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殺人很簡單,讓對手跪在地上唱征服,那纔有成就感。
“請蔡令史來。”劉協說道。
尚書起身,不一會兒功夫,蔡琰便匆匆趕來。她穿着便裝,手指、袖口斑斑墨跡,精神卻很振奮。
“陛下召臣來,有何吩咐?”
劉協將請罪疏遞給蔡琰,示意她看看。
蔡琰接過,掃了一眼開篇,便喫了一驚。她抬頭看看劉協,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埋頭閱讀。
劉協靜靜地坐着,想着袁紹的事差不多可以收尾了。
聽說袁紹病得很重,估計也撐不了幾天。這篇請罪疏一旦公佈,袁紹可能立刻就掛。既然如此,那就不能讓他死在洛陽。
他只想打狐狸,不想惹一身騷。
蔡琰看完請罪疏,輕輕放在案上,雙手握在一起,有些拘謹。
劉協轉頭看着她,眼神疑惑。
蔡琰沉默了片刻,一聲嘆息。“陛下有何吩咐?”
“若是爲袁紹作傳,還需要補充些什麼?”劉協拿起請罪疏,又看了一眼。“你看是獨傳好,還是合傳好?若是合傳,又當與誰合傳?”
蔡琰苦笑。“還是獨傳吧。割據一方的諸侯雖多,影響如此之大,又如此之壞的唯此一人。”
劉協笑了。
他聽得懂蔡琰的意思。有袁紹一個人做榜樣就夠了,不要牽連太多。人都是要臉的,袁紹已經身敗名裂,誰也不想和他沾上邊。
“不會吧?不管怎麼說,袁紹也曾經是一呼百應的領袖,如今竟無人與其爲伍?”劉協搖搖頭,很惋惜地說道:“我不相信。”
蔡琰覺得腦殼有點疼。
陛下還沒盡興,我該怎麼勸他?
好在劉協沒有爲難蔡琰。他吩咐蔡琰迅速準備袁紹的傳記草稿,隨即命人將這份請罪書抄寫了幾份。
一份送往幽州,交給袁術。
一份送往睢陽,交給袁權,命她刻版印刷,出一期專刊,公佈天下。
最後,他又派人抄了一份送給劉表,奇文共欣賞。
——
劉表正在養病,得知天子派人來看他,很是意外。
接下了天子賞賜的食品、藥物後,劉表看到了那份請罪疏的抄本,頓時嚇出一身冷汗,一下子從病牀上坐了起來。
“這是……”劉表的手簌簌發抖,竹紙在他手中嘩嘩作響。
使者含笑說明情況,然後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劉琦送使者出門,回來的時候,發現劉表已經下了地,正叉着雙腿,艱難地在屋內來回走動。劉琦喫了一驚,連忙上前扶住。
“阿翁,你的腿傷還沒好,怎麼能下牀呢?”
“老子還躺得住嗎?”劉表有些氣急敗壞,將剛看了一半的請罪疏砸在劉琦臉上。“備車,我要去見士孫瑞。”
劉琦不敢怠慢,顧不上讀請罪疏,連忙派人備車。
劉表雖然臥牀不起,卻沒閒着,一直派人留意士孫瑞、袁紹的動靜。士孫瑞去看望袁紹的事,他一清二楚。從時間來看,這份請罪疏十有八九和士孫瑞有關。
在車上,劉表將請罪疏讀完,心情非常複雜。
一方面,他知道請罪疏一出,袁紹身敗名裂,再無翻身的機會。
袁紹堅持了那麼久,只肯稱臣,不肯請罪,最後還是沒能逃脫。在天子的軟硬兼施下,他最後還是認罪了。
曾經名動天下的袁紹落得如此地步,即使是一直對他不滿的劉表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另一方面,他又爲自己不安。
天子將這份請罪疏送給自己,是什麼意思?
希望我像袁紹一樣請罪嗎?
他雖然沒有像袁紹那麼張狂,公然稱制,但他在荊州郊祀,從禮法上來說,與袁紹並無本質區別。
都是逆臣。
而且從形勢來看,天子對他的態度和對袁紹如出一轍。
這讓他非常緊張。
天子將這份請罪疏送給我,是暗示我也上疏請罪,還是要我一起譴責袁紹?
劉表趕到士孫瑞的大營時,士孫瑞正在練兵。
兩天休整之後,他恢復了訓練。大營裏鼓聲隆隆,喊殺聲震天。即使是站在大營外,也能感受到陣中將士高昂的士氣。
劉表坐在馬車上,隔着營柵,看着營中將士操練,不禁感慨了一番。
“蒯異度想奪魁怕是千難萬難。”
劉琦站在車外,淡淡地補了一句。“士孫君榮的部下雖精練,只怕離天子對北軍的要求還有些距離。至於魁首,本來也不是他們所能奢望的。”
劉表喫了一驚。“還有人練兵比士孫君榮更勝一籌?”
劉琦轉頭看了劉表一眼。“不僅有,而且很多。就我所知,劉徐州就比士孫君榮強一些。”
劉表打量着劉琦,猜測着劉琦是不是言過其實。
劉備是什麼樣的人,他還是清楚的。就算這些年有所進步,他的練兵水平能超過士孫瑞?
士孫瑞雖然也是士大夫,卻不是隻會坐而論道的士大夫。十多年前,劉備還只是匹夫之勇的時候,士孫瑞就是蓋勳麾下的五都尉之一了。這些年在太原也沒閒着,能力肉眼可見的提升。
正想着,營門打開,有人從裏面走了出來,請劉表父子入營。
劉表進了大營,馬車直到中軍將臺之下,一眼看到了將臺上全副武裝的士孫瑞。士孫瑞探出身來,招招手。
“景升,傷勢如何,能上來麼?”
劉表雙腿受傷,本來行動不便,可是到了這裏,他卻非常想看看士孫瑞的練兵水平,便咬牙點了點頭,讓劉琦扶他上將臺。
士孫瑞站在將臺上,看着劉表咬着牙,一步一步的挪上了將臺,微微頜首。
“如此,纔像是北軍出去的人。”
他拉着劉表的手,來到將臺邊,舉起手,往下一按。
幾聲鼓響,正在操練的將士立刻停住,偌大的演兵場上鴉雀無聲。
第832章 十年之前
“有人認識他嗎?”士孫瑞大聲說道,聲音洪亮如鍾。
劉表身高八尺有餘,即使腿有傷,站不太直,還是比士孫瑞高出大半個頭。他五官端正,相貌出校又伦趴季浚幌伦泳臀藢⑹總兊哪抗狻�
很快,有人便大聲問道:“是八俊之一的山陽劉景升嗎?”
話音未落,人羣中便泛起一陣騷動。
士孫瑞回頭看了劉表一眼,笑道:“景升八俊之名還真是天下皆知啊。”
劉表笑了笑,胸背不自覺地又挺直了些。
士孫瑞轉過頭,再次示意將士們安靜。“沒錯,他就是八俊之一的山陽劉景升。有些人可能還記得他,十年前,他擔任過北軍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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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表的心也猛地跳了一下,有些熱血上頭。
“今天,他奉詔到洛陽養病,來看北軍操練。諸君努力,不要丟了北軍的顏面。”
“喏!”數千將士齊聲怒吼,地動山搖。
劉表詫異地看了一眼士孫瑞,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來看士孫瑞並非事先約好,而是接到天子詔書之後的臨時決定,怎麼士孫瑞卻像是早有準備?
莫非這是他和天子商量好的?
就在劉表猜測時,士孫瑞指揮北軍將士開始了演練。
劉表雖然對武事不是很感興趣,但是在荊州幾年,多少也接觸了一些。一看北軍操練的陣型,他就知道眼前的北軍和他當年擔任北軍中候時的北軍已經截然不同。
這些人的裝備和戰術已經遠遠超過了當年的北軍,也遠遠超過了蒯越率領的荊州精銳。
變化最大的是士氣。
他擔任北軍中候時,北軍已經是一盤散沙,充斥着洛陽周邊的遊蕩子、紈絝子弟,胡騎將士也沾染了漢人的不良習氣,根本無心訓練。每次校閱都是走過場,別說演練精妙的戰術,就連列隊都是鬆鬆垮垮,衣冠不整。
可是眼前的這些北軍將士則不然。他們一個個衣甲鮮明,殺聲震天,每一個咦鞫家唤z不苟,根本不像是演習,而是在實戰。
並且是生死攸關的實戰。
這大概是因爲駐紮在太原,隨時準備出擊冀州的緣故吧。
劉表暗自揣測。
一旁的劉琦也看得入迷,並且不自覺地與劉備的訓練做比較。相比之下,北軍的衣甲服飾更整齊,動作也更標準。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他們沒有劉備麾下將士的殺氣。
雖然他們也大聲吶喊,全力以赴。
也許是因爲他們駐紮在太原,沒有經歷過實戰吧。相比之下,劉備的部下先是堅守彭城,後來又進入琅琊,與袁熙交戰逾年,一直沒有離開過戰場。
而北軍最近的一次大規模戰鬥,應該還是四年前的華陰之戰。
——
演練完畢,士孫瑞就在將臺之上與劉表共飲。
“景升,你覺得北軍與當年相比,如何?”
劉表感慨地端起酒杯。“君榮用兵,勝我十倍。如今的北軍纔是真正的精銳,不愧國之干城之名。”
士孫瑞笑笑,也舉起酒杯,與劉表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要說北軍勝當年十倍,我當仁不讓。不過這不是你我之間的比較,而是形勢不同。當年如果不是你出任北軍候,而是我,北軍依然是一盤散沙,當不得精銳之名。”
劉表揣摩着士孫瑞的言外之意,沉默不語。
當初他出任北軍中候,是袁紹、王允等人希望掌握北軍,而不是聽任大將軍何進亂來。
何進無能,雖然一心想與孝靈皇帝對抗,力保皇長子劉辨的嗣君之位,但他既無遠慮,行事又沒章法,猶豫不決,有時候聽袁紹的,有時候又自作主張,搞得袁紹很惱火。
藉着孝靈帝皇建西園軍,何進焦頭爛額的機會,袁紹等人推薦他出任北軍中侯,將北軍控制在手中。
西園軍建起來了,但有名無實。八校尉除了自稱無上將軍的孝靈皇帝本人和名義上總攬諸校的蹇碩,都是袁紹的人。
北軍還是京師最不可替代的武力,就掌握在他劉表的手中。
但是很可惜,當董卓入京時,所有的謩澏汲闪诵υ挕�
面對殘暴的西涼邊軍,北軍不堪一擊。袁紹倉皇出逃,他也只能向董卓俯首稱臣,後來又接受了董卓的命令,出任荊州刺史。
如果北軍當時有今天的戰力,袁紹還會出逃嗎?
如果袁紹不出逃,董卓還有亂政的機會嗎?
形勢很可能就是另外一個局面。
士孫瑞向我展示這些,莫不是提醒我,當年形勢崩壞,責任在我?
士孫瑞又倒了一杯酒。“景升,當年北軍軍紀敗壞,戰力低弱,是何原因?”
劉表回過神來,眼神掃過士孫瑞的臉,卻沒有發現士孫瑞有調侃之意。他想了想,一聲嘆息。
“自然是我無能。”
士孫瑞嘴角微挑。“你不必自謙若此。我剛纔說了,就算當年擔任北軍中候的是我,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呷了一口酒,含在口中,遲遲沒有嚥下,彷彿酒苦,難以下嚥。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將酒咽入腹中。“君子德風,小人德草。當年士風頹敗,競尚空談,鄙視實務,又豈能指望將士用心訓練,又豈能指望北軍能大用,擊敗董卓?”
士孫瑞一聲長嘆。“早在竇武、陳藩舉事之時,我們就知道北軍不堪用,不是邊軍對手。可是我們做了什麼?整整二十年,我們什麼也沒做,就連李膺那樣的人都沒有了。”
劉表心裏咯噔一下,突然明白了士孫瑞的意思。
竇武、陳藩失敗之後,閹黨的氣勢越發囂張,黨人也因此更加憤怒,以武力抗衡閹黨漸漸成爲共識。
但他們做了些什麼改變呢?
二十年的苦心謩澣纪A粼谧焐希钺徇�是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