頭名士很多,但有自己專屬名號的名士卻不是那麼多,算是排在頂流的那一類了。
看來自己低估邢顒的影響力了。
“他們都說了些什麼?”劉協問道。
劉琮年少,對讀書沒什麼興趣,習武還算刻苦,但他最喜歡的事情卻是八卦,消息靈通,算是沒正式任命的小密探。但凡營裏有什麼風吹草動,他總有辦法打聽到。
一聽劉協感興趣,劉琮立刻來了精神,將剛剛打聽到了消息說了一遍。他在餐廳看到邢顒後,就去打聽了一下邢顒是誰,到行在後又幹了些什麼,說起來倒是有理有據。
“臣以爲,他像是來興師問罪的。”劉琮最後說道。
劉協哼了一聲:“你不要先入爲主,看誰都像是敵人。”
“唯,臣知錯了。”劉琮嘿嘿笑了兩聲,拿起餐具走了。
劉協獨自坐了一會,腦子裏回想着劉琮剛剛說的事。
從劉琮的描述來看,說邢顒是來興師問罪的也不算離譜,但田疇能和他談笑風生,還帶着他去參加磨坊、洗衣坊,說明田疇對邢顒還是看好的,希望他能眼見爲實,改變立場。
如此一來,他也沒必要對邢顒報敵視的態度。
但邢顒是河間人,這時候趕到行在來,十有八九有荀攸在河間度田有關。荀攸度田是好的,但他會不會刻意做得過火,激起民憤,然後名正言順的留在河間,這是必須考慮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諸葛亮回來了,也說起了卑湛請邢顒喝酒的事。只不過他關注的重點不一樣。
“陛下,臣冒昧,覺得甄宓這麼做過於刻意,不利於天下一統。”
“那你有什麼建議?”
“尚食是宮裏的用餐之地,不可公器私用,更不宜當着散騎、郎官們的面,宣揚冀州甚至是冀北人的鄉里情誼。到了行在,就都是朝廷之臣,不應該分彼此。”
劉協點了點頭,贊同諸葛亮的看法。
甄宓雖然聰明,畢竟太年輕,鋒芒畢露,仗着財力雄厚,肆無忌憚的收買人心,的確需要敲打敲打。
現在是提倡大團結,而不是搞小圈子。
第889章 有權沉默
劉協讓諸葛亮入座,說了一下剛纔和蔣幹談話的要點。
蔣幹即將遠行。
從這一刻起,他的重心就已經慢慢轉移到拓邊。冀州也好,益州也罷,該做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只要按部就班的推進就好。
博弈將一直持續,但主動權已經轉到了自己手中。荀攸出兵越過易水,士族的屈服就已經無法挽回,剩下的只是推進速度快與慢。
諸葛亮提醒他警惕地方主義,原因也正在於此。
諸葛亮也贊成西征,但他擔心十年可能不夠,或許需要二十年甚至更多時間來穩定國內的朝政。
他有一個基本判斷。
要將劉協的預想付之實踐,至少要等荀彧這一輩人退出朝堂,楊修這一輩人成爲中流砥柱。只有如此,那些陳舊的思想纔會喪失影響力,無法對新政形成阻撓。
要想走到這一步,至少還需要二十年。
而且二十年後,劉協也才四十歲,皇長子二十出頭,正是父子齊上陣的好機會。皇嫡子應該也快成年了,能夠擔當起監國的重任。劉協可以沒有後顧之憂的開疆拓邊,想在西域打多久就打多久,甚至可以一直西進,與大秦一較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