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而劉和身邊的人則大多出自寒門,有些甚至是庶民,憑武藝爲郎。這些人度田的損失有限,也不那麼排斥。
“如果我告訴你,度田之後,即使是世家大族,只要頭腦靈活,肯花心思,收入不僅不會減少,而且能大幅增加,你相信嗎?”
田疇愣了一下,隨即恍然。“農不如工,工不如商?”
劉和點點頭,挾起一塊肉,放入口中,緩緩地嚼着。
“無農不穩,朝廷度田是爲了保證百姓溫飽,避免生亂。只有人人不用擔心飢餓,天下才有太平。只有天下太平,工商纔有機會。朝廷只是反對兼併,卻不抵制工商,哪裏是與民爭利?分明是爲民掷铩D切┤耸匦±鴹壌罄绫涠鴹壛郑鼐鴹壓#喼笨尚Α!�
第790章 我自從容
田疇恍然,隨即又問道:“話雖如此,度田也難逃惡名。今日度田,焉知將來不會有告緡令?”
劉和哈哈大笑,用筷子指指田疇。“子泰,你這是因噎廢食啊,不可取。且不說天子新政,意在利萬民,而非與民爭利。就告緡令而言,也有其不得以處。你仔細想想,當時若不行告緡令,任由鉅商大賈置田,還能等到百年之後才被王莽篡位嗎?只怕大漢已經像秦國一樣土崩了。”
田疇揮揮手。“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縱使度田、告緡能解一時之急,終究是飲鴆止渴,絕非王道。”
“王道不是空喊幾句道德仁義就會實現的,夫子爲魯大司寇,也要誅少正卯,去三桓。”劉和幽幽地說道:“若是真有人覺得天子年少可欺,逼得天子行霹靂手段,就悔之晚矣。”
田疇苦笑道:“公衡,你真是變了。我真沒想到,你會有如此激進的想法。”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軍中將士大多這麼想。”劉和端起酒杯,又道:“子泰,時勢不同了,切不可拘泥於故事。以今視昔,有如以漢視魯,不可等量而語。儒門不經一番脫胎換骨,恐怕難當重任。”
說完,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田疇若有所思,微微頜首。
——
次日朝會,劉協向與會的公卿大臣傳達了相關的消息。
和田疇、劉和的意見一樣,公卿大臣們都認爲天子親征最爲合適。雖說審配不是袁紹,但冀州卻有着非常重要的意義,哪怕就是走一趟,也是必要的。
這是冀州的特殊地位決定的。
天下十三州中,冀州並非戶口最多,卻以地勢平坦,物產豐饒著稱,自古便是上土,加上民風尚武,實力不可小覷。
往遠了說,趙國胡服騎射,最有希望與秦相爭。長平之戰決定的不僅是趙國的命撸橇鶉拿。
往近了說,鉅鹿之戰是秦楚相爭的轉折點,光武則以河北起家,就連黃巾之亂的中心都在冀州。
如果不是天子變法圖強,袁紹也許會再一次證明冀州的價值。
在這樣的認識下,天子應該親征鄴城,而不是委任大將。
先帝出於河間,靈思皇后出於趙國,這是天子與冀州的緣份,不可辜負。
看着侃侃而談的劉和,劉協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劉和就是東海恭王劉彊的後人,而劉彊是光武帝嫡長子,曾被立爲太子十八年,最後因生母郭聖通被廢,“主動”辭去皇太子之位。
某種意義上,他們這一系就是朝廷與冀州系矛盾的犧牲品,想必也對冀州人的執念感同身受。
審配之流要平定,但冀州人的執念也要化解,否則將來還會有事。
劉協與大臣們商量了一番,最後決定親征冀州。
山東的兵力是足夠的,毋須再從關中調兵,他只要帶上虎賁、羽林等禁軍即可。步兵、射聲諸營就在太原,到了鄴城之外,正好可以歸列。
大體上意見統一,唯有如何處理袁術上,出現了一些分歧。
有人認爲袁術有功,一舉拿下了袁紹,爲平定冀州創造了機會。
有人則認爲袁術擅自出兵,而且越境攻擊冀州,雖然有功,但違反朝廷用兵制度在先,不能不罰。
緊接着,就有人把話題轉到了州牧的權力過大,再次提議取消州牧,只設刺史,尤其是限制刺史對軍事的干涉。
畢竟現在能動用一州兵力的不僅是州牧,刺史也是可以的。
只有從根本上取消刺史的兵權,纔可以避免重蹈覆轍。
劉協依舊沒有發表態度,只是聽大臣們爭論,讓人記下來存檔。看看都有哪些人支持,哪些人反對,又都有什麼樣的理由。
實事求是的說,現在還沒到取消州牧的時候,至少不是最好的時候。
討論,就是製造輿論,看看大臣們的反應。
——
會議結束之後,大臣們退去,楊彪留了下來。
劉協請他喝茶、喫點心,順便再說說袁紹的事。
袁術看似滾刀肉,其實乖寶寶。就算順勢撤了他的幽州牧,估計他也不會有什麼激烈的的反應。
安排他去幽州,本來就是爲了給袁紹製造麻煩。如今袁紹就擒,他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可以功成身退了。
反倒是如何處理袁紹有些棘手,以至於劉協暫時都不想在朝會上討論這個問題。他相信,肯定會吵起來。
首先是無法定性。
袁紹之前已經稱臣,嚴格來說,袁術襲擊他是非法的。這也是有人攻擊袁術的理由之一,只是說得不那麼直接。
但是不追究袁術的責任,不代表就可以將袁紹當作罪犯。
稱臣之後,袁紹沒有做過違反朝廷詔令的事,朝廷沒有理由將他定爲罪犯,甚至還應該爲他鳴不平。
楊彪也有些頭疼。
他們夫妻倆是希望袁術好好談,勸袁紹主動入朝,誰也沒想到袁術會這麼幹,直接將袁紹俘虜了。
如此一來,如何處理袁紹就成了麻煩。
天子對袁紹恨之入骨,讓天子放袁紹一條生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更讓他們擔心的是,袁紹能不能嚥下這口氣,會不會直接氣死了?
袁紹是個心思很重的人。從易縣到長安,大半個月的路程,足夠他積聚怨氣。爲了避免出現這種情況,收到消息後,袁夫人連夜起程,趕去迎接袁紹,希望能勸他放寬心,不要走極端。
“陛下打算如何處置袁紹?”
劉協看着有些不安的楊彪,無聲地笑了。“楊公,勝利者的心胸是最開闊的。我有必要置袁紹於死地嗎?”
楊彪訕訕地說道:“陛下聖明,是臣以小人之心度陛下之腹了。”
“如果他願意,我可以讓他做官。當然,不會是什麼重要的職務。”劉協面帶勝利者的從容微笑,緩緩說道:“事實證明,他連一個合格的太守都不是,還是安心養老吧。”
楊彪苦笑。
這可比殺了袁紹還折磨人。
但他又沒有理由反對。
正如天子所說,袁紹身爲失敗者,根本沒資格挑三撿四。就他的人生履歷而言,的確也沒什麼提得上嘴的政績可言。
造反是他最大的事業,也是失敗得最慘烈的。
最後居然被袁術生擒了。
“陛下又打算如何安排袁譚?”
“我打算讓他爲一偏將,隨駕出征,看看他的能力,然後再論功行賞。”
第791章 上善若水
劉協知道袁譚與袁紹不同,也更麻煩。
以黨人自居的汝潁人大多聚集在袁譚身邊,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入朝之後,必然會引起更大的風浪。
單純讓他們閉嘴是不可能的,打散了也只會留下後患。思來想去,最好的辦法就是打包送走。
他相信,袁譚以及他身後的汝潁人不會甘心失敗,肯定覺得這是袁紹無能,不是他們的責任。如果聽他們的,絕不會走到這一步。
所以,他決定給他們一個機會。
你們不是不服氣麼?那我就給你們一堵南牆,讓你們慢慢撞,撞到你們服氣爲止。
當然,話不能這麼說。
“如果袁譚確有用兵之才,我打算讓他任一方之任。或南或北,或東或西,以便一展拳腳。”劉協搓着手指。“汝潁人才濟濟,豈能侷限一地。實現王道的方法也不會只有一種,理當百家爭鳴,各展其長,以求殊途同歸。”
楊彪心中一緊。
他聽懂了劉協的意思。
汝潁人太多,影響力太大,不能讓他們聚在一起,要分而治之。
聯想到荀惲西行,天子大概早就有這個想法,只是沒擺在明面上而已。
“楊公以爲可行否?”
楊彪收拾心情,思索片刻。“這麼說來,只有向南了?”
“爲何?”
“向東是三韓、倭國,劉備治之。向西是西域,軻比能治之。向北是大漠,曹操、荀攸治之。唯有南方,尚未有大將鎮守。”
劉協哈哈一笑。“楊公,你閒暇之餘,也應該讀點閒書,開拓眼界,不能只盯着大漢周邊。”
“陛下的意思是……”
“天下比你想象的更大。”劉協倒轉筷子,蘸了些酒水,在案上畫了一個草原。“三韓、倭國只是大漢的新東門而已,再往東,還有大片土地。據說武王滅商之後,有一支商人遺民就一路向東,在那裏定居了……”
劉協一邊畫一邊說,真假摻雜,給楊彪畫了一個大餅。
反正楊彪也不清楚真假,等袁譚等人走出去了,他纔有可能知道真相。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他們想後悔也遲了。
楊彪聽得一愣一愣的。
就理性而言,他不相信劉協說的這些,這些都是傳言,甚至連傳言都算不上。可是就經驗而言,劉協的確也不是信口開河的人。他說得這麼篤定,想來必有所據,只是自己政務纏身,眼界不夠開闊,這才覺得異想天開,荒誕不經。
但有一點是好事,天子沒有殺袁譚和汝潁人的想法,反而想給他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這纔是王者的氣度。
比起固執甚至極端的黨人,天子更自信,也更謙遜。
上善若水。
——
太原。
士孫瑞彎着腰,鑽進了袁紹的馬車。
袁紹和衣而臥,一動不動,只是臉色有些泛紅。
士孫瑞在一旁坐下,順手拉上車門,卻將車窗拉開了一些,然後揮了揮手。
車外的袁譚等人看着士孫瑞,默契地轉身,離開馬車十餘步。
沮授走了過來,與袁譚見禮。
兩人不約而同的一聲嘆息,心情很複雜。
士孫瑞靠在車壁上,看着窗外,幽幽地說道:“本初,一晃我們整整十年沒見了。你一定沒想到,我們會有這種方式見面吧?”
袁紹一動不動,只是將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通紅的臉。
“你可以不見我,到了祁縣之後,要不要見子師?你也可以不見子師,到長安後,要不要見太傅和太僕?”
袁紹的身體顫了一下,緩緩拉開被子。“若非無顏相見,我又何必偷生至今?君榮,你素來多智,你說我是當苟且偷生,還是一死了之?”
士孫瑞收回目光,看向袁紹。
袁紹睜開了眼睛,只是沒看士孫瑞,眼神盯着虛空。
“你認輸嗎?”士孫瑞淡淡地說道。
袁紹沉默了良久。“不認輸也是輸。”
士孫瑞點點頭。“那你知錯嗎?”
袁紹緩緩轉頭,看向士孫瑞,眼神變得凌厲起來,還帶着幾分自嘲。“不知,還請君榮指教。”
“你沒錯。”士孫瑞幽幽一聲嘆息。“是我們錯了。”
“君榮這是……何意?”
“你沒聽錯,我也沒有取笑你的意思。不是你錯了,而是我們都錯了。”士孫瑞恢復了平靜,輕輕地撫着膝蓋。“這也是我與伯俊(魏傑)、元英(沮俊)、公與(沮授)的共識。我們最喜論道,卻不知道,用的都是術。以術爲道,焉能成功?”
聽到沮授的名字,想到沮授可能就在車外,袁紹心中一緊。
半晌之後,袁紹才恢復了平靜。“依君榮之見,我不是敗於天子,而是敗於不知道?”
“就算你成功了,你能做得比光武皇帝更好麼?帝鄉由南陽變成汝南,又能什麼區別?你以袁熙爲嗣子,郭後之事能避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