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因此,袁熙此刻不僅不應該撤兵,還應該主動進攻,儘可能拿下琅琊,將戰線推進到東海境內,直接威脅郯縣。
如此,不僅琅琊郡爲袁熙所有,人力物力都可以調動,徐州也將爲之震動,袁熙也就有了足夠的威望和實力與袁譚爭嗣。
現在回去,絕非上策。不僅已經攻佔的幾個縣會丟,還有可能被劉備追擊,遭致大敗。
兩人爭執不下,袁熙就採取了一個折中的辦法。
他一面派人回鄴城探聽消息,一面收縮防線,以防劉備反攻。
今天,他置酒請韓宣赴宴,打算向韓宣賠罪,再商量一下撤退的事宜。但話不投機,袁熙一開口,兩人就爭了起來。
袁熙已經忍了好幾天,自認爲已經給足了韓宣面子,見韓宣依然不肯讓步,心中隱藏的不屑再次爆發出來,最後口不擇言,說了一句渤海人反覆,之前就曾支持過公孫瓚,現在又想支持劉備。
韓宣也不是個好脾氣的人,聽了這話,當場翻臉,拂袖而去。
袁熙很後悔,卻又抹不下臉來道歉,氣得在帳中大發雷霆。
這時候,他有點理解袁紹的難處了。
冀州人太跋扈,過於依賴他們,必將被他們左右,諸事不能自主,成爲有名無實的傀儡。
——
兩天後,劉備發動了進攻。
士仁、麋芳各率兩千步卒,從東西兩個方向對袁熙的大營發起了攻擊。
雙方交戰以來,一直是袁熙進攻,劉備防守爲主。劉備主動進攻,這是第一次,袁熙甚至沒有一點心理準備。
倉惶之下,他想派人去韓宣來商議,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交手這麼多次,他對雙方的實力還是清楚的。劉備麾下雖然有張飛、陳登這樣的大將,部下也算得上精銳,可是論進攻能力,還是他率領的冀州兵、青州兵以及幽州騎兵更強。
劉備防守都有些勉強,主動進攻還能討得了便宜?
這一戰,我自己指揮就行,沒必要去求韓宣。
一開始,袁熙的想法的確沒有錯。在經過最初的慌亂之後,袁軍迅速鎮定下來,在袁熙的指揮下固守大營,有條不紊的展開反擊。
士仁、麋芳進攻受阻,雙方進入了脫着的狀態。
劉備見狀,覺得取勝無望,便準備讓士仁、麋芳佯敗,誘袁熙出營,再予以伏擊。
但法正攔住了他。
法正一直盯着袁熙的中軍,他發現一個問題:袁熙守得很穩健,卻幾乎沒有反擊的興趣,與之前交戰時旺盛的戰意截然不同。
按理說,這麼好的機會,袁熙會迅速反擊地纔對。不是躲在營柵後面射箭,而是利用騎兵的衝擊力,出營衝擊步卒。
要麼是袁熙不想打了,要麼指揮的將領不是袁熙,又或者,之前主導戰事的人不在。
法正立刻向劉備提出建議,派出實力最強的張飛,對袁熙的大營進行一次強力突擊,並讓陳到指揮的親衛騎做好出擊的準備。
如果袁熙派騎兵反衝鋒,那就掩護張飛等人撤退。
如果袁熙還按兵不動,那就利用騎兵的速度衝擊袁軍的輜重大營,放火焚燒輜重。
劉備稍一猶豫,便接受了法正的建議。
他只做了一個小小的修改。
他將指揮權交給了法正,自己與陳到一起率騎兵出擊。
法正毫不客氣的接受了。
劉備傳出命令,原本不緊不慢的戰鼓聲炸響,不僅士仁、麋芳重新組織起攻勢,張飛也率三千步卒衝了出去。
刀盾手冒着袁軍的箭雨,衝到袁軍大營前,掩護弓弩手上前集射,彌補弓弩力量的不足。張飛率領親衛營,衝到了袁軍營門前,手持巨斧,親自破門。
袁軍的前營將領沒想到劉備會這麼決絕,準備不足,一時慌了手腳,立刻向中軍求援,請袁熙派兵增援。
他營裏只有一千人,擋不住張飛的猛攻多久。
袁熙收到消息,不敢怠慢,立刻派中軍增援。
讓他想到的事又一次發生了,劉備、陳到突然出擊,千餘騎兵從袁軍大營之間插了進去,直奔袁熙所在的中軍,大有斬將奪旗的意思。
袁熙慌了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劉備親自出戰,騎兵士氣大漲,在兩側營中的袁軍將士的注視下,迅速深入。
袁軍根本沒想到劉備會派騎兵衝擊,更沒想到劉備會親自出擊,連弓弩都沒準備好,眼睜睜地看着劉備從面前馳過。
他們能做的,就是向中軍示警。
劉備瘋了,親自突陣。
奉命增援前營的袁軍步卒聽到示警消息,又看到騎兵衝來,頓時慌了手腳,紛紛停止前進,就地列陣,準備迎接騎兵的衝擊。
劉備突然改變了前進方向,放棄了袁熙的中軍,直撲一旁的輜重營。
千餘騎兵繞着輜重營奔馳,將準備好的箭射入營中,箭上綁的引火物點燃了營中堆積如山的糧草輜重,輜重營裏迅速起火,亂作一團。
趁此機會,劉備破門而入。
騎兵策馬衝進輜重營,四處縱火,肆意殺戮。
等袁熙反應過來,知道劉備的目標不是他,而是輜重營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輜重營已經燒成了火海。
第730章 惺钢�
轉眼之間,形勢就脫離了袁熙的控制。
輜重被毀,軍心大亂,士氣也跟着大墜。諸將看着輜重營方向的大火,心頭一片死灰,鬥志全無。
離秋收還有幾個月,就算想從冀州呒Z來,時間也未必趕得及。
撤回青州,成了唯一的選擇。
袁熙慌亂之下,救援不及。前營被張飛攻破,營中將士一邊與張飛死戰,一邊向中軍求援。
中軍有反應,但援軍就是遲遲不到。
前軍將領被張飛斬首,營中將士大半戰死,小半投降,只剩不到百餘人逃出大營。
好在張飛也自知實力有限,不可能擊破袁熙的中軍,在營裏放了一把火,就撤了回去。
儘管如此,一戰斬首近千,依然是劉備幾個月來最大的勝利。
燒了輜重營,則將袁熙逼到了絕境,形勢對劉備大好。
劉備心滿意足,收兵回營。
法正卻意猶未盡,覺得張飛、劉備雖勇,卻不擅長把握戰機。這種情況下,就應該繼續進攻,擴大戰果。
袁熙已經亂了陣腳,再逼他一下,說不定就崩潰了。
某種程度上,陳登說得對,劉備及其麾下將士擅長防守,卻不擅長進攻,相互之間的配合也不夠默契。如果不是事先安排好,靠他們臨場發揮,很難把握住戰機。
回到大營之後,陳登出營迎接,向劉備表示祝賀。
劉備很興奮,指着法正說道,這一戰的首功是法正。若不是法正要求進攻,不可能有這麼大的戰果。
陳登很意外,隨即又向法正表示祝賀。
法正坦然接受,神情傲慢,甚至沒有還禮。
陳登很生氣,卻不好當場發作。他心裏不舒服,連慶功宴都不想參加,還是被諸葛瑾勸住,說這樣會讓劉備尷尬,這才強忍不快,留在席中。
大勝之外,諸將都有些興奮,劉備也不例外,頻頻舉杯,又命陳琳作詩紀念。
張飛很快就喝得大醉,起身屬舞,東倒西歪,狀若瘋癲。
陳登看在眼裏,暗自搖頭。
劉備平時喜怒不形於色,一喝酒就原形畢露,哪裏還有半點王者之相。
——
袁熙看着一片狼藉的輜重營,看着那些被火澆成炭黑,又被水泡得不成樣子的糧食,面如死灰。
韓宣也很自責。
如果不是他任性使氣,沒有及時去協助袁熙指揮,戰局也不可能發展到這個形勢。
他也沒想到劉備會發起強攻,而且親自率騎兵突陣。
一個疏忽,就造成了致命危機。
“景然,奈何?”袁熙有氣無力的問道。
韓宣沒有立刻回答,他詳細問了袁熙交戰的經過,尤其是劉備突陣的前後,最後問了袁熙一個問題。
“劉備突陣時,誰在中軍指揮?”
袁熙仔細想了想。“陳登?”
韓宣搖搖頭,覺得不是陳登。
兩軍交戰這麼久,劉備一直不佔上風,大多以防守爲主。陳登指揮的是步卒,承擔着防守的主要任務。從幾次作戰來看,陳登非常忌憚袁軍的騎兵,作風保守,儘可能不給袁熙一點機會。
這樣的人,不可能做出如此激進的安排。
韓宣讓袁熙想辦法去打聽,看看劉備身邊是不是出現了什麼新面孔,又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懷疑,不僅是這一戰,之前幾次交戰,也可能與此人有關。
袁熙有些不耐煩。“景然還是不肯退兵?”
韓宣耐心的解釋道:“將軍,不是不退兵,是不能如此隨意的退兵。我軍撤退,劉備必然來追,若不知是誰在他身邊出謩澆撸绾沃浪麜觞N追?如果只是遠遠的跟着,那便罷了。如果他像今天一樣,突然衝上來搏殺,將軍還能安然退出琅琊嗎?”
想起不久前的戰況,袁熙打了個寒戰,不敢再嘴硬。
劉備如果一直如此跟着他,他就睡不好了。
“以景然之計,奈何?”
“輜重營雖然被毀了,但仔細挑選一下,還有一些糧食能喫,只是要將領與將士們同甘苦。穩住軍心,然後再派人趕往莒縣、諸縣,做好接應,向當地大族借一些糧食,以供堅守,然後再徐徐撤兵。”
袁熙覺得有理,隨即又問道:“向冀州求援嗎?”
“暫時不需要。向青州各郡國借糧,支撐到秋後以後,應該足夠。”
“不回冀州了?”
“退到北海再說,眼下不宜提及。”韓宣看向四周的將士,又對袁熙說道:“一旦大軍崩潰,將軍就算回到冀州,又能如何?”
袁熙面色煞白,沒敢再說什麼,按照韓宣的建議,一一安排。
——
輜重營被毀,袁熙卻沒有立刻撤兵,讓劉備在大感意外。
他又組織了兩次試探性進攻,但是袁熙沒有再給他機會,堅決地打了回去,還抓住劉備一次冒進,數弩齊發,險些要了劉備性命。
遭此一劫,劉備也清醒過來,知道自己還不具備優勢,只能耐着性子和袁熙纏鬥。
法正意識到了不對勁,建議劉備派人進攻莒縣,逼袁熙撤退。
但他的建議遭到了陳登的反對。
陳登說,眼中雙方勢均力敵,我方的實力甚至還要弱一些,如果分兵,只會給對方各個擊破的機會,不可取。
法正很不高興,當兄肛熽惖俏窋橙缁ⅲ麡O怠戰。
他對陳登說,你就是經常打敗仗,輸怕了,還沒打,先想着怎麼保命。像你這樣,還想開疆拓土?在徐州,你都不敢主動進攻,到了人生地不熟的邊疆,你豈不是隻能天天躲在大營裏?
陳登忍無可忍,和法正吵了起來。
他對劉備說,我是敗軍之將,不敢言勇。願意交出兵權,解甲歸田。
說完,不等劉備說話,他揚長而去。
張飛也很不舒服。法正這麼說,也有指責他的嫌疑,甚至有指責劉備的嫌疑,搞得好像沒有他法正,他們就每戰必敗似的。
法正惹了信瑒湟埠軣o奈,一邊勸解,一邊讓陳琳去追陳登,勸他消消氣。
法正也很鬱悶。
他對劉備說,陳登本事不大,脾氣卻不小。我在天子面前時也常常直言不諱,天子都沒有計較。
他陳登就連一句批評都聽不得?
看來我不該來,還是回長安覆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