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他打開與邸報一起來的木箱,看了一眼,不由得一愣。
這是什麼東西,以前沒見過啊。
韓遂拿起一份,讀了一段,才知道這是天子搞的新花樣,爲論講做準備的爭鳴文章。但他還是不解,這樣的文章送給他沒問題,可是送這麼多幹什麼?
紙也是要錢的。
韓遂不敢大意,將文書拿起細看,這才知道這些邸報不僅僅是給他的,而是要他發到軍中各營,並讓教習宣講,爭取要讓每一個將士都有所瞭解。
韓遂想了一會,不禁拍案大叫。
“妙!天子手段,果然高絕,非等閒可知。”
這時,黃猗與韓銀一起走了進來,正好聽到韓遂的話,不禁笑道:“天子又出了什麼手段,竟讓大將軍如此稱讚?”
“子美,你來得正好。”韓遂喜不自勝,一邊招呼黃猗入座,一邊遞了一份文章過去,又遞了一份給韓銀。
“天子送來了這些文章,要在軍中傳讀宣講。你馬上帶一些回去,先做個榜樣。”
得知要在軍中傳講,黃猗不敢怠慢,迅速讀了一遍。
“妙,果然是妙。”黃猗曲指輕彈,面露喜色。“軍中將士都盼着度田,朝廷卻遲遲沒有推行,他們都等得有些急了,以爲朝廷大言不實。有了這些文章,他們就知道是什麼人在反對度田了。”
“正是。”韓遂用力一捶案几。“我涼州都度田了,憑什麼關東不度田。憑他們讀書人多,聲音大麼?真要惹惱了老子,只要天子一道詔書,我就掃平了他們。到時候別說是田,連宅子都給他奪了。”
黃猗隨即又道:“大將軍,這固然是好事,卻要仔細斟酌。萬一將士們因此義憤,將來難免過激,惹出禍來。宣講之時,一定要控制好士氣,過猶不及。”
“你說得對。”韓遂連連點頭。“發放到軍中之前,先讓各級長史、教習學習,統一好思想,做到心裏有數。”
他又指指韓銀。“豎子,你好好學學子美,用用腦子,別整天就知道喫喫喝喝。”
韓銀一臉無奈,幽怨地看了黃猗一眼。
每次和黃猗一起議事,他都是被批評的那一個。
黃猗連忙說道:“大將軍,屬下斗膽,可要說幾句不順耳的。你對少將軍要求太高了。愛子心切可以理解,拔苗助長卻不合適。少將軍這幾個月的進步有目共睹,就是諸位長史、教習也都是認可的。”
韓遂哈哈一笑。“子美,你不用替他說好話。他有進步,我自然知道。可是和你相比,他還是進步得太慢了。”
黃猗笑道:“大將軍,我七歲啓蒙讀書,直到入行在,才粗知爲士之道。你要少將軍短短幾個月就超過我,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
韓銀深以爲然。“就是嘛。”
韓遂心裏美滋滋的,嘴上卻客氣了幾句,隨即又派人去請姜冏等人,商量在營中宣講這些爭鳴文章的事。
在等姜冏的時候,韓遂又向黃猗傳達了朝廷的人事變動。
黃猗的感覺和韓遂差不多,覺得這件事不會是表面上那麼簡單,之後必然會有更大的咦鳌�
不管朝廷這些咦魇欠襻槍n遂,加強軍紀總是好的。隨着教化日久,軍紀的要求也應該越來越高,爭取早日達到王者之師的標準。
之前天子不同意韓遂出擊,不就是擔心軍紀不佳,一旦上了戰場,又會出現侵擾百姓的惡行劣跡麼。這樣的機會已經錯過了一次,不能再錯過第二次。
韓遂深以爲然。
對駐軍洛陽,卻未能對袁紹作戰之事,他耿耿於懷。如果當時進兵,至少有機會與審配一戰,現在的太尉也許就是他了。
“一定要狠抓軍紀。”韓遂再次表明自己的態度。“對屢教不改者,絕不姑息。否則對不起天子對我等的一片期望。”
黃猗點頭贊同,想了想,又道:“大將軍,我有一個建議。”
“說。”
“既然這份邸報要在軍中宣講,大將軍何不也寫篇文章,強調一下軍紀的重要性,以及教化的成果。”
韓遂目光閃爍,心動不已,卻沒有急着答應。
“子美,這是不是太刻意了?”
“不然,大將軍手握重兵,理當響應朝廷的詔書。再者,這樣的邸報既然在軍中宣講,就有可能分發到郡縣。讓關東百姓知道大將軍駐軍在此是奉朝廷詔書,保境安民,對將來進軍也有好處。”
“有道理,有道理。”韓遂抑制不住笑容,連連點頭。“只怕我的文章太差,難入那三位的眼,反倒貽笑大方。”
黃猗笑了。“大將軍有所不知,別人不敢說,這來敏卻是我黃家的姻親。大將軍若是不棄,我願爲大將軍做薦,諒他不能不給三分面子。”
“還有這事?”
黃猗點點頭。“退一步說,就算想發表意見的人太多,實在忙不過來。我也可以讓拙荊爲大將軍印行雄文,廣而告之,只要能得朝廷的同意即可。”
韓遂大喜。
黃猗的妻子袁權就在睢陽主持印坊,也是可以印文章的。這樣的便利條件不用,簡直是浪費。
第747章 推波助瀾
時間不長,姜冏等人陸續到達,得知賈詡接任太尉,他們既驚又喜,氣氛瞬間熱烈起來,七嘴八舌地說要送禮慶賀。
看到這一幕,韓遂的心情多少有些複雜。
他是這支大軍的主將,但賈詡卻是真正的靈魂。各營長史、司馬都以曾經受訓於講武堂而自豪,將賈詡看作老師,天子則是真正的統帥。
得知講武堂與太學諸堂不同,獨立於阿房宮舊址之上時,他們就曾熱烈討論了一陣子,對這種與胁煌拇龈手顼崱�
有時候,他也想,是不是應該將兒子韓銀送到講武堂去受訓,否則以後很難和這些講武堂出身的將領打成一片。
“好了,好了,安靜。”黃猗率先示意大家冷靜,不要偏離了主題。“大將軍請大家來,是如何在軍中宣講這些文章的,不是討論如何向賈詡慶賀的。先生是什麼人,你們也知道的,大張旗鼓的去慶賀,只會挨一頓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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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詡爲人低調,的確不喜歡這種事。
“你們想表達喜悅的最好辦法,就是協助大將軍履行詔書和太尉府的命令,將陛下的良苦用心告訴每一個將士,讓他們做好準備,隨時能爲捍衛朝廷而戰。這是大將軍的使命,也是我等的使命。”
姜冏等人反應過來,幾十道目光齊唰唰地看向韓遂。
韓遂很滿意。
這也是他最喜歡黃猗的原因之一,出身世家的黃猗總能及時維護他身爲撫軍大將軍的尊嚴。相比之下,姜冏等人考慮得就沒這麼周到。
“文和不僅是你們的先生,還是我的老友。他出任三公之首的太尉不僅僅是個人榮耀,更是陛下對數十萬將士擁護朝廷,爲朝廷血戰的獎賞。自光武中興以來,一百七十五年,如今終於又有一個出自軍中,真正能代表我軍中將士的太尉。”
韓遂停頓了一下,目光炯炯地掃視一週,彷彿做了太尉的不是賈詡,而是他韓遂。
“彩!”諸將齊聲喝彩。
韓遂這句話算是說到他們心眼裏了。
大漢有很多太尉,其中不乏涼州人,但真正能掌握兵權,並與數十萬將士貼心的太尉,賈詡應該是第一個。
楊彪則不然,大家尊重他的品德,卻不認爲他是軍中之人。
韓遂清咳一聲,又道:“這是喜事,理當祝賀,我會代表諸君上書。不過眼下最重要的事,還是在軍中宣講。”
他拿起那篇文章,輕輕抖了抖。“這三篇文章都是飽學之士所作,但他們說的道理,哼哼,都是狗屁。所以,在軍中宣講不是要將士們相信他們的這些話,而是知道這些人爲什麼會反對度田。”
韓遂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說到底,他們和我們不是一路人,也和山東的普通百姓不是一路人。那麼,我們不禁要問,朝廷爲什麼要花這麼多錢,費這麼多事,讓他們寫文章,大放厥詞,還要費心費力地在軍中宣講?爲什麼?”
說到最後,韓遂已經是聲色俱厲,殺氣騰騰。
諸將不笑了,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諸君,這就是天子的胸懷,天子的氣度啊。”韓遂拍打着手中的文章,嘩嘩作響。“天子欲興王道,就不能堵塞言路,要不然那些人嘴上不敢說,背地裏地會誹謗朝廷。還會在史書中顛倒黑白,轉是爲非,就像誣衊我們涼州人一樣。天子讓他們說,就是要看他們究竟想說什麼,又能說什麼,讓天下人看看他們的嘴臉。”
姜冏偷偷看了黃猗一眼,卻發現黃猗面不改色,恍若未聞,不禁暗自一笑。
他們大多是涼州人,對韓遂的說法深有同感。黃猗卻是關東人,他的族伯黃琬曾與董卓發生激烈衝突,算是排斥涼州人的山東士大夫的一員。身處這樣的場合,黃猗多少是有些尷尬的。
但黃猗掩飾得極好。
這些關東人就是有城府,不像涼州人直腸子,一言不合就拔刀。
“天子爲什麼要在軍中推行教化,要讓我們讀書?就是爲了今天,讓我們知道這些讀書人究竟想說什麼。”韓遂最後做了總結。“所以,諸君不僅要在軍中宣講,還要讓將士們知道這些人的嘴臉,不要被他們道德君子的外表騙了。必要的時候,還要進行反駁,不能任由他們胡說八道。”
“喏。”諸將齊聲應諾,卻有些底氣不足。
要他們殺人,他們很有信心。要他們和大儒辯論,他們哪有這個本事。
“是不是擔心寫不出文章?”韓遂冷笑道。
“大將軍,大部分將士……只認得字,沒寫過文章啊。”
“他們不會寫,軍中教習也不會寫?只要將將士們態度表達出來,就是好文章。”韓遂說道:“他們不是總說爲民請命嗎?誰是民?我們就是民,我們的態度就是民意。他們要爲民請命,豈能視我們的態度而不見?”
“沒錯,大將軍說得對,軍中將士是民,那些與我們一起修繕河堤的百姓也是民。”黃猗補充道:“所以我們不僅要在軍中講,還要在工地上講,讓更多的人知道朝廷爲什麼要度田,又是什麼人反對度田。”
“那這些文章可不夠啊。”有人提醒道。
“這個不用你們擔心。”韓遂笑道:“子美的夫人在睢陽辦了印坊,我們可以送一份文書過去,請她翻印,要多少都有。將來不僅要在關東發行,還要送到河北,讓冀州的百姓也聽聽這些人在說些什麼。”
姜冏一聲嘆息,故作遺憾。“大將軍,如此一來,只怕冀州不戰自潰,我等想立功更難了。”
韓遂一愣,隨即又說道:“真能如此,豈不更好?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不就是這樣麼?”
諸將互相看看,心有靈犀地笑了起來。
韓遂就是嘴硬,真要有這麼一天,他會很大失所望的。
比起不戰而屈人之兵,韓遂顯然更渴望在戰場上擊敗袁紹,報當年一箭之仇。
不過這樣的話只能在背後說說,不能當着韓遂的面說。
否則韓遂會暴走的。
商量完了在軍中宣講的事,諸將領命而去。
韓遂留下黃猗,命他帶一些錢,立刻趕往睢陽,與袁權商量翻印文章的事。刻版需要的時間比較長,等他請示朝廷批准翻印的詔書到達,袁權都未必能做好翻印的準備。
“子美,你暫時就留在睢陽。”韓遂拍拍黃猗的肩膀。“有什麼事,我會用快馬通知你。”
黃猗感激不盡,躬身領命。
第748章 和而不同
黃猗帶着幾個親衛,沿着馳道,趕往睢陽。
一路上,他看到了不少工地。各郡、縣都在組織百姓加固河堤,或者準備草袋,以備秋汛時堵塞決口。
經過陳留時,黃猗停了一下,與太守任峻見了一面。
任峻是河南中牟人,頗有膽識。追隨曹操後,一直在負責後勤輜重之類的事情。曹操轉爲燕然都護,將任峻留在陳留做太守。
黃猗因公事與任峻見過幾面,相處得很投機,以後每次經過陳留,都會與任峻見一面,交流一下最近的形勢。
任峻在浚儀的工地上,正抓緊時間疏通河道。
浚儀是河水流向東南的幾條支流的起始點,牽一髮而動全身。控制了浚儀,就可以調整不同支流的水量,對下流各郡縣的生產有着至關重要的作用。
曹操寧可放棄經營多時的潁川,也要將任峻留在陳留,其中有一個原因就是因爲浚儀的重要作用。
另一個原因是陳留郡的襄邑是著名的蠶桑之鄉,紡織業天下聞名。如今河東、關東的織坊有不少匠師就來自於襄邑。
黃猗見到任峻時,任峻戴着斗笠,卷着褲腿,正與負責水利的都尉袁敏一起商量新的工程。看到黃猗,他喜出望外。
“子美,你怎麼來了?”
“公務路過,順便來看看你們。”黃猗說着,與袁敏拱手見禮。
袁敏是陳郡袁氏,與汝南袁氏是遠親,袁敏與黃猗也是故舊,只是以前交往不多。黃猗那時候是典型的名門子弟,以儒雅爲尚。袁敏雖然也出身高門,卻喜好武藝,而且喜歡研究水利,與黃猗格格不入。
如今黃猗從軍,成了撫軍大將軍韓遂的長史,反倒和袁敏親近起來。
閒聊幾句後,黃猗拿出那份文章,遞給任峻。
任峻有些詫異。
從外觀來看,這應該是朝廷的邸報。如果是郡縣都會有的,他這個陳留太守也會收到,毋須黃猗向他轉達。黃猗特意拿給他看,應該是軍中獨有的。
“秋後要用兵嗎?”
袁敏也有些緊張起來。“不是說秋後要舉行論講麼?”
“你們別緊張,不是用兵。對了,曜卿去長安了嗎?上次溫侯有書信來,還特地問起他。”
“快了吧。上個月,幽州牧派人來請,致意甚厚,他有些猶豫,這才晚了些。”
“幽州牧?”黃猗有些詫異。
雖說袁渙和袁術是遠親,袁渙一度還曾依附袁術,但袁渙對袁術向來不太看得上眼,袁術也與袁渙談不來,兩人的關係很僵。
袁術派人來請袁渙可以理解,袁渙居然爲此猶豫,這就奇怪了。
按理說,袁渙根本不會考慮的。
袁敏顯然清楚黃猗疑惑什麼,隨即解釋道:“尊夫人出面,送了他兩套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