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也只有我這樣的人才能容忍他。
袁紹轉怒爲喜,看看其他人。“諸君以爲如何?”
聽到袁紹這個語氣,大家都清楚,袁紹已經接受了田豐的計劃,願意忍辱負重了。接下來要討論的只是拿下彭城再退,還是直接退。
反正秋收已經結束,各郡的糧食也送到了營中,現在撤走也不虧。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廬江還守不守?
田豐建議,既然要撤,就撤得乾脆一些,既能表態議和的找猓部梢员苊鉄o謂的損失。顏良據守廬江近兩年,多次擊退孫策、周瑜的進攻,熟悉淮南的形勢,將來可以大用,戰死太可惜了。
撤回顏良,將廬江送給袁術,以換取袁術撤回驅逐袁紹出宗族的聲明。
袁術雖然是揚州牧,但他能控制的區域只有九江,如果能“收復”廬江,也是功勞一件。相信他應該會接受這個交易。
袁紹覺得有理,讓逢紀去一趟壽春。
逢紀和袁術是舊相識,和張喜、宗承都有數面之緣,由他出面,更好說話。
袁紹願意讓步,也是給張喜面子,自然不能白白讓步,張喜應該有所回報。
與此同時,袁紹命陳琳作公告,宣佈爲山東百姓計,他願意接受朝廷帶有羞辱性的條件,撤軍回冀州。但他不贊同朝廷度田的決定,也不會在冀州推行度田。如果山東士大夫與他有相同的理念,可以和他一起去冀州,共襄盛舉,實現真正的王道。
消息一出,山東輿論風向立刻又變了。
之前對袁紹表示失望的那些人紛紛改口,稱讚袁紹識大體,有堅持,既能忍辱負重,又能不畏強權,不愧是四世三公的袁氏後人。
相比之下,袁術簡直是無恥,根本不配做袁氏家主。
雖然沒多少人願意拋棄產業,跟着袁紹去冀州,但他們都非常慷慨,捐助了大量的錢糧,爲袁紹送行。更有人表示要聯名上書,要求朝廷請袁紹入朝主政,停止度田,不可與民爭利。
有這些人中,聲音最大的就是剛從豫章趕回來的許劭許子將。
他帶着一羣鄉紳士大夫,將張喜堵在了壽春城門口,義正辭嚴的要求張喜表態。
第643章 悍鬼本色
看着人羣中的許劭,張喜覺得心累。
他很想撒手不管,讓這些人見識一下天子的雷霆手段。
但這種念頭也只是在腦海裏一閃就消失了。他見識過西涼軍殺良冒功,他見識過洛陽在大火中化爲灰燼,他見識過洛陽百姓被迫西遷,露骨溝壑,他見識過無數關東婦女被西涼軍肆意凌辱、尊嚴掃地,最後還保不住性命。
他老了,不忍看着山東再一次遭受劫難。
“叔至,你能護着我衝過去嗎?”
陳到回頭看了一眼張喜,又看看羣情激奮的士大夫,心中不安。“張公,這些可都是……”
“一羣書生。”張喜說道:“他們沒見過真正的西涼軍,無知者無畏。”
陳到的眼角抽了抽,看向張喜的眼神有些異樣。
他跟着張喜也有幾日,只看到張喜溫文爾雅,從來想過張喜也會說出如此殺氣騰騰的話來。
“你如果沒把握,就自己進城,拿着我的名刺去找袁公路,問問他,是不是已經出不了壽春城門。”
陳到想了想,點頭答應。
讓他硬衝這些讀書人,他的確沒這勇氣。通知袁術,讓袁術出面,他還是做得到的。
陳到拿了張喜的名刺,抽身出了人羣,悄悄地進了城門。
許劭看到了陳到離開,但沒在意。一個隨從而已,不足掛齒。無非是去向袁術求助,但袁術這個揚州牧有名無實,整天連府門都不敢出。這種場合,就更不露面了。
他只盯着張喜,要逼着張喜表態的反對度田。
張喜是汝南士大夫在朝官員中官職最高的、資格最老的。他如果不堅定的反對度田,其他人很難表明態度,就算表明了態度,影響也不大。
更雖說荀攸、劉巴那樣的少壯派還支持天子的亂政,大力推行度田。
看着陳到離開,張喜放了心,推開車窗,伏在窗邊,對許劭招了招手。
人羣向兩側分開,許劭昂然來到張喜面前,拱手施禮。
“張公,別來無恙。”
張喜搖搖頭。“我還好,就是累了點。你怎麼樣,看起來臉色不太好,病了?”
許劭心中一暖,語氣緩和了不少。“多謝張公關心,我前一段時間在豫章,水土不服,病了一段時間。如今回到江北,已經好多了。”
“是麼?”張喜神情淡淡,伸手指指許劭的額頭。“可是我怎麼感覺你病得更深,漸入膏肓。”
許劭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張喜。“張公以爲我冥頑不靈?”
“冥頑不靈是蠢,不是病。”
“我……”許劭勃然大怒,幾乎要爆粗口。髒話已經到了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憋得臉色潮紅。
張喜不是普通人,又有這麼多人看着,他不能失禮,丟了名士身份。
“還請張公指教。”許劭大聲說道。
張喜抬起頭,看向遠處,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子將,你離開汝南幾年了?”
許劭屈指一算,神情有些黯然。“五年有餘。”
“你可知汝南如今危如累卵?”張嘉抬起手,橫在脖子邊。“就像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許劭冷笑。“張公說的是西涼兵吧?”
張喜點點頭,毫不掩飾對許劭的憤怒。“韓遂即將進駐洛陽,如果大軍東出,你敢回汝南嗎?還是說,你打算接着流浪江湖,做孤魂野鬼,埋骨異鄉?”
許劭的臉抽動了兩下。“夫子有云,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大丈夫誓不與虎狼並立。”
張喜瞥了一眼許劭。“你乘桴浮於海,其他人呢?”
“什麼?”
“你可知道董卓亂政時,有多少山東百姓被西涼兵劫走,淪落敵營?”張喜的聲音大了起來,帶着無法抑制的憤怒。“太平時,你大言不慚。大亂來臨,你只會乘桴浮於海,置婦孺於不顧,使衣冠之家淪爲虎狼之手。你算什麼大丈夫?大難臨頭,雖千萬人,吾逃矣的大丈夫嗎?”
許劭愣住了,瞪圓了雙眼,看着鬚髮賁張的張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說得好。”城頭響起清脆的掌聲,一個聲音城頭傳來。“許子將,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只是懶得理你。今天你膽大包天,居然敢聚恤[事,阻攔天子使者,真是無法無天。我身爲揚州牧,不能坐視不管。來人,將他們圍住,不要走脫了一個。”
“喏!”隨着一聲響應的應諾,兩隊甲士從城門中湧出,向兩翼展開,將許劭等人圍住。刀出鞘,弓上弦,殺氣騰騰。
許劭嚇了一跳,漲得通紅的臉瞬間就白了。
其他人也慌了,擠在一起,噰喳喳的喊着。
張喜皺起了眉頭,心中不快。陳到這是辦的什麼事,我讓他叫袁術來解圍,怎麼成了抓人?這不是把事情搞複雜了麼。
抓人好抓,放人就難放了。
一會兒功夫,大部分人都被控制住了,只剩下許劭孤零零的站在張喜的車前。袁術全副武裝,大步流星地從城中走出,來到張喜車前,躬身一拜。
“安國亭侯,揚州牧術,見過張公,敢問天子安好。”
陳到跟着趕了過來,神情尷尬。
見袁術如此正式,張喜不好不答,起身下了車,正式回禮。“天子安好。”
“張公受驚了,是我治理不力。待我先處理了這些亂黨,再向張公請罪,向朝廷請罪。”袁術轉身,揮揮手。“將亂黨許劭拿下。”
兩個甲士上前,按住了許劭。
“袁公路,你……”
“閉嘴吧你。”袁術一伸手,直接掐住了許劭的脖子,趁着許劭張嘴喘氣,將一塊手絹塞進了許劭口中。“綁了。”
甲士二話不說,用繩子將許劭捆了起來。
“公路……”張喜連忙勸阻。許劭是汝南名士,袁術當面羞辱他,將來不好收場。
“張公,我剛收到消息,他收了我家那個婢生子的錢,特地跑到這兒來鬧事的。”袁術一本正經地說道:“之所以沒抓他,就是想抓他個現形,只是沒想到他膽子這麼大,居然敢挾持張公。”
張喜嚇了一跳,轉頭看向許劭。“子將,當真?”
許劭的嘴被堵住,氣得臉色通紅,很想臭罵袁術一頓,奈何嘴被堵住,只能嗚嗚的叫着,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見此情景,張喜以爲袁術說的都是真的,不由得一聲嘆息,轉頭不再理許劭。
這時候還奉袁紹之命來鬧事,這是自作孽,不可活。
第644章 急流勇退
許劭被袁術當場拿下,圍觀的人原本還有些義憤,一聽說他收了袁紹的錢,特地趕來鬧事的,頓時不敢動了。
儘管他們反對度田,也願意支持袁紹,但袁紹很快就要退回冀州,這也是事實。在這種時候,沒人願意和袁紹扯上關係,遭池魚之殃。
萬一被打成叛逆,那可就不是度田的事了,所有的家產都會被抄沒。
袁術下令,將所有人帶回城中,關押起來。
趁着袁術安排的空當,陳到走到張喜身邊,解釋了一下原因。
他剛進城門,就看到兩隊甲士從城中衝出來,嚇了一跳。聽到袁術在城頭發號施令,這才知道原委,也不好阻止,只好看着袁術抓人。
張喜也已經明白了,示意陳到不要介意。
袁術被人稱爲路中悍鬼,這種事,別人做不出來,他做卻一點也不奇怪。
要說奇怪,只是袁術居然主動出擊。
袁術做好了安排,回到張喜面前,笑嘻嘻地說道:“張公,進城吧。”
張喜應了一聲,轉身上車,又忍不住問了一句。“許子將真是受了本初的指示?”
“應該是吧。”
張喜嚇了一跳。“什麼叫應該是?你不是說收到了消息嗎?”
袁術大笑。“我知道那個婢生子要搞事,派了逢元圖來,但許子將有沒有和他聯絡,我不太清楚。不過他們蛇鼠一窩,應該是一夥的吧。”
張喜哭笑不得。“逢元圖來了壽春?”
“嗯。”
“在哪兒?”
“在大牢裏。”
張喜快暈倒了。袁術這是怎麼回事?還怕亂子不夠大嗎,先抓了袁紹的使者逢紀,又抓了許劭,還有一羣九江士大夫。
“公路,你真是胡鬧,還嫌事情不夠麻煩!”張喜沒好氣的喝斥道。
“我只會胡鬧。”袁術也不生氣,反而笑得更加燦爛。“不過比起那個婢生子來,我至少不無恥吧?他居然造謠說我女婿是靠我女兒侍奉天子纔有今天,他還要不要臉?他將我袁氏女送給蠻胡,我還沒找他算賬,他居然還俸白劫,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一聽到謠言的事,張喜也不好說話了。
袁紹這個謠言影響太惡劣,想替他解釋都沒辦法解釋。
這時,閻象、楊弘一路趕了過來,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主公,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閻象話說了一半,看到了張喜,連忙上前行禮。“張公,這是……”
“你們不知道?”張喜徹底抓狂了。
閻象、楊弘面面相覷。
“你別問他們了,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都是我一個人決定。惡人我來做,好人你們當。”袁術揮揮手,神態自若。“反正我這揚州牧也做不了幾天了,趁此機會出口惡氣也好。”
閻象、楊弘也懵了,不斷的看張喜,以爲張喜已經向袁術透露了什麼消息。
“你說什麼?”張喜更是一頭霧水。
他是天子使者,出發的時候,沒聽到任何消息說要罷免袁術的揚州牧。
袁術也不理他們,大聲呼喝着,指揮將士們將剛剛抓住的士大夫們帶回城,耀武揚威,彷彿剛剛得勝歸來的大將軍。
許劭最慘,被甲士拖得踉踉蹌蹌,風度全無,最後乾脆是被拖着走。
回到州牧府,袁術命人將許劭等人全部下獄,嚴加看管,然後引着張喜上了堂。
諸將也收到消息,紛紛趕來拜見。
當着張喜的面,袁術調兵遣將,準備收復廬江。
“婢生子慫了,要撤回冀州。顏良孤軍無援,勢必要撤,廬江唾手可得。”袁術叉着腰,來回踱着步,大聲說道:“袁氏出了這樣的敗家子,我身爲袁氏家主,難辭其咎。唉,當初若是殺了他,也不會惹出這麼大的禍來。不說了,大丈夫知錯就改,捱打要站正。這揚州牧,我是不能做了,拿下廬江後,我就上書自免,赴行在請罪。諸君努力,不要辜負天子,不要辜負自己的才華。”
腥嗣婷嫦嘤U,不知道袁術說的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