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86章

作者:庄不周

我就算做了司空,能勝任嗎?

第713章 朝堂爭論

來到前殿,上了臺階,周忠就看到了坐得滿滿的朝堂。

大司農劉巴正在發言,態度很激烈。

“司徒不在京城,你們司徒府就不做事了?你這個司徒長史是幹什麼的?拿司徒時的慣例當藉口,你是個傀儡不成?要我說,你就是維護鄉黨!”

話音未落,一個年約五旬的文臣挺身而起,躬身向御座上的天子行了一禮,隨即又轉身看向劉巴,怒目相向。

“朝堂之上,首重事實。大司農指責我因循守舊,不肯輕易更改成例,我接受批評,改與不改再論。但你說我維護鄉黨,對朝廷的詔令陽奉陰違,實屬欲加之罪。你要是拿不出證據來,我就告你誹謗之罪!”

“京兆桑田被侵佔,難道不是證據?”劉巴轉身從案上取出一份文書,舉在手中,大聲說道:“去年年底,京兆報上來的桑田數,比剛剛清查的桑田數多了一百多頃。就算今天沒有新桑田,就算有地陷,也不至於損失這麼多。更何況,據大司農寺所知,即使是新年期間,各縣都在積極開墾桑田,而今年也沒有大規模的災害。”

劉巴轉向司徒長史。“我想請問,司徒府對此作何解釋?你不要說不知道,一個月前,大司農寺就通報了司徒府,有文書可查。”

司徒長史冷笑一聲。“你說得沒錯,只是這文書不該送得司徒府來,而應該送到太尉府去。侵佔桑田的人都是駐軍,這事歸太尉府管,司徒府沒有權力過問。”

御座上的天子一抬頭,正好看到走上臺階的楊彪、周忠,便笑道:“正好,楊公這不就來了。楊公,快請進來,正好說到你們的事。”

見楊彪、周忠入殿,殿中的大臣都起身見禮,就連天子都站了起來。

楊彪與同僚一一見禮,來到自己的座位上就座,一邊整理衣服,一邊說道:“是京兆桑田的事?”

“是的。”司徒長史躬身行禮。“還請楊公還我司徒府一個公道。”

周忠目前還是光祿大夫,走到光祿勳鄧泉身後就座,聽到聲音,抬頭看了一眼司徒長史,發現是個熟人。

此人姓杜名畿,字伯侯,曾在襄陽見過。沒想到他回了長安,還成了司徒長史。

說起來,這倒是個合適的人選,怪不得趙溫能夠放心離開長安這麼久。周忠甚至懷疑趙溫不想回來了,把事情交給杜畿處理,比他直接處理更好。

杜畿就是京兆人,而且是個能臣幹吏,做事膽大心細。

楊彪轉身,從隨行的掾吏手中接這一分文書,不緊不慢地攤開。“杜長史不要急,這件事雖說不全是你的責任,但你的調查也不夠詳細,還是聽我說一遍,然後再叫冤。”

楊彪轉頭,向天子微微欠身。“陛下,經太尉府查明,此事雖與虎牙教尉夏育有關,但侵佔桑田的人並不是夏育本人,而是夏育的姻親之家。臣這裏有夏育的手書證詞,請陛下明鑑。”

一個郎官走了過來,將楊彪面前的文書取了過去。

楊彪轉頭看向司徒長史杜畿。“杜長史說是駐軍所爲,非司徒府所能處理。敢問你看到了相關的文書,還是聽說?”

杜畿正色道:“我親眼看到了地契,上面不僅有夏育的簽名,還有夏育的虎牙教尉印鑑。簽名可以模仿,印鑑也能模仿嗎?如果是,這事恐怕就大了。”

杜畿話音未落,朝堂上的氣氛就變得緊張起來。

仿製虎牙都尉印鑑,可比侵佔桑田嚴重多了。

虎牙都尉負責京兆駐軍,是南北軍以外不可忽視的一支力量。

天子看完夏育的公函,轉身又交給郎中,讓他拿給杜畿。

“你見到的虎牙都尉印鑑是這樣的嗎?”

杜畿認真看了一會兒。“臣覺得是,但爲策成全,還是比對一下爲好。請陛下容臣調取地契的原件,對比之後,再行回覆。”

劉協點點頭。“事情關係到虎牙都尉夏育,太尉府發個文書,讓他回來配合調查。”

楊彪躬身道:“陛下,夏育在彈汗山,一來一回……”

劉協聲音不大,卻透着不容拒絕。“就算這件事他不知情,也和他平時縱容姻親有關。如果因此錯過了征討遼東的機會,那也是他應受的懲罰。”

“唯。”楊彪沒有再爭,微微欠身領詔。

“好了,還有其他的事嗎?與太尉府有關的,留下來繼續聽。沒事的,可以先退了。”

“唯!”一大半人起身,行了禮,準備退朝。

朝堂空了一半,除了剛到的假太尉楊彪之外,只有光祿勳鄧泉、衛尉馬騰還坐在堂上,執金吾卻沒看到。

“稍事休息一下。”劉協又擺了擺手。

“唯。”剩下的人也應了一聲,起身到廊下活動身體。

一羣侍女走了過來,手裏捧着食案,上面有點心和茶水。官員們紛紛上前,各取一隻杯子,取上一兩塊點心,一邊喫,一邊輕聲聊天。

周忠看得目瞪口呆。

這和他印象中的朝會根本不會一回事。這麼莊重的場合,怎麼搞得這麼散漫?

“周公,用些點心嗎?”一個侍女在周忠面前停住,輕聲問道。“這是皇后殿下親自安排的關東美食。”

周忠心煩意亂,也沒關心這些,隨意地揮了揮手,起身向御座走去。

坐在他身後的孫策卻盯着侍女看了又看,突然說道:“你是……橋……”

侍女微微一笑。“正是,見過孫郎。”說完,款款一拜,將食案送到了孫策面前。孫策取了一杯茶,又起一塊點心,激動地點點頭。

等侍女走開,周瑜小聲問道:“你認識?”

“你也認識。”孫策說道:“你還記得橋蕤嗎?這是他的大女兒。”

周瑜一愣,回頭看向侍女。“是她啊,我還真沒認出來。”

“幾年沒見,更漂亮了,對吧?”孫策笑出了聲。“而且身材也更好了,不像以前那麼瘦,讓人看着就心疼……”

“壞了。”周瑜突然說道。

“心動了?”孫策剛想調侃幾句,卻發現周瑜臉色不對。他順着周瑜的目光看去,才發現周忠走到了御座前,正拽着天子的袖子,臉脹得通紅。

“陛下,老臣有話要說。”

第714章 殺心自起

劉協轉頭,看了看臉脹得通紅的周忠,輕輕掙了掙袖子。

“周公,有話好好說,別拉拉扯扯的。我這新做的朝服很薄,而且僅此一件,你要是扯壞了,我可沒換的。”

義憤填膺的周忠聽了,忙不迭地鬆開手,躬身施了一禮。

“臣失禮,死罪,死罪。”

劉協看了一下衣袖,忍不住問道:“周公進門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心情不太好,莫不是……起得太早,沒休息好?”

“臣……”周忠平復了一下心情,懇切地說道:“陛下憐惜大臣,臣深爲感激。只是君子不重則不威,朝堂之上,不宜過於散漫……”

“周公誤會了。”劉協面帶微笑。“朝堂在河東,這裏只是行在。”

周忠愣住了,半晌沒反應過來。

嚴格來說,天子這話說得沒錯,這裏的確不是朝堂,只是行在。

是否遷都長安還在討論之中,並沒有結論。

“就算是……行在……”周忠咂着嘴,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畢竟他也去過西北,見過行在是如何散漫的。

“周公,諸事草創,很多禮節暫時還講不起來,尤其是關係到軍事。”劉協說着,拍拍周忠的手臂。“諸將教化不足,朝廷禮節有待教訓,慢慢來吧。”

正說着,一羣人從外面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說話,有的還和廊下的大臣打招呼。

撫軍大將軍韓遂快步走了過來,向劉協深施一禮。

“金城侯,撫軍大將軍,臣遂,見過陛下。”

“大將軍來得好快。”劉協面帶微笑,同時示意一旁的侍女送過點心。“喫朝食了麼?嚐嚐吧。你在洛陽那麼久,應該熟悉關東的口味了吧?”

韓遂一手挽着袖子,一手端起一杯茶,卻沒拿點心。“臣在洛陽,最思念的就是涼州的羊羹,還有烤串。這關東的口味麼,到底是甜了些,偶爾嚐嚐還行,天天喫,有些膩。”

劉協哈哈大笑,眨眨眼睛。“今天讓你如願。雖然沒有金城的羊,卻是奢澤延送來的貢品。想喫羊羹還是烤串,隨你。”

“那臣今天就賴着不走了,一定要喫上這一口。”韓遂也笑了起來。

周忠很無語。

這哪裏是未央宮的朝堂,這分明是休屠澤旁的行在啊。

沒等周忠反應過來,呂布和幾個明顯帶着鮮卑特徵的將領走了過來,向劉協行禮,寒暄了幾句,轉頭一看周忠在旁,又連忙和周忠見禮。

與呂布聊了幾句,周忠大感意外。

眼前的呂布與他印象中的呂布截然不同,舉止從容,談吐文雅,頗有幾分儒將風範。

不過更讓周忠意外的是那幾個鮮卑人。

他們有些侷促地向劉協行禮,嘴裏說着生硬的漢話,神情恭敬中帶着緊張,額頭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汗珠。

“溫侯,這是……”

“新歸附的鮮卑小帥。”呂布使了個眼色,將周忠引到一旁。“周公還記得被我們擊敗的扶羅韓部麼?”

“知道。”

“他們的殘部有一些逃到了草原上,重新糾合起來,想犯我邊塞。這幾個不肯跟着他們冒險,就聯絡到了我們,通報消息。關係重大,我就帶着他們趕回來了。”

周忠喫了一驚。“鮮卑人又恢復元氣了?”

呂布搖搖頭。“哪有那麼快,只是幾個殘兵敗將湊到一起,覺得自己又行了。他們不來便罷,若是敢來,就讓他們見識一下我漢家鐵騎的厲害。”

周忠將信將疑。“既然如此,那你何必急着回朝?”

“回朝是另有事請詔。”呂布轉頭看了一下四周,壓低了聲音。“曹都護想趁着這個機會,對草原深處進行一次行動,肅清殘敵,順便讓關東來的騎兵熟悉一下草原。”

周忠心領神會。“要輜重?”

呂布笑了。

周忠卻笑不出來。

冀州未定,天子還想着征討遼東,現在曹操、呂布又不甘寂寞,想要深入草原。

果然是武夫當國,必然窮兵黷武。

——

不出周忠所料,相關軍事的討論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撫軍大將軍韓遂和狼騎督呂布爭了起來。

呂布剛解釋完曹操的想法,韓遂就起身表示反對。

他的理由也很直接:眼下不具備深入草原作戰的基礎。

孝武橫掃漠北,是建立在大漢立國七十國的積儲之上。眼下剛剛恢復太平,山東還沒有完全接受朝廷詔令,州郡陽奉陰違,度田舉步難艱,朝廷連正常開去都捉襟見肘,不得不處處節省,哪來的錢糧深入草原作戰?

與其深入草原,與幾個鮮卑殘部較勁,不如用兵關東,將反對度田的州郡實行軍管。

如果度田能夠得到徹底推行,用不了七十年,也許只要七年,朝廷就有足夠的實力揮師北上。

韓遂說得很激動,周忠聽得心驚肉跳。

他知道韓遂不滿足於駐軍洛陽,引而不發,而是想實實在在的立下大功,平定山東。袁紹撤了,他又盯上了反對度田的山東大族。

他幾乎聽到了韓遂磨牙的聲音,就像是磨刀。

呂布也很直接,反懟韓遂說,關東和塞外的情況不一樣,不能混爲一談。你在洛陽駐軍大半年,消耗了那麼多錢糧,都幹了些什麼?要是能拿出一部分來,支持邊疆,短不過三個月,長不到半年,我們就能掃平那些鮮卑殘部。

說到最後,呂布意猶未盡,不顧韓遂的臉色已經非常難看,又添了一句。

你要是進攻冀州,那我不僅不和你爭,只要天子下詔,我們配合你作戰都行。幾個反對度田的流寇,也值得你在這兒說?就當是練兵的對手,一場演習就解決了。

當初百萬青州黃巾入兗州時,曹都護只用了幾千人就平定了。你要是沒把握,不如到講武堂聽幾天課,或者找一部曹都護作注的兵法看一看。

韓遂愣住了,盯着呂布,兩眼瞪得溜圓。

周忠也愣住了。

呂布和曹操這麼親近嗎?他們可是死敵啊。

這時,楊彪打破了沉默。“陛下,臣有不同意見。”

劉協點點頭。“楊公不妨直言。”

“兵乃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陛下倡導開諄压瑫乘裕枷嘈艙彳姶髮④姾屠球T督所言都是他們的心裏話。既然如此,那臣不得不說,他們是利器在手,殺心自起,忘了陛下穩定邊疆的良苦用心。”

第715章 少年有志

楊彪一開口,韓遂、呂布立刻收斂了許多,閉口不言,只是眉眼間依然倔強,顯然只是對楊彪個人表示尊敬,並不代表他們同意楊彪的看法。

周忠看得仔細,有點明白了楊彪的爲難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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