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8章

作者:庄不周

“此計甚好。”劉協表示同意,深深地看了丁衝一眼。

丁衝聞聲再拜。“陛下謬讚,臣不敢當。能有微末之用,臣便心滿意足。”

劉協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看出來了,丁衝有投效的意思,至少態度比之前積極了。

丁衝主動示好,他沒有理由拒絕。

至於是鍾繇的榜樣作用,還是爲丁儀治眼疾的原因,他不清楚,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這個結果。

“陛下,臣雖不善言,卻相信司徒的能力。陛下欲定涼州,解百年之憂,司徒對羌人習俗的瞭解一定會有幫助。且司徒雖年高,雄飛之壯心不已。陛下若能用之,必有裨益。”

劉協再次打量了丁衝一眼,更加驚奇。

他居然看出自己有意平定涼州?

到目前爲止,聽他說過這件事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而且肯定不包括丁衝,包括丁衝親近的鐘繇。

有意思。

難道他真是被兒子丁儀、丁廙所累,纔沒能在歷史上留下傳記,功績不顯?

第67章 團結就是力量

感覺到了劉協眼中的疑惑,丁衝得意地一笑。

“聖人有所舉動,必上應於天,垂象於地。赤氣起於東南,盡於西北,貫紫宮,正應陛下西狩之象。是以臣大膽臆測,此乃陛下有志於西北,除百年之患也。”

劉協還沒說話,司空張喜忍不住了。

“丁侍郎,你什麼時候也通內學了?這天象也是你能解的?”

丁衝反問道:“以司空之見,又當作何解?”沒等張喜說話,他又說道:“總不會是漢之赤火,盡於西北之意吧?”

“我……”張喜啞口無言,心虛地看了劉協一眼,訕訕地退了回去。

劉協心中明鏡一般。

十幾天前的天象引起了不少恐懼,各種解釋都有,悲觀的佔大多數,樂觀的少之又少,只是沒人敢當姓f,更沒人敢當着他的面說。

張喜應該是悲觀論的一員,言論很可能和丁衝說的差不多。

這丁衝是個吵架高手,出手又狠又準。

“天意難明,我君臣還是先盡人事吧。”劉協打斷了他們的辯論,將話題拉回到目前的事務上。“初戰小勝,斬獲雖不多,卻也是將士們的浴血奮戰所得。興奮之餘,難免口不擇言,諸君就不必太計較了。丁衝,作新辭的事就交給你,用些心,既要典雅,又要朗朗上口,便於將士們傳誦。”

“唯。”丁衝大聲應喏。

這時,趙溫被請了回來,正好看到這一幕,不由得瞪了丁衝一眼,卻沒多說什麼。

以他的身份,當然不能因爲這點小事和丁衝在君前爭吵。

“陛下,賞罰當明,功雖小,賞必至。立功將士還等着向家人報喜呢,不如先頒佈名單?”

劉協深以爲然,立刻讓董承去安排。

立功的將士們更心急,已經將名單準備妥當,很快就送到劉協的面前。

按照之前的約定,劉協看了一遍名單,接見了幾個代表,詢問了一些交戰的經過,然後頒佈賞賜,讓他們帶着食物,與家人團聚。

消息傳出,營中一片歡騰,山呼萬歲。

立功的將士帶着食物,雄赳赳,氣昂昂的趕去與家人團聚。

沒立功的將士眼饞地看着他們,暗自發誓,明天再戰,一定不能落後。

藉着這股勁頭,劉協在陣前巡視了一番,還安排了兩個儒生去採訪參戰的將士,聽取他們的見聞,寫成文章,以備將來著史。

得知自己有機會列入史書,將士們的心情格外激動,但尷尬的事隨即出現。

將士中有正式名字的屈指可數,絕大多數人別說字了,名都非常隨便。什麼王伯、張仲、李季之類的一大堆,以動物爲名的更是一抓一大把,聽得老儒生們直皺眉,覺得手裏的筆都髒了。

深夜,劉協接到報告,也是哭笑不得。

之前與將士們接觸時,這些名字聽起來沒什麼問題,反而覺得親近,現在要寫入史書,就顯出不妥來了。

拿着滿是丈八、李季一類名字的文稿,劉協向司徒趙溫問計。

“司徒,這可如何是好?”

趙溫胸有成竹,撫着鬍鬚,說道:“請陛下頒佈一道口諭,即日起,凡是立功將士,可以載入史冊者,可由陛下賜名。功勞卓著,比如臨陣斬將的,可以賜姓。”

劉協一聽,覺得可行。

這可是一個惠而不費的好辦法。

“司徒果然經驗豐富。”劉協讚道。

趙溫嘿嘿一笑。“陛下,這種事,臣很多年前就幹過。”

“是嗎?”

“臣少年時任職州郡,常與羌、夷、蠻、叟接觸。其實大多數蠻夷並非生來野蠻,只是缺少教化。他們很敬重有學問的人,爲他們取名擬字,往往是與他們破解隔閡,增加了解的機會。陛下乃萬民之主,爲他們賜名乃至賜姓,更是無上光榮。”

劉協恍然。

這種事,後世有不少皇帝喜歡幹,尤其是唐代。

但他關心的不是這個,而是剛纔趙溫無意間提及的一句話。

“司徒,這些蠻夷也能教化嗎?”劉協故作茫然。

“當然可以。”趙溫感慨地搖搖頭。“當年文翁治蜀,教化百姓,開益州文脈。如今益州人才濟濟,皆是文翁教化之功。只是如今的儒生好逸惡勞,連自己的學問都不肯用心,更別說教化蠻夷。蠻夷所在險阻,飲食也不如都市,誰肯去呢。”

“司徒,若是朝廷設立制度,凡太學生能夠教化蠻夷,便能在考功時加以優待,會有利於教化嗎?”

趙溫驚訝地看着劉協,眼珠轉了轉,試探地問道:“陛下派人教將士子弟讀書,是此意否?”

劉協微微頜首。

以趙溫的老練,他肯定覺察到了什麼,只是一直沒說,今天才趁此機會提出。

“司徒以爲可行否?”

趙溫沒有直接回答,他思索了良久。“陛下用意甚好,但茲體事大,還是從長計議爲好。自董仲舒上書建太學以來,太學生規模一再增加,最多時至三萬人,最後卻導致處士橫議,釀成黨錮之禍。殷鑑不遠,不宜倉促。”

雖然被趙溫否了,劉協卻不覺得失望,反而很滿意。

看來並不是沒有人看到漢末的問題,也不是他們不想解決問題,只是他們還沒找到合適的方法,更沒有改革的機會。

連年戰亂,君臣爭權,的確也不是改革的合適時機。

“那就請司徒斟酌此事。”劉協欠了欠身。“眼下戰事緊張,朕要全力以赴,爲大漢爭取一線生機,教化的事就拜託司徒了。”

趙溫神情凝重的拱手還禮。“臣唯陛下馬首是瞻,願爲大漢中興效綿薄之力。”

劉協擺擺手,示意趙溫退下。

他知道趙溫不會拒絕這個建議,司徒職在治民,不僅是管理民生經濟,更想教化天下,包括皇帝在內,致君堯舜是無數讀書人的信仰。

雖然最後大多是不切實際的空想。

此時此刻,他做這樣的表態,既是安撫他們失落的心情,也是尋求他們的支持。

這些老臣或許沒什麼實際的作用,但身份、地位都在,任何一個人站出來,多的能影響一州一郡,少的也能影響一個縣,得到他們的支持總比君臣撕逼,互相掣肘好。

偉大領袖教導我們,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爭取最後的勝利。

第68章 勝負皆頭疼

郭汜斜睨着謝廣,灌了一大口酒,雙眼通紅,面目猙獰。

謝廣哭笑不得。

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禁了部下的言,卻沒來得及通知斥候、遊騎管好嘴巴。

董承營中傳唱的歌謠已經傳到了郭汜的耳中,郭汜大發雷霆,特地召他來質問。

“將軍,董承營中將士不論是個人戰力,還是相互之間的配合,均非往日可比。我軍進攻三次,戰死一百餘人,受傷的三倍有餘。繼續強攻,絕非明智之舉。”

郭汜雖然憤怒,卻也不蠢。

他對謝廣的信任也是毋庸置疑的,見謝廣說得如此慎重,一時倒不敢大意。

“那待如何?撤走?”

謝廣無奈地搖搖頭。李式、胡封就在身側,李傕率領大軍在身後,撤是撤不走的。

“我在想,董承本是朝廷諸將中最弱的一個,如今他都有這樣的實力,楊定應當也不弱。胡封僅憑兩三千人進攻,得手的可能性也不大。將軍不必過慮,大可等一等,看看形勢再說。”

郭汜翻了半天眼珠,覺得有理,他取過一隻酒杯,提起酒壺,給謝廣倒了大半杯酒。

“那也不能放過董承。他竟敢如此羞辱我,不能忍!”

謝廣的頭有點疼。

他知道,郭汜丟了面子,一定不肯罷休。只是他現在也沒有辦法解決,打了敗仗,被人羞辱,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想要報復董承,先擊敗他纔有可能。

論罵陣,涼州人真不是關東人對手。

“將軍,明日派人去李式、胡封營中問問吧。我總覺得他們的進攻不合常理,或許另有原因。”

郭汜沒好氣的瞪了謝廣一眼,不耐煩的揮揮手。

“你自安排,我困了,滾吧。”

謝廣與郭汜相交多年,知道他的脾氣,不以爲忤,起身告辭。

——

李式和胡封的頭更疼。

胡封沒有謝廣的謹慎,一開始就全力以赴,希望以兇猛的進攻擊垮楊定的信心,逼他投降。

但他未能如願,一腳踢在了鐵板上。

受郭武奪旗的鼓舞,楊定營中的將士守得極其頑強,沒讓胡封佔到半點便宜。

不僅如此,楊定還接受了楊修的建議,打開營門,將胡封一部誘入營中,然後兩邊以強弓硬弩封堵營門,再以鐵騎突擊,數十名騎兵以郭武爲鋒,輕而易舉的橫掃胡封被弓弩重創後的陣地。

胡封一時大意,損失三百餘人,連自己都險些折在營中,可謂是慘敗。

經此一戰,胡封已經失去了再戰的能力,不得不向李式請求停戰,以免更大損失。

李式氣急敗壞,卻又無計可施。

飛熊軍再強悍,用來強攻楊定大營肯定是不行的,這個損失他承受不起。

當天夜裏晚些時候,李式收到了郭汜進攻受挫的消息,也打聽到了董承營中將士傳唱的歌謠。

他們的心情很複雜。

郭汜受挫,他們本該幸災樂禍,但自己的損失更大,打得更難看,哪裏有臉笑人。

兩人相對枯坐,案上杯盤狼藉,正如他們此刻的心情。

“要不,與郭汜聯手吧。”胡封提議道。

李式眼皮顫了顫,猶豫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和郭汜聯手,仍然由郭汜負責主攻,他負責外圍的警戒,的確是一個不錯的方案。可是一旦飛熊軍的戰旗被楊定義子奪去的消息傳到郭汜耳朵裏,麻煩就大了。

郭汜對李傕獨佔飛熊軍一直不滿,覺得飛熊軍原本是董卓的親衛騎,並非李傕的私人部曲,在董卓、牛輔身死的前提下,應該由他們幾個人平分飛熊軍,而不是歸李傕一人所有。

張濟也有類似的想法,所以他們最近走得比較近,有聯手與李傕對抗的意思。

李式不會給他們這樣的機會。

“我們還有機會。”李式重新倒了一杯酒,握在手中。“我們不進攻楊定,就困着他,等他斷糧。”他又瞪了胡封一眼。“沒有我的命令,你不得向大司馬求援,否則別怪我翻臉。”

胡封無奈地點頭答應。

他已經派人彙報李傕的事不能告訴李式,只希望將來瞞不住的時候,他們已經打贏了,李式心情好,不和他計較。

——

郭汜、李式同時停止進攻,劉協的頭也很疼。

他原本打算示弱,誘郭汜進攻,造成大量殺傷,結果掩飾手段不到位,沒控制好節奏,嚇退了郭汜,又成了對峙的局面。

他倒不怕和郭汜對峙,可是楊定等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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