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大帳裏有好幾個人,正圍着一幅地圖坐在一起討論,氣氛很熱烈。看到他進來,劉協點了點頭,示意他等一等。
袁術自覺的坐在一邊,伸長脖子,看了一眼。
他在北疆也待了一段時間,一眼看出地圖的一部分是幽州,隨即意識到地圖是北疆的塞外。
因爲幽州只要右下方一角,上面有幾道山,應該是燕山和太行。
袁術又看了一下其他人,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周瑜。
周瑜正指着地圖侃侃而談。“大軍遠征,一在糧草,一在地理。千里呒Z,最省力者非船莫屬。臣聞漠北有大水,溝通東海與北海。若能找到此水,則不僅呒Z的問題可以解決,水師也能北上,協助騎兵作戰。”
龐統舉起手。
周瑜停住,看向龐統。
龐統說道:“且不說能不能找到那條大水,北方酷寒,這大水不會凍嗎?屆時戰船凍住了,水師怎麼辦?”
周瑜笑了。“士元的擔心的確有些道理。雖然我還沒親眼看到這條大水,但依常理計,大概是會凍的,而且一年要凍半年之久。不過就算凍上了,一樣可以弑糧。”
“凍上了,還怎麼弑糧?”龐統一頭霧水,忍不住笑出聲來。
袁術心中一動,脫口而出。“傻子,冰上也可行車,速度很快的。”
腥恕班А钡囊幌驴戳诉^來,就連劉協也不例外。一旁負責記錄的袁衡臉憋得通紅,頭都不敢抬。
“冰上也可行車?”龐統笑了一聲。“袁君倒是見多識廣啊。”
袁術沒說話,只是看向劉協。
劉協含笑點頭,示意袁術不必拘謹。
袁術咳嗽一聲,拱手說道:“陛下,臣年少時,曾任長水校尉,營中有很多來自漠北的胡人。聽他們說,到了冬天,冰雪覆地,無法行走,可以木板爲車,在冰雪之上滑行,速度極快。既是大水,想必就算是冰上,也是很平整的,行車應該不成問題。”
劉協笑了,看向周瑜。“是這樣嗎?”
周瑜認真的打量了袁術一眼,說道:“杖缭浴3吮闲熊囍猓�可以木板爲靴,在雪上滑行,速度也極快。當然,要咚痛笈镔Y,還是冰車更方便。”
龐統等人面面相覷,七嘴八舌的低聲議論起來。
只在諸葛亮坐在一旁,臉色平靜,一言不發。
龐統忍不住說道:“孔明,你也見過?”
諸葛亮笑笑。“我沒見過,但我隨陛下在涼州時,見過當地小兒滑冰。既然涼州有,塞北更冷,想必也有吧。公瑾,我只是好奇,冰上那麼滑,用什麼牲畜來拉車?”
周瑜說道:“可以用馬,也可以用鹿。漠北深處,有一種鹿,體大如馬,能在冰上行走自如。”
說着,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紙,攤開案上。“這是我根據胡人所言,剛剛繪製的圖。因爲沒有親眼見過,可能有些失真。”
腥藝^去看,袁術也湊在人羣中看了一眼。
那是一輛平底的車,只有車廂,沒有車輪,由兩頭長着大角的鹿拉着。車上坐了一個人,舉着長長的馬鞭,渾身包裹着皮毛,粗一看,像一頭大熊。
一個年輕侍郎笑道:“不會是史書上記載的有熊氏吧?”
另一個年輕侍郎說道:“也不是不可能。既然匈奴人是夏朝後裔,漠北有黃帝后裔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一個年紀略長的侍郎很嚴肅的點點頭。“既然都是黃帝后裔,那我們的確不能有坐視他們與蠻夷爲伍,理當教化,使知衣冠文明,不能忘了祖宗。”
袁術看着這羣年輕人,忽然有些感慨。
這纔是年輕人應有的樣子嘛。
第882章 想多了
討論了小半個時辰,最後決定,安排人以經商的名義深入漠北部落,踏勘地理,瞭解山川走向,爲將來經營漠北做準備。
如果真能找到周瑜所說的那條能溝通北海的大水,由水路咻敚拇_有可能解決弑糧的問題,從而加強對漠北的控制。
如果能將大漢的實際控制線推進到北海一帶,那北方的胡族威脅中原的可能就小了,草原上的商道也可以一路貫通。
那條大水,本身就可以作爲商路的一部分。
一羣興奮的年輕人散去,劉協請袁術坐近些。“想不到你對漠北的情況也如此瞭解。”
袁術有些尷尬。“臣當時也只是聽聽而已,從來沒想過用來弑糧。說起來也是慚愧,與陛下身邊這些年輕人相比,臣當年真是一無是處。但凡有點出息,能跟着大軍征伐漠北,而不是在洛陽劫掠,也不會淪落到今天這步境地。”
劉協無聲地笑了。
他打量着袁術,猜測着他有幾分是真心話,又有幾分是場面話。
不過袁術有一點說得對,解決人口壓力的最好辦法之一就是對外擴張,二十年前的大漢更具備對外擴張的實力,只是被儒家思想束縛的大漢不僅沒有這方面的想法,更沒有這方面的動力。
那些最有知識、最有潛力的年輕人不是在太學裏批評朝廷,做人間清醒,就是在洛陽街頭做遊俠,以打家劫舍爲樂。
“我記得你和曹孟德年紀相仿?”
“是的,臣比他大一歲。”
“那還不老。”劉協幽幽說道:“雖說你不能像他一樣統兵塞外,但你要做的事絕不比他遜色。洛陽曾是京師所在,是大漢的心臟。心臟不好,人便體弱。京師無奮發上進之氣,沉湎奢侈之風,天下又豈能不亂。我要征討冀州,這整頓洛陽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袁術躬身領命。“臣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劉協張了張嘴,看了一眼一旁的諸葛亮,覺得有些荒謬。
這原本應該是諸葛亮的名言啊,居然從袁術嘴裏說出來了。
“劉景升已經繪了一些圖,我不是很滿意。”劉協收斂心神,臉色有些不太好看。“諱疾忌醫,只會耽誤治病。掩過飾非,也無助於儒門自我革新。你去洛陽後,重新檢查一番,務使無一處漏過。”
“唯。”袁術的後背沁出一陣冷汗。
雖然在袁權面前說得義正辭嚴,但他畢竟是世家子弟,在洛陽生活了幾十年,豈能不知道洛陽有多少宅院逾制。這要一件件的都揭露出來,繪成圖卷,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遺臭萬年。
汝南袁氏就算不是袗褐祝彩敲星懊蛷堊尅②w忠等爲人唾棄的閹豎不相上下。
可是事已至此,他想躲也躲不掉,只能像他不久前和陳登說的那樣,硬着頭皮往前衝,希望能有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兄長死了,袁紹也死了,如今他是袁氏家主,這個重任只有他來承擔。
他想到了鄴城中的袁熙、袁尚等人,咬了咬牙。
“陛下,臣剛剛從陳登營裏回來。”
“哦?”劉協知道袁術去了劉備大營,卻不知道他和陳登見了面。不過也沒什麼,他無事閒逛,去看看陳登也是正常的。
“臣聽說,陳登與審配有聯絡,想勸審配獻城投降。”
劉協的眉梢輕輕揚起。
袁術居然關心這些事?這可不像是他的風格。
“臣見到陳登時,陳登剛剛收到審配的回覆。據說審配在汝潁人爲質,要求陳登進言。陳登力不能及,就向臣求助。”
劉協嘴角也挑了起來,放下手裏的文書,搓了搓手。
“所以,你也來勸朕議和?”
袁術搖搖頭。“非也,臣只是向陛下彙報此事,並無勸陛下議和之意。相反,臣希望陛下千萬不要議和,除非審配束手就縛。一個逆臣,哪有資格與陛下議和。”
劉協打量了袁術兩眼,又笑道:“那城中的汝潁人怎麼辦?”
“他們罪有應得,死有餘辜。”袁術一本正經地說道:“陛下,恕臣直言,若非陛下英武,挽大廈於將傾,使袁紹得了天下,這些人能放過陛下吧?他們也許會保自己的親朋故舊,卻未必會爲陛下說一句好話。”
劉協微微一笑,點點頭,示意袁術可以告退了。
雖然袁術說得很隱晦,但他還是聽懂了袁術的言外之意。如果有機會,還是放他們一馬吧。
汝潁人人多勢校刖人麄兊娜瞬辉谏贁怠H绻稽c面子也不給,這個仇就結深了,君臣之間難免會有嫌隙。
實際上,不用袁術提醒,他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
鍾繇按兵不動,至今沒有一個上黨郡兵進入冀州。
荀攸在幽州,遲遲沒有越過州界。
荀彧沒有發表任何看法,但他的兄長荀諶四處奔走,一心促談。邸報上已經出現了討論冀州局勢的文章,雖然是罵審配喪心病狂,目標卻直指他這個天子。
他如果不肯與審配談判,逼得審配殺死所有的汝潁人,豈不是和審配一樣喪心病狂?
但他不打算給出任何回應。
要談判可以,審配無條件投降,否則免談。
那些汝潁人的死活,他並不關心,但冀州推行度田必須擴行,而且要徹底,不能有一絲討價還價。
反正他們也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早在出兵之初,他就有足夠的心理準備,知道這將是一場持久戰,並且做好了充足的物質準備。
鍾繇不來,荀攸不來,還有士孫瑞指揮的北軍。就算士孫瑞也不來,他也能憑藉手頭現有的五萬大軍耗死審配。
這五萬大軍都是並涼人、關中人、河東人,與世家沒什麼關係。
如果有必要,他還可以從關中徵兵,從涼州徵兵,五六萬人小意思。
沒有汝潁人的支持,我就拿不下鄴城,拿不下冀州?
你們真是想多了,太把自己當回事。
劉協在帳中坐了一會,問諸葛亮道:“孫策到了何處?”
諸葛亮應聲答道:“昨日收到的最新消息,他已經到了平原。只是因爲大河水湥瑧鸫瑫簳r無法上行,影響了進兵。”
“傳詔,讓他暫時不要來鄴城,先取渤海。”
“唯。”諸葛亮應了一聲,攤開紙筆,準備擬詔。“要傳書三公,調整孫策的官職嗎?”
“暫時不用,以軍令行事即可。此外,請虞祭酒來,讓他安排一些人去渤海見習戰事,協助孫策。”
第883章 動若雷霆
一匹快馬,衝進了易水之北的大營。
密切關注局勢的辛毗第一時間收到消息,隨即趕到荀攸的中軍大帳。
荀攸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的文書遞了過來。
辛毗也不客氣,接過一看,頓時變了臉色。
“天子這是什麼意思?”
荀攸苦笑一聲:“還能有什麼意思?沒有我們,天子一樣能拿下冀州,想建功立業的人太多了。”
辛毗面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席上。
他在荀攸營裏住了這麼久,自然知道荀攸說的不僅是孫策,還有張遼、高順、麴義以及鮮于銀等幽州人。
他們都盼着建功立業,不願意在這裏坐等,貽誤戰機。之所以沒有說出來,只是因爲荀攸實力強悍,很少有人敢當面質疑荀攸的決定。
可若是孫策先出手,攻取渤海之後,又殺入河間,搶了本該屬於他們的功勞,那就是兩回事了。
“這麼說,我們在鄴城裏的親人死定了?”
“現在還不好說,但再逼天子,那就真死定了。”荀攸起身,走到辛毗面前,從他手中接過書信,細心的疊好。“天子溫潤如玉,不代表他就易於左右。小事,他可以網開一面。涉及到朝廷根本的大事,他是一步也不會讓的。誰擋,他就殺誰。”
他頓了頓,又道:“不管是誰。”
辛毗抬起頭,看了荀攸一眼,欲言又止。
他知道,荀攸的家人不在鄴城,荀彧的家人也遷走了,沒什麼牽掛。他們可以爲了親朋故舊向天子求情,但一旦天子表明了態度,他們也不會賠上自己的前程,和天子對抗到底。
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後果自然也要由他們自己承擔,沒有道理逼着荀彧、荀攸孤注一擲,賭上所有。
“我該怎麼辦?”辛毗很無用。
他的家人都在鄴城。
“朝廷指望不上,只能自己想辦法。”荀攸拍拍辛毗的肩膀。“審配再剛烈,也不至於想玉石俱焚吧。轉告他,如果他殺人質,我們就將陰安審氏連根拔起。天子不誅他三族,我們誅。天子誅他三族,我們就誅他九族,保證每一個汝潁人的血債都會得到血償。”
辛毗咬咬牙,用力點頭。
現在看來,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張郃就是河間鄚人,從他開始吧。”
——
荀攸迅速召集諸將議事。
春耕即將結束,是進兵冀州的時候了。
第一階段的任務,是全取河間,將戰線推進到安平境內的觀津一帶。在秋收之前,要將界橋以北收入囊中,爲秋後決戰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