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我已然如此,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就不能讓我安靜地死去嗎?”
袁夫人點點頭,轉身向外走。站在門口,她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臉被斜照進來的陽光照亮,眸子中露出異樣的神采。
“我一直覺得公路不如你,現在看來,你不如公路。先父不看好你,不給你母親名分,實乃明智之舉。”
說完,袁夫人出了門,頭也不回的走了。
袁紹胸口發悶,嗓子發甜,又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被袁夫人直言不如袁術,是他這輩子受過的最大羞辱。連累生母,更讓他無地自容。
當初選他繼承袁成的血脈,是叔父袁隗一力堅持,生父袁逢其實是不贊成的。袁逢一向不看好他,遲遲不肯給他的生母應有的名分,以至於他被袁術鄙視了一輩子。
但凡袁逢願意讓他的生母做平妻,何至於此。
且袁夫人雖說爲人強橫,但畢竟是世家女,不對他失望之極,絕不會說出這麼絕情的話來。
如果袁夫人都不肯幫他了,還有誰能幫他?
袁紹心亂如麻,又一連吐了幾口血。等到袁譚覺得聲音不對,衝了進來,他已經伏在血污中,奄奄一息。
袁譚大驚,連呼醫匠。
郭圖、荀諶等人聞訊趕來,看到這一幕,也亂了方寸。
得知是袁夫人來之後發生的事,荀諶顧不得臉面,匆匆來見袁夫人,詢問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得知袁紹又吐血吐得人事不省,袁夫人也有些後悔。她也不對荀諶說明,只好含糊了幾句,最後說道:
“既然本初病重,你們就不要耽擱了,還是儘快見駕吧。萬一本初不諱,顯思奉梓歸故里,想見天子就難了。”
荀諶也有類似的擔心,順勢說道:“能否請夫人代爲引薦?”
“你爲何不直接去見天子?卻讓我一個婦人去求見?”袁夫人反問道。
荀諶苦笑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上次去長安,曾想見駕,卻被天子拒了,還連累了貴人。夫人雖是婦人,豪邁不讓鬚眉,以天子對女子的敬重,就算沒有尊夫楊公和令郎德祖的面子,天子見你的可能也比見我更大一些。”
袁夫人被荀諶吹捧了幾句,倒不好拒絕。
但她沒有官職,貿然求見天子肯定不合適,左思右想,只好派人求見馬雲祿,托馬雲祿進言。
馬雲祿本不是喜歡多事的人,但她當初奉詔護送袁權東行,與袁權結下了深厚的情誼。她返回長安後,兩人聯絡不斷,袁權隔三岔五的給她送東西、寫信。如今袁權的姑母求上門來,她也不好拒絕,只好硬着頭皮應了下來。
找了個機會,她把袁紹的情況對劉協說了。
得知袁紹病得只剩一下口氣,無法見駕,劉協倒不意外。
畢竟袁紹被袁譚軟禁之後就病了,一直沒好過。
以現在的形勢,袁紹更沒好起來的理由。他沒直接氣死,劉協已經很意外了。
在他看來,袁紹完全沒有苟活的理由啊,一了百了不好嗎?
或許真如荀彧所說,怕疼?
略作考慮之後,劉協決定見一見袁夫人,聽她說說其中原因。
別的不說,作爲楊彪的夫人、楊修的生母,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收到馬雲祿的消息,袁夫人第一時間趕到平樂觀。
劉協與楊彪、楊修父子見過無數次,卻是第一次見袁夫人。第一眼,他就從袁夫人的身上看到了袁權的影子。兩人不僅相貌有幾分相似,氣質更像,一看就知道出身高貴,爲人精明而強勢。
難怪楊彪父子被拿捏得死死的。
第811章 順水推舟
見天子打量自己,神情輕鬆而自然,甚至有些隨意,袁夫人心裏多少有些不快。
身爲楊彪之妻,兼有汝南袁氏和弘農楊氏的榮耀,從小接受禮儀教導,她對天子這種態度並不滿意。
即使是來求人的,她的臉上依然露出了一絲不慍。
劉協敏銳地捕捉到了袁夫人的情緒,不禁一笑。
這位袁夫人畢竟和袁權不一樣,被保護得太好,沒有經歷過社會的毒打,至死是少女。
她以爲朕是她的小輩麼?
“夫人求見,不知所爲何事?”劉協沒有賜座,語氣淡淡地說道,右手拿着筆,在硯上不緊不慢的舔着筆,左手按着案上的文書,一臉“朕很忙,有事趕緊說,說完趕緊走”的模樣。
袁夫人一看劉協這神情,立刻反應過來,躬身說道:“妾冒昧求見,是爲渤海太守,守冀州牧袁紹事。”
“他在哪?”劉協的目光落在公文上,漫不經心的問道。
“在驛舍養病。”
劉協皺了皺眉,在文書上批了幾個字,叫過一旁的諸葛亮,讓他傳達下去,然後放下筆,十指交叉,置於案上,沉吟片刻。
“病了?什麼病?”
袁夫人等得心焦,卻無可奈何,只得忍着怒氣,點頭道:“陛下明鑑,他日夜追思前過,悔不當初,是以形容俱廢,不能見駕,還請陛下見諒。”
“追思前過……”劉協抬起眼皮,嘴角輕挑。“當真?”
袁夫人神情肅穆,正色道:“陛下面前,妾豈敢妄言。”
劉協點點頭。“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那就讓他好好反思吧,不必急於見駕。”
袁夫人長出一口氣。天子雖顯輕佻,態度卻還算不錯,沒有揪着袁紹不放的意思。
“謝陛下寬恕。”
“還有事嗎?”劉協重新拿起了筆。
見劉協有送客之意,袁夫人連忙說道:“陛下,袁紹雖病,不能見駕,其子袁譚卻正當壯年,懇請陛下收錄。”
劉協搓了搓手指。“袁譚啊,朕聽安國亭侯提起過,聽說是個人才。”
袁夫人心中歡喜。袁術糊塗了一輩子,這次總算幹了件正經事。
“他現任何職?有過什麼治績或戰績?”
“他……”袁夫人突然語塞。
身爲袁紹長子,袁譚當然做過很多事,也有不少成績。
可是這些成績未必能得到天子認可。
袁紹稱臣時,天子就堅持只承認他渤海太守的官職,不承認冀州牧,車騎將軍什麼的更不承認。
簡而言之,沒有得到詔書認可的官職都不承認,都是矯詔。朝廷不追究他的責任已經是寬宏大量了。
既然如此,那袁紹麾下文武的上限就是渤海郡掾吏。
偏偏袁譚一直統兵隨袁紹征戰,並未在渤海郡擔任什麼職務。
實際上,在袁紹與公孫瓚起了衝突,將渤海讓給公孫瓚的弟弟公孫範後,袁紹就失去了對渤海郡的控制,袁譚自然也不可能在渤海郡任職。
按照這個標準,袁譚現在就是白身,普通百姓一個。
最多算是二千石子弟——袁紹的渤海太守還沒有被罷免。
想到這些,袁夫人不禁懷疑,當初天子堅持袁紹只能以渤海太守的身份稱臣實在是太高明瞭,直接剝奪了袁紹麾下無數人討價還價的資格。
無奈之下,袁夫人只得說道:“袁譚雖有隨徵經驗,卻是白身。”
“那他是打算循例爲郎?袁紹先後任渤海太守,還沒滿三年吧?”
袁夫人心裏一堵,說不出的難受。
天子這話說得太傷人了,偏偏是事實。
別看袁紹控制冀州近十年,但他能得到朝廷承認的履歷就是兩次出任渤海太守,一次是中平六年出奔之後,至初平元年正月止,前後不到三個月。一次是去年上書稱臣之後到現在,剛滿一年。
也就是說,即使按二千石子弟可以爲郎的標準,袁譚也要再等一年多才有資格入選郎官,更別說其他的了。
天子沒有拒絕她,卻用制度堵住了她的口。
她很想再求幾句,卻開不了口。
長這麼大,她就沒求過人,更別說是被人當面拒絕之後。
惱羞之下,袁夫人只得告退,鎩羽而歸。
看着袁夫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劉協思索片刻,叫來隨駕尚書擬詔。
渤海太守袁紹病重,無法履職,即日起免職,安心養病,待痊癒後再作安排。
——
袁夫人返回驛舍,正想着怎麼向荀諶、郭圖等人交待,荀諶卻趕來了。
天子剛剛下詔,罷免了袁紹的渤海太守。
詔書寫得很客氣,讓袁紹安心養病。
可以對荀諶等人來說,這卻是抽掉了他們最後的一根稻草。袁紹成了白身,他們又算什麼?
即使是投降,將來授職也是要以現在的職務爲基礎的。
考慮到詔書下達的時候與袁夫人見駕的時間一致,荀諶直接來請教袁夫人,你究竟和天子說了些什麼?
袁夫人也懵了。
天子這是什麼意思?要把袁紹往死裏逼嗎?
可是從詔書上卻看不出一點惡意,只有天子愛護大臣的拳拳之心。
面對幾乎急眼的荀諶,袁夫人不好隱瞞,只好將經過說了一遍。
荀諶聽完,也是一頭霧水,搞不清天子這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說他是窮追不捨,不給袁紹活路,也可以說他只是按規矩辦事,是袁紹自己作孽,連累了袁譚的前程。
荀諶反覆考慮了好久,最後說道:“事到如此,只能再試一試天子的心意了。”
“怎麼試?”
“夫人有所不知,顯思還有兩個入仕的機會。”
袁夫人心中歡喜,催荀諶快說。
“其一,便是招募部曲,從天子征伐,積累軍功。不過天子不缺兵力,恐怕不會答應。”
袁夫人表示同意。
有並涼精銳在手,天子有十幾萬大軍可用,不會在乎袁譚的幾千人。
“其二,夫人有所不知,顯思有孝廉的身份,而且舉薦人是徐州牧劉備。天子徵四方兵,大閱於平樂觀,劉備應該會親自來。屆時由劉備出面舉薦,天子應該會給個面子。”
袁夫人聽了,臉上火辣辣的。
她認識劉備。中平末年,劉備在京師遊歷時,多次以盧植弟子的身份拜謁過楊彪,想求得一官半職,最終卻未能如願。
現在要請劉備舉薦袁譚,等於承認她的面子不夠大,還不如當年沒被她放在眼裏的劉備。
袁夫人咽不下這口氣,決定再去求見天子,爲袁譚求一個爲郎的機會。
實在不行,也可以讓楊彪闢袁譚爲吏,何必捨近求遠,去求劉備?
第812章 心如死灰
對袁夫人去而復返,劉協多少有些意外。
按理說,以袁夫人的身份,碰了一次釘子之後,應該不會再來纔對。
果然是無欲則剛。有求於人的時候,不管是誰,身段都會軟一些,哪怕她是老年傲嬌少女。
劉協讓人傳袁夫人進來,一見面就說道:“夫人來得正好,朕正打算派人去向夫人致謝呢。”
袁夫人一頭霧水。“陛下何出此言?”
“若非夫人進言,朕都不知道袁紹病了。還以爲他心有怨言,不肯見駕。”劉協一臉真盏恼f道:“聽夫人解說原委後,朕剛剛下詔免了他的官職,讓他好好養病。接到詔書後,他好些了沒有?”
袁夫人胸口犯堵,險些和袁紹一樣吐血。
你年紀不大,手段卻真是陰險啊。早不下詔,晚不下詔,我一來你就下詔,這不是把我往火坑裏推嗎?
雖然如此,袁夫人卻只能忍氣吞聲。
“蒙陛下寬恕,他的身體雖然還沒好轉,精神卻輕鬆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劉協滿意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