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陛下是說……以算學治國,方可長治久安?”陸議的態度有些嚴肅。
“算學只是工具。”劉協一字一句地說道:“卻是一個必不可少的工具。算學不能治國,卻可以讓你務實求真,而不是空言大義。如果沒有算學這個工具,再好的想法也不過是沙上建塔,想當然爾。”
胡綜點了點頭。“臣大約知道陛下的意思了。陛下不希望我等空談學問在,而是希望我等能做些實事。”
劉協滿意地點點頭。“王道是腳踏實地幹出來的,不是誇誇其談說出來的。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且道不必在簡牘之中,更在天地之間,又何必窮經皓首,汲汲於典籍?”
“臣明白了,願如陛下所教。”胡綜說道。
是儀也跟着表態,願意放棄求學。
只有陸議保持沉默,沒有立刻表態。
劉協倒也不急。他召集天下賢良論講於太學,就是要宣揚這個道理,讓更多的讀書人務實,糾正之前務虛的學風。但這絕不是他說兩句就能解決的,否則也不會費這麼大勁。
在辯論中尋找真理,必然要經過一番曲折,不可能一蹴而就。
說完了求學的事,劉協又問起了他們的一路見聞。
他們三人離開吳郡的時候,吳郡已經基本脫離了戰爭狀態,轉而進入恢復生產。不少流寓江東的人準備返鄉,是儀、胡綜都是如此,到長安來只是改變了方向而已。
陸議與他們有些區別,他是來訪親的。
他的從叔陸俊在京爲郎。
劉協一聽,就清楚了陸議爲什麼不立刻表態。
他對朝廷有所懷疑。
陸俊是陸康的長子。陸康被孫策攻破廬江後,回到吳郡,沒到半年就病死了。當時朝廷還在長安,感於陸康忠義,拜陸俊爲郎。
但陸俊的仕途並不順利,這麼多年了,依然還是個普通的郎官。
面對這個現實,陸議難免會有些想法。
不管他說得有多好聽,陸俊沉滯不能升遷,虞翻卻一躍成爲講武堂祭酒,很難讓人不懷疑朝廷的用人思路。
在儒學思想中,朝廷的用人思路就是治亂根源,甚至是唯一因素。
劉協不知道陸俊這麼多年爲什麼還是個普通郎官,但他相信,這大概率是陸俊本人的問題,而不是有人故意針對他。
從華陰之戰開始,他就不斷的有新舉措出臺,但凡有點本事,而又不甘於平庸的人,大多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崗位。或是從軍征戰,而是去地方爲官,再不濟,也可以到軍中做教習。
如果這些都不肯做,或者做不成,那他想升遷就太難了,基本不可能。想憑藉資歷得到升遷,本來就不是郎官升遷的主流方式。
以前是靠家世、人脈,現在是靠實力。
所以劉協覺得,陸俊遲遲無法升遷,應該是陸俊本人的問題居多。
但他沒有明說。
這個答案,還是讓陸議自己去發現更好。
劉協最後向他們發出了邀請,希望他們能去參加郎官、散騎的考試,入宮爲郎、散騎,或者去考講武堂也行。
三人答應了。
他們都是聰明人,自然看得出天子對他們很滿意,所謂考試只是走個流程而已,基本沒什麼問題。
暢談了一番後,劉協與胡綜三人告辭,返回書坊。
他打算在書坊喫個晚飯,然後回城。
“孔明,你覺得這三人如何?”
“都是一時之選。”
“你最看好誰?”
“陸議。”
“爲何?”
“能忍,又不違小!�
劉協轉頭看看諸葛亮,放聲大笑。
第741章 寧缺勿濫
本質上,諸葛亮和陸議是一類人。
能忍耐,更善於捕捉機會。
只能忍,卻不善於捕足機會,只是空耗歲月,過於消極。
只知道抓住機會就不放,卻不知忍耐,則近乎盲動,甚至誤入歧途,錯過真正的機會。
只有兩者兼得,才能在機會來臨時緊緊抓住,並一舉成功。
諸葛亮、陸議能成爲《三國志》中除君主以外唯二單獨列傳的人,與他們這樣的品質有很大的關係。
這是真正的棟樑之才。
可若是不能在他們的世界觀尚未成形的時候就給予正確的引導,他們也會成爲歷史前進的障礙。
他們有這樣的能力。
如果說諸葛亮對後世的影響更多的是個人威望,陸議的影響則更實際,江東大族的強大不僅間接導致了吳國的覆滅,也對後來的東晉產生了不可忽視的影響。
相反,如果能將這兩個年輕人調教成新政的支持者和執行者,一代人就穩了,他也就爭取到了更多的時間。
劉協心情很好,回到書坊時腳步輕快。
唐夫人正送許靖的妻子劉氏出來,見此情景,不禁抿嘴一笑。
劉氏與劉協行了禮,匆匆告別而去。兩個力強力壯的女子跟在她後面,手裏各提着一個包袱,沉甸甸地。
“看來陛下今日收穫頗豐,心情不錯。”唐夫人說道。
劉協嘿嘿笑了兩聲。能將陸議,而且還是剛剛十六歲的陸議收入囊中,他的心情的確不錯。
“你認識許文休的夫人?”
“汝南、潁川相臨,真要敘起來,十有八九都是親戚。”唐夫人有些漫不經心地說道:“許文休還在矜持,他的夫人卻是對我書坊動心很久了。陛下應了他們,她就來我書坊裏聯絡,想在坊中找份事做。”
“至於麼?”劉協不太敢相信。
許靖也是有身份的人,他的夫人這麼急着要來書坊做事?
“長安米貴,太學更貴。他們流落江湖多年,漂泊萬里,一點積蓄早就用光了。許文休雖是書生,卻是個重義之人,常常接濟親友,寧肯自己餓肚子。陛下在他家裏沒有發現婢女、僕人吧?”
劉協仔細想了想。“還真沒有。”
“早就用不起了,如今是夫人下廚漿洗,小兒爲奔走之事。”
劉協大受震撼。
他剛纔與許靖相見,許靖或許有些迂腐,卻沒有因爲他是天子就卑躬曲膝,他是真沒看出來許靖居然窮得這樣了。
其實在此之前,諸葛亮就提醒過他。
許靖很窮,如果沒有客,絕不會沽酒買肉。
“窮而不濫,倒是個有氣節的人。”
“讀書人固多大言,但有氣節的人也的確不少。”唐夫人淡淡地說道:“所以有時候他們就算說得難聽些,我也不會恨他們。”
“嫂嫂也是女中豪傑,論氣節,不讓讀書人。”
唐夫人白了劉協一眼。“陛下慎言,免得增我罪孽。”
劉協忍不住一笑,與唐夫人一起進了屋。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董宛、宋都正忙着擺佈餐具,見劉協進來,迎了過來。劉協張開雙臂,正準備來個左擁右抱,她們卻繞過劉協,迎向馬雲祿和呂小環。
宋都拉着馬雲祿說道:“姊姊今天跟我同席吧。”
董宛則拽着呂小環,直接入座。“小環,我們一起坐,我有好些話要問你呢。”
呂小環有些尷尬,求助地看着劉協。雖說她入宮是遲早的事,畢竟現在還沒有入宮,按理說,並沒有資格與劉協一起用餐,尤其是這種有家宴味道的場合。
諸葛亮就不能入席,只能在外面與其他人一起喫。
“坐吧。”劉協擺擺手,有點無奈。
宋都、董宛雖然沒有提出和離,但明顯不像之前那麼依賴他了。
呂小環喜出望外,與董宛一起入席。
有侍女端來水。太學這兩天正在加緊施工,灰塵還是很大的。
劉協洗完臉,入了座,與唐夫人說些書坊裏的事,順口提到了伏完嫌書價太貴,影響教學的事。
唐夫人不以爲然。“《說文解字》這樣的書,三百部當然是不夠的,但再多了,恐怕也用處不大。很多人買回去,只是擺在案頭做個樣子,有幾個會真用心去研讀?對一般學子來說,有簡化本就夠用了。伏君自己好學,就以爲別人和他一樣好學,未免想當然。”
“嫂嫂是擔心印得多了賣不掉?”
“也許能賣得掉吧,但不會那麼快,現錢回收太慢。坊裏要用錢的地方很多,不能不精打細算。有這時間,不如多印幾部《齊民要術》出來。百姓遵照施行,恢復生產也快些。”
唐夫人頓了頓,又道:“陛下,臣妾雖然讀書不多,也不通曉政事,可是當年洛陽太學的事不能再現,要不然的話,這些錢可就白花了。”
劉協點頭。“多謝嫂嫂提醒,我知道了。”
“陛下心裏有主張,臣妾是知道的。只是如今讀書人越來越多,朝野呼應,朝夕在陛下耳邊嘀咕,陛下的壓力也大,有時候不得不做些讓步。一步兩步也就罷了,就怕讓得習慣了,不知不覺就遂了他們的意。這些人……”
唐夫人頓了頓,欲言又止。
“嫂嫂但說無妨,這兒都是自己人,沒有會出去傳。”
“這些人閒着沒事,以進諫爲樂,逼着陛下讓步會成癖的。”
劉協轉了轉眼珠,忍不住笑了。“嫂嫂提醒得對,他們的確有這毛病。我這兩天也被他們嘀咕得夠煩的。不過沒關係,我身邊有戰鬥力的越來越多,很快就不用我親自出面了。”
“但願如此。”
“陛下,我能加入女騎嗎?”董宛突然問道。
“你能通過考試就行。”劉協揚揚下巴。“騎督就在這裏,你問她就行了,何必問我。”
正與宋都說話的馬雲祿瞋了劉協一眼。
董宛笑嘻嘻地說道:“陛下不同意,騎督也不敢鬆口啊。”她隨即轉向馬雲祿。“騎督,我想加入女騎,有什麼要求?”
馬雲祿揚揚下巴。“小環現在是假督,你通過她的考覈就行。”
“不能通融嗎?”董宛有點心虛。“我這兩年一直在坊裏做事,好久沒有練習騎射了。”
“不能!”馬雲祿斬釘截鐵。“女騎本來就是榜樣,不能有一點名不符實。女騎的騎士必須個個都是精銳,寧缺勿濫。”
第742章 以理服人
劉協與唐夫人商量,在書坊裏準備了一個院子,供許靖、來敏、孟光三人居住、工作。院子與排版室相通,他們寫好的稿子可以第一時間進行排版、試印,儘可能減少中間流程。
唐夫人有些擔心。
他們寫好的文章不經過朝廷審覈,就這樣直接發出去?
劉協說道,眼下論講還沒有開始,只是試咝校咄鞒獭K麄儎傞_始接受任務,心裏難免會有擔心。哪怕朝廷的審覈很公正,他們也會覺得拘束太大,不如不管,由他們放手去寫。
等論講開始,朝廷會派人進行審覈,但也只是審覈他們有沒有歪曲原意,顛倒黑白,不會對對錯做出判斷。
這個判斷由更多的讀者去做。
這次大費周章的舉行論講,不是爲了由朝廷出面統一思想。石渠閣會議和白虎觀會議上朝廷做出定論,的確取到了一定的效果,但弊端更大。
尤其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儒學在神祕化、讖緯化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這一次論講,他要將儒學拉回起點,重新討論王道,討論仁政,討論民本,是儒學內部的淨化和昇華,更依賴於儒生們的自我覺醒,不能由朝廷來做決斷,否則就失去了意義。
況且就算由朝廷來判斷,最後還不是那些老臣狐假虎威,藉着朝廷的名義說了算?
與其如此,不如退一步,所有人都以個人的身份發言,爭個痛快。
唐夫人雖然有疑慮,可是見劉協說得篤定,便沒有再說什麼。
兩天後,唐夫人就做好了安排,許靖三人正式入職。
劉協帶着楊彪、周忠等重臣趕來太學,伏完、孔融等太學祭酒也盡數出席。在席上,劉協當斜硎荆⒉粫缮嫒说挠^點,只要他們的文章沒有歪曲事實,朝廷就不會禁止。
朝廷如果不同意他們的觀點,會寫文章進行反駁。
最後的是非對錯,對讀者判斷,由事實判斷。
劉協最後說了一句:你們寫的每一篇文章,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都會接受歷史的評價。你們可以犯錯,但不能昧着良心,否則等待你們的是什麼,你們應該想象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