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63章

作者:庄不周

“京兆三休?”禰衡搖搖頭。“沒聽過。”

孔融皺了皺眉,沒有再說什麼,眉宇間卻有一絲不安。

進了城,孔融直接來到太尉府,求見楊彪。

一會兒功夫,楊彪便從裏面走了出來,一見孔融就伸出了手,笑容滿面。“文舉,你怎麼現在纔來?”

孔融微微一笑,與楊彪見禮,又將禰衡介紹給楊彪。楊彪不認識禰衡,也沒太在意,只是頜首致意,便引着孔融進了門。

“文舉,你從東方來,可知司空張季禮的事?”

“聽說了。”孔融有些尷尬。“我這麼急着入朝,就是爲這事來的。聽說擬諡有些問題?”

“嗯,別的還好說,他死在袁本初營中,難免令人生疑。”

“生疑?生……什麼疑?”

“他是不是被袁本初所害,又或者……被袁本初氣死。”楊彪將孔融引到堂上,分賓主落座,命人上酒食。“回來報喪的侍從說,張季禮死之前,你去見過他?”

孔融沉默了片刻。“我的確去見過他,而且……還出言不遜。”

楊彪嘆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他收到消息,知道張喜死之前,孔融曾去見過他,他就懷疑張喜的死和孔融有關。如今見孔融這副表情,他僅存的一絲希望也沒了。

“文舉,既來之,則安之,先在我這太尉府做事吧。”

孔融皺了皺眉。“多謝文先關照,但我此次西行,並非爲求官,而是想爲張季禮的身後哀榮盡一分力。”

“怎麼盡力?是你說錯了,還是他做錯了?”

孔融眉頭皺得更緊。“是我意氣用事,說得太重了。”

“既然如此,誰還信你?”

“錯了就不能改麼?”孔融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當然可以改。”楊彪慢慢說道:“可是在此之前,你是不是要將你說了什麼一一道來,讓天子知道你錯在何處?”

孔融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還要……這樣?”

楊彪搖搖頭。“文舉,你對天子一無所知。”

孔融無語。

楊彪的父親楊賜爲司徒時,他曾任司徒掾,與楊彪很熟,也清楚楊彪能力很強,而且是個務實的人。他既然說出這樣的話,那自己暫時還是不要見天子爲好,否則不僅辦不成事,還可能惹來更大的麻煩。

禰衡說道:“依太尉之意,又當如何?這麼拖着,司空如何入土爲安?”

楊彪轉頭打量了禰衡一眼,又看向孔融。孔融說道:“正平是我小友,無話不談。”頓了頓,又道:“當時他也在。”

楊彪哼了一聲:“眼下最着急的不是入土,而是補缺。司空乃是三公之一,主水土之事,不能久缺。這一點,想必也是張季禮的遺願。如果你想彌補過失,可以在這方面花點心事,而不是求着爲張季禮請諡。”

禰衡剛要說話,孔融攔住了他。“文先,勝任司空的人很多啊,爲何……”

“你說,誰合適?”

“周嘉帧!�

“他在江東,無法就任,而且他現在只是光祿大夫。”

“他雖然現在是光祿大夫,之前卻曾……”

“之前的履歷,無法證明他能勝任司空,除非孫策、周瑜立刻入朝。”

孔融張了張嘴,終於意識到問題所在。

如今朝廷委任三公並不是由大臣推舉就行,而是要得到天子的認可。如果其人的履歷無法說服天子,推舉就沒有意義。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之前三公虛位,大權在天子,在大將軍,所以誰來做三公,天子也不怎麼在意,大臣們愛推舉誰就推舉誰。如今天子要還政於三公,對三公重視了,就不是大臣們達成一致就可以。

他們必須推舉能夠勝任的人,而不能僅僅考慮名望、德行,事功纔是關鍵。

眼前的楊彪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他這個假太尉曾在北疆主持軍事多年,卻一直沒有得到天子的真正認可,所以還是假太尉,不是真太尉。

孔融想了想,又道:“士孫君榮呢?”

楊彪的嘴角歪了歪。“你就不怕張季禮死不瞑目?”

孔融愣了片刻,懊喪地拍拍額頭。

士孫瑞和張喜的關係的確很好,但張喜死後,朝廷三公沒有一個是關東人,這肯定不是張喜願意看到的結果。

士孫瑞的確符合三公的條件,但他是關中人。

就算士孫瑞以士人自居,張喜也不會覺得他一定會爲關東人代言。他肯定還是希望由一個關東人來補這個缺,代表關東人的利益。

就目前來看,還真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自己一時意氣,毀了張喜所有的心血。

第672章 自我懷疑

孔融雄心勃勃而來,一心想憑自己的學識和口才爲張喜請諡,以彌補過失。聽了楊彪的話後,他意識到這事比他想象的更難。倉促進言,不僅辦不成事,反而會惹來更多的麻煩。

他不得不接受楊彪的建議,先在太尉府做記室令史。

記室令史主上奏表報書記,俸祿僅百石。雖然不多,供孔融、禰衡二人生活不成問題。

他們單車西來,總要喫飯住宿。在太尉府任職,既有俸祿可領,還有公餐可喫,有宿舍可住,省了不少事。

他只是有些失望。他本以爲自己至少應該做個掾的,沒想到楊彪只給他一個百石小吏的職務。

後來,他才意識到楊彪的良苦用心。

閤下令史雖然只是百石小吏,但負責往來文書,他做起來得心應手,沒什麼難度。每天看這些公文,也方便他了解形勢,和楊彪接觸也更多,溝通便利。

孔融信任楊彪,有足夠的耐心,禰衡卻對楊彪的決定不以爲然。他也不在太尉府待着,每天喫完了飯就往外跑,一心要找到上次和他互懟的年輕人,與他好好地理論一番,哪怕被他砍一刀。

他還就不信了,沒練武的人連說話的權力都沒有?

他很快就有了線索。

車老大說是沒錯,與那少年同行人就是金尚金元休的兒子金瑋。因金尚以身殉職,金瑋得以爲郎,在宮裏當差。

禰衡便去宮門外守着。

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三天,他就如願以償,直接看到了那個年輕人。這次他沒和金瑋同行,而是和另一個年輕女子。

年輕女子與漢人不同,金髮碧眼,卻穿着郎官的服侍。兩人有說有笑的出了門,神態親暱。讓禰衡意外的是,他們說的竟不是漢話,而是胡話。

莫不是個胡兒?

禰衡仔細一看,卻發現年輕人雖然皮膚白皙,相貌卻是漢人無疑。

那兩人走路極快,片刻間就來到禰衡附近。禰衡來不及多想,幾步搶了過去。

“呔!”禰衡張開雙臂,攔住他們去路,大喝一聲:“小子,還記得我麼?”

話音未落,金髮碧眼的女郎官縱身上前,擒住禰衡雙臂,就將他摁在了地上。“哪來的宵小,竟敢在宮門在放肆?”

禰衡猝不及防,臉貼着地,一張嘴就是一口土。他用力掙扎,奈何那女郎官力氣不小,技巧更是高明,牢牢地鎖着他,竟讓他動彈不得。

宮門外值守的郎官趕了過來,將禰衡控制住。其中一箇中年郎官罵道:“豎子,觀察你兩天了,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卻沒想到你膽子這麼大,竟敢在這裏襲擊人。咦,看你這身手也不行啊,哪來的勇氣?”

“好了,放開他吧。”年輕人笑得紅光滿面。“他是來找我的。”

“找你?”女郎官一臉茫然。

其他的郎官也有些意外,卻不肯放手,依舊牢牢地摁着禰衡。

“前幾天路上遇到過。他大言不慚,被我臭了兩句。我倒是沒想到這麼大的氣性,居然摸到這兒來了。”

“你叫什麼?從哪兒來?”中年郎官將信將疑,將禰衡拉了起來。

禰衡氣急敗壞,從懷中掏出還沒用過的名刺,扔在中年郎官面前。“平原禰衡,敢問令堂安好!”

“你老母……”

一個年輕郎官眼睛一瞪,撲過來要打,卻被中年郎官攔住了。中年郎官看完名刺,轉手遞給年輕人。

“孟散騎,既然是找你的,回頭還麻煩你做個記錄,我好交差。”

年輕人說道:“我知道了,回頭就去衛尉處登記。”

中年郎官看了禰衡一眼,歪了歪嘴,帶着部下回去了。

年輕人拱拱手。“扶風孟達,字子度,見過禰君。”

禰衡哼了一聲。“你不用和我套近乎,我不是來和你交朋友的,我是來和你論戰的,分出勝負即走。”

“我知道。”孟達笑道:“我也不是和你套近乎,只是對楊太尉的客人保持基本的禮敬。”

禰衡一愣。“你打聽過我?”

孟達笑而不答。“你是在這裏和我論,還是邊走邊說?我有任務在身,要去一趟金市,要不你一起來,順便看看長安的民情?”

“去就去,怕你不成!”禰衡甩了甩袖子。“前面帶路!”

女郎官柳眉微蹙。“關東來的讀書人都這麼沒禮貌嗎?看得我拳頭都硬了。”

見過袁權、馬雲祿後,禰衡就對女子爲官很不舒服。聽得這女郎官出言不遜,本想反脣相譏,可是看看女郎官握緊的拳頭,他又生生嚥了回去。

這女子不僅真會動手,而且力氣很大,他根本不是對手。真要惹惱了她,又得挨一頓揍,而且是大庭廣兄拢煜率孔訃煌慕瘃R門外,以後可就沒臉見人了。

金市在未央宮西北,離宮門有一段距離。孟達和女郎官胡杏一邊說一邊走,腳步輕快。禰衡身爲名士,一向以從容爲上,哪裏嘗試過這麼快的走路,還沒走到兩百步,他就跟不上了,累得氣喘吁吁,雙腿沉重。

“金市有多遠?”禰衡問道。

“三四里路吧。”

禰衡大喫一驚。“這麼遠,你們……準備就這麼走過去?”

“要不然呢?”孟達露出促狹的笑容。“你不會跟不上吧?”

“我怎麼可能……”禰衡本想硬氣一下,可是一想三四里路,絕不是他能堅持得下來的,話到嘴邊又改了口。“……跟得上。”

“跟得上就走吧。”孟達邁開腿,繼續向前。

“我是說……我跟不上。”禰衡面紅耳赤,當面認輸,實在太丟臉了。

孟達還沒說話,胡杏就撇了撇嘴,轉過頭去,輕聲說道:“果然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廢物。”

“你……”禰衡瞪起眼睛,剛要怒斥,卻發現胡杏的一雙碧眼瞪得比他還大,殺氣騰騰,頓時心虛了,後面的話也嚥了回去。

“廢物!”胡杏搖搖頭,不再理禰衡,轉身先走了。

孟達笑眯眯地看着禰衡。“你確定要跟着我嗎?要不還是改天,等我休沐,我去太尉府拜訪你?”

禰衡接連受挫,氣勢已衰。見此情景,正中下懷。

“既然如此,我就在太尉府恭候。”

孟達拱拱手,與禰衡告別,轉身追胡杏去了。

禰衡站在遠處,看着胡杏矯健的背影,忽然覺得一絲自我懷疑。

我原來是這麼懦弱的人嗎?

第673章 鬥而不破

“禰衡?”劉協眼皮一抬,有些意外。

這個嘴炮王什麼時候來了長安?

莫不是他知道曹操要來了,所以提前埋伏?

孟達說道:“是的,臣之前不知道是他,聽了他幾句話,心中不以爲然,隨口批駁了幾句。沒想到他耿耿於懷,居然找到金馬門來了。”

“就是,明明弱得像小雞,偏偏覺得自己是雄鷹,也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胡杏忿忿不平。

本來今天去金市辦差是和孟達獨處的時間,結果全被那個關東書生攪和了。她很生氣,後悔當時下手太輕了,應該直接卸了他的關節纔對。

劉協想了想,放下了手中的報告。

楊彪和他說過孔融,卻沒提到禰衡和孔融一起。這是潛意識裏的論資排輩,沒把禰衡這個後生看在眼裏。

可是對他來說,孔融是很難改造的,禰衡相對還有機會。這種嘴炮王調教好了,將來火力輸出加倍,對付關東人再合適不過。

雖說能動手就別吵吵很過癮,可是多一個輸出方式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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