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84章

作者:庄不周

這時,他想到了“治大國若烹小鮮”的另一種解釋。

諸葛亮、龐統面面相覷,不知道劉協想什麼,爲什麼臉色陰晴不定,眼中隱隱還有殺氣。

等了半晌,劉協才收回思緒,一看二人的神情,也知道自己剛纔失態了,不知道會留下什麼誤會,只得沒話找話的找補。

“這幾個人,你們都認識吧?”

“認識,幾個文學之士而已。”龐統語帶不屑地說道。

諸葛亮雖然沒有發表態度,神情卻露出了贊同的意見。

劉協沒再說什麼。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幾個人的確都是文學之士,並非理政之才。來不來長安,其實關係不大。

最多隻是朝廷面子上不太好看而已。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種人不來長安未必就是壞事。他們幫忙的本事不大,惹事的本事卻不小。一個個成天沒什麼正事,舞文弄墨,不是互相吹捧,就是批評朝政。

以眼下朝野對度田的抗拒,他還能指望王粲寫詩歌功頌德不成?

不來就不來吧,反正都是肉,不是爛在鍋裏,就是在碗裏。

劉協悻悻地放下了文書,擱在一旁。

——

虞翻睜開眼睛,看着被陽光照得透亮的窗戶,回想着昨天與天子一席談的經過,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溞Α�

知音難求啊。

活了四十多年,還是第一次這麼痛快。

果然還是與境界相近的人論道纔有意思,與那些庸俗之輩說話都是浪費時間,浪費口水。

虞翻一轉頭,看到了擺在牀頭的紙,嘴角的笑意不知不覺的淡了。

天子留給他的題目,他還沒解出來。

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究竟是什麼意思?

天子說這是易學的內容,但他通曉各家易學,唯獨沒聽過這句口訣。

難道是鄭玄的新研究?

這個念頭一起,虞翻就搖了搖頭,否決了這個可能。

鄭玄論易重註疏,輕揮發,即使有闡述也多在義理上,對象數的認識不超出他了解的範圍,不可能提出這樣的口訣。

虞翻翻身坐起,將紙鋪在自己面前,仔細端詳。

他又索來紙筆,在旁邊畫出六十四卦,嘗試着將六十四卦分配到被橫豎兩條直線分開的四象內。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橫線是太極生兩儀,豎線是兩儀生四象,這應該就是天子所說的象限。四象和常用的六十四卦之間還缺一個四象生八卦及八卦成列的過程,這個口訣或許就與此有關。

虞翻吖P如飛,不一會兒就將紙畫滿了。他索性起身,一手端着硯盒,一手執筆,在牆上畫了起來。

很快,一面牆就被他畫滿了,卻還是無法得到想要的結果。他轉過身,又到另一面,奮筆急書。

不知不覺,陽光便已偏西。

虞翻卻還是一無所得。

看着滿牆的卦象,虞翻陷入了沉思。

他有一種感覺,自己可能走錯了方向。

與天子論易時,他便注意到一點。天子對《易》的經義並不熟悉,對卦變也不太感興趣,他看重的是象和數的關係,而且重點是數。

與此相反,一般人的重點是象。

天子說的數究竟是什麼?

好奇心像小貓的爪子,在虞翻的心裏不停的撓着,讓他茶不思,飯不想,肚子餓得咕咕叫也顧不上。

直到有人敲門,打斷了他的思緒。

“誰?”虞翻沒好氣的說道,聲音很大。

門外的人嚇了一跳,隨即說道:“先生,是我,諸葛亮。郎官說你一直沒出門,也沒用飯,我來看看你是不是身體有恙。”

虞翻打開門,看着諸葛亮關切的臉,有點不好意思。

“多謝關心,我沒事,只是忘了。”

諸葛亮站在門外,看了一眼畫滿了卦象的牆壁,不禁啞然失笑。“原來先生是在研究易學啊,還真是廢寢忘食。不過這些問題不是一天就能研究完的,還是先用餐吧。”

“好。”虞翻一口答應,他也的確餓了。

諸葛亮安排人取來酒食,虞翻大快朵頤。諸葛亮藉此機會,看了一下牆上的卦象,對虞翻說道:“先生,恕我冒昧,你恐怕走錯了方向。”

“何以見得?”虞翻既有些興奮,又有些不甘。

哪怕諸葛亮是個難得的天才,又在天子身邊有一段時間,但若是他解不出的難題,被諸葛亮解出來了,他還是有些失落。

“大道至簡,不應該如此繁複。”諸葛亮收回目光,在虞翻面前坐定。“還有,易有天地之象,天圓地方,你這卦象裏只有方,沒有圓。”

“怎麼沒有圓?”虞翻用筷子指了指以卦象組成的圓圈。

“這只是將八卦成列的六十四卦擺成圓形而已,對應什麼?八卦成列對應地,不能說擺成圓形就能對應天。”

虞翻不以爲然,埋頭喫飯。

諸葛亮易學的造詣有限,還不足以動搖他的觀念。

一直以來,易學就是這麼表示天地的,還能變出什麼花樣來。

見虞翻這副神情,諸葛亮也覺得沒趣,有點自取其辱,沒有再說下去。等虞翻喫完,約定明天上朝的事,諸葛亮起身離開。

出門之前,諸葛亮又想起一件事。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天子所賜的西域算學中有很多象與數結合的例子,先生可以參考一下,或許會有啓發。”

第710章 遠方風景

虞翻雖然沒說什麼,送走諸葛亮之後,卻立刻翻出了天子所賜的西域算學,仔細翻閱。

這一看,他就入迷了。

這是一種與他以往所學截然不同的算學。

他的眼前突然打開了一扇窗,從縫隙裏,窺見了大不同的風景。

一口氣將那薄薄的一冊書翻完,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虞翻放下書,推門而出,看着已經亮起燈的宮殿,輕輕地吁了一口氣,隨即又有些慚愧。

想不到蠻夷之中也有這樣的智者。之前聽天子說起西域算學時,自己還不以爲然,現在才知道是自己孤陋寡聞了。

看來天子重視西域之學並非一時好奇,而是有更深的考慮。

天子在中原未定之際先穩定涼州,也未必全是因爲涼州有精兵,也可能和西域有關。商路是其一,學問也是其一。

他是從哪兒瞭解到這些的?

虞翻聽說過孝靈帝在世的時候,就好胡風,但他還覺得天子和那個荒唐的先帝有什麼關係,哪怕他們是親父子。

最明顯的一點是,孝靈帝除了在宮裏祭祀浮屠,穿胡服,好像沒幹什麼正經事,也沒研究什麼西域的算學。

天子的見識,必有其他來處。

難道是那個胡商安東尼?天子曾說過,這些西域的書籍有不少是由安東尼收集來的。

虞翻決定,儘快找到安東尼,打聽打聽西域還有哪些值得稱道的學問。

在此之前,他要將天子所賜的西域算學再看幾遍,直至精通,以便和天子進一步探討。

兩人之間的差距太大,談起來沒意思。

——

孫策站在檐下,目光越過院牆,看向驛館的大門。

他已經在這裏等了半天,虞翻的身影卻一直沒有出現。

這讓他心裏空落落的,說不出的焦慮。

明天朝會時會討論他的任職,作爲他最倚重的智囊,虞翻卻滯留宮中,連面都不露了。

他不覺得虞翻是個趨炎附勢的人,天子許的講武堂祭酒也不足以讓虞翻如此絕情,虞翻肯定是被其他事耽誤了。

最大的嫌疑就是天子。

天子從一開始就對虞翻表現出了濃烈的興趣,甚至在他和周瑜之上。

“伯符。”周瑜走了過來,順着孫策的目光看了一眼,便猜到了孫策的心思。他拉過孫策的手臂。“別看了,我有話和你說。”

孫策打起精神,和周瑜一起回到屋中,對面坐好。

“天子許你萬里海疆,這一點應該沒什麼問題。”周瑜開門見山。“但是有一點,我想你也明白。能在海上航行的樓船出現之前,遠征海外是不太現實的事。”

孫策點點頭。雖然有些失望,但他也清楚,這是現實存在的困難。就算天子現在讓他出徵,他也不可能答應。

“楊公提了兩個方案,讓我來問問你的意見。”

“什麼方案?”

“一是你繼續做會稽太守,等待戰船。二是轉爲北海太守,協助劉備作戰。現在是迎戰袁熙,青州平定後,轉戰遼東。等遼東平定,或許最新的戰船也能造出來的了。”

孫策沉吟片刻。“你呢?”

“如果有可能,我想和你一起出徵。”周瑜想了想,又道:“但我伯父的意思,可能還是希望我留在長安,具體如何,還要看天子的意思。”

孫策點點頭,有些失落。

繼虞翻之後,周瑜也要與他分道揚鑣了。

“還有一件事。”

“說吧。”孫策低着頭。“你我之間,何必做小兒女態。”

“關於令尊的爵位,你讓給季佐是義,但朝廷自有禮,能不能接受,恐怕還在兩可之間。如果還是由你承爵,朝廷將會爲你安排侯邸,你的妻兒也要留在長安。當然,就算你不承爵,以你二千石的官職,也是要留質子的。”

孫策笑了一聲。“所以我還是覺得,你留在長安也好,我的妻兒有你照顧,我也可以免除後顧之憂。”

周瑜盯着孫策看了一會兒。“伯符,如果天子所言不虛,我也不會在長安停留太久。也許你還沒出東海,我就先去了西南。我聽伯父說,天子對西域的事非常關注,從蜀地西南行,可至天竺。”

“是麼?”

“應該不會是虛言。天子已經命太醫們研製對付瘴氣的醫劑,除了西南,哪裏還會用這種藥?伯符,說不定我們還有並肩作戰的時候。”

孫策笑了起來。“我在東南,你在西南,如何能有並肩作戰的機會?”

“不好說,有緣總共再見。”周瑜眼神微縮。“聽說由天竺西行,可以直到大秦,也就是他們說的羅馬。雖然也可以走陸路,但海路顯然更方便些。”

“天子的野望這麼大?”孫策不禁吸了一口氣。“不怕讀書人說他窮兵黷武?”

他聽人說過羅馬,那可是真正的萬里之外,遠在天邊。

“天子雖年少,卻自有主見,不是讀書人說幾句就能改變的。”周瑜笑了一聲,露出一絲嚮往。“伯符,這是你我一展抱負的機會,遠比劃江而治要宏大。”

孫策迎着周瑜的眼神,嘴角綻出一絲笑意,漸漸變成開懷大笑。

劃江而治是張紘爲他擬定的方略,現在看來,這個方略實現的可能性已經不復存在。天命在漢,天子橫空出世,大漢中興的勢頭不可阻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征伐海外,直到萬里之外,未必不如代漢。

真要有那麼一天,天子無法管理這萬里疆域,封王就成了不多的選擇之一。以異姓封王,還不用揹負叛漢的負擔,忠孝兩全,幾乎是最好的選擇。

又一次,他和周瑜心有靈犀,想到了一起。

“如果真有那一天,此生無憾。”孫策收起笑容,一聲嘆息。

“的確如此。”

兩人四目相對,會心而笑。

暢想了一會兒未來,孫策突然說道:“公瑾,有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意思。”

“你說。”

“反正我這會稽太守也做不了幾天了,吳郡、丹陽也要交出來,有幾個人是不是可以處理一下,免得他們與袁紹遙相呼應,鼓脣搖舌,令人心煩。”

周瑜臉色微變。“你是說會稽周氏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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