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袁紹要讓袁譚舉他爲茂才,與其說是報恩,不如說是威脅。
他對袁紹父子的恩惠只有這一件,一旦袁譚舉他爲茂才,就算還了人情。再有衝突,大家就不用留情面了。
當然,主要是袁紹不會給他留情面了。
劉備想了一會兒,抬起頭,向陳琳拱拱手。“敢問孔璋,袁公將如何待我?”
“若使君不棄,袁公願表使君爲豫州牧,臨其本州。”
“我奔波數年,心力皆疲,恐怕不堪當此重任。”劉備感慨道:“我想回家鄉,可否?”
“回涿郡?”陳琳微怔,有些意外。
“是啊,袁顯思臨鄙州,想必能念在舊情上,有所照拂。我自知才湹卤。皇菭幇蕴煜碌挠⑿郏娋痛私饧祝丶铱椔摹!眲湔f着,舉起手邊還沒織好的草鞋,面帶苦澀。
陳琳想了想,還是搖頭拒絕了。
他心裏清楚,袁譚根本沒有控制幽州,那只是他騙劉備的。真讓劉備回到涿郡,無異於放虎歸山。
“使君太謙虛了。你只是遇人不明,這纔沒有用武之地。若有袁公支持,爲豫州牧綽綽有餘。還請使君不要推辭。”
劉備又道:“事關前程,能否容我與諸將商議,再予回覆。”
陳琳痛快的答應了。
他不覺得劉備還有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張郃、高覽正在奔襲陳登的路上,數日內必有捷報傳來。到了那時候,劉備別無他念,只能投降。
命人送陳琳去驛舍休息,劉備召集張飛、麋竺等人商議。
得知送往朝廷的奏疏被審配截獲,腥硕甲兞四樕胩鞗]說話,氣氛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諸君,生死在此一搏,還望諸君暢所欲言。”劉備說道。
張飛後悔莫及。
如果不是他丟了沛縣,形勢不至於如此崩壞。
“主公,我……”
劉備擺擺手,示意張飛不要說了。
“要說錯,是我有錯在先。”劉備嘆息道:“我早就知道曹豹、許耽等人想爲陶應兄弟發聲,卻擔心他們尾大不掉,不敢任用。若能安排妥當,曹豹輩能安心堅守,也不至於如此。”
麋竺等人面面相覷。
劉備的話是沒錯,但現在不是檢討的時候,還是想辦法守住彭城最重要。
“主公,往者已逝,不必掛懷。當務之急,還是決定戰守之策。”簡雍拱手道。
“憲和所言甚是。”劉備轉向麋竺。“子仲,你的意見呢?”
麋竺不假思索的說道:“臣既與主公結婚姻,便是一體,當與主公共進退。”
劉備鬆了一口氣。“既然如此,我有一個想法,不知可行與否,想與你商量。”
“主公請講。”
“彭城有兵萬餘,若能人人死戰,未必不能堅守。我想行子龍之計,以田宅爲懸賞,鼓舞士氣,堅守彭城。”劉備說道:“你家的田宅還沒賣掉,能否借給我,賞賜將士?”
麋竺略作思索,便一口答應。
第592章 趕盡殺絕
得到了麋竺的支持,劉備有了信心,隨即公佈了懸賞。
只要能守住彭城,凡是參戰的將士人人有賞,最少五十畝良田。如果本人戰死了,也可以由父母或者子弟繼承。不想要土地的,可以折成現錢,每畝折千錢。
每畝千錢是上等良田的價格,五十畝田值五金,即使是對最精銳的丹陽兵來說,這也是一筆巨資。
如果不是劉備身後有東海鉅富麋竺支持,估計沒幾個人相信劉備的承諾。
有了麋竺的財力支持,劉備的承諾就不再是空口白話,而是切實可行的懸賞。
麋竺不僅將妹妹嫁給了劉備,還支持了兩千家丁,顯然是準備和劉備綁在一起。爲此,他拿出所有的家產作爲懸賞,哪怕這個數字高得有點嚇人,也是可信的。
身爲東海鉅富,幾億錢肯定拿得出來。
一時間,士氣大振。
劉備趁勢在軍中推行關羽所說的練兵之法,以曲爲單位,將他們安排到具體的戰鬥位置,熟悉陣地,進行戰前準備。
與此同時,劉備將曲軍侯以上的將領單獨聚集起來,表示了自己的決心。
他公佈了天子詔書。
只要能守住彭城,我就有希望恢復宗籍,屆時一定不會忘了諸君的功勞。你們願意跟着我的,我加以重用。想去朝廷的,我爲你們寫薦書,託趙雲、關羽照顧你們,保證你們的前程。
爲了鼓舞士氣,他又將天子的戰績做了一番渲染,極力證明袁紹不過是一時風光,最後必爲天子所敗。現在投降袁紹,看似安全,實則是最大的錯誤。堅守彭城,纔是最明智的選擇。
有天子的傳奇戰績背書,再加上關羽、趙雲的影響力,劉備總算是穩住了軍心士氣。
——
彭城的動靜自然瞞不過陳琳的耳目,陳琳隨即找到了麋竺。
“子仲,何至於此?”陳琳笑道。“麋氏雖富,這億萬家財也是幾代人積累下來的,不是海中神仙送的,爲何做此孤注一擲?”
麋竺笑了,將陳琳請上堂。“我若不爲此,孔璋會登我的門麼?”
陳琳有些尷尬,訕訕地笑笑。
麋竺雖是鉅富,但他在仕途上沒地位。在陶謙任徐州牧以前,他就是一介庶民,只不過是有錢的庶民而已。他們要見面,也只會是麋竺拜訪他,而不是他拜訪麋竺。
商人是賤民,這是社會共識。高門大戶中經營商業的一般都是不受重視的支族,或者沒什麼前途的庶子,但凡想有所成就的,都不會從事與經產有關的事業,以免自墮身份,影響名聲。
“你想攀劉使君的龍鱗,只怕未必能如願。”陳琳說道:“不瞞你說,我出發的時候,張郃、高覽已經率領一萬騎兵趕往下邳。陳元龍雖善戰,卻不是張郃、高覽的對手。僅憑彭城裏的這一萬烏合之校苁貛讜r?”
麋竺心中一緊,隨即又鎮靜下來。“毋論陳元龍能否守住下邳,劉使君都不會放棄彭城。既然你坦障喔妫乙膊徊m你。我已經對舍弟做了交待,郯縣能守則守,不能守就突圍,去朝廷,爲天子效力。”
麋竺笑了笑,又道:“天子連羌胡都願意教化,想來不會對商賈有什麼輕視。若能讓東海麋氏脫離賤籍,從此堂堂正正的做人,我就算傾家蕩產,又有何妨?”
陳琳一聲長嘆,仍不死心。“子仲,你誤會了,袁公對商賈也沒什麼輕視之心。不久前,他還想與中山甄氏聯姻。你是鉅商,應該知道中山甄氏也是商戶。”
“我知道,但不是沒成麼。”麋竺嘴角挑起冷笑。“焉知袁本初當時不是迫於形勢,不得不委曲求全。如何危機已過,便又改了主意。”
“子仲,這還真不是……”陳琳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總不能說婚姻不成,不是袁紹反悔,而是甄氏拒絕了袁紹。
“行了,你我同州,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將來有機會,一定厚報。現在我也告訴你一個消息,你的同鄉張子綱,現在應該已經到了行在。”
陳琳皺了皺眉,沒有再說。
麋竺決心已定,說什麼都沒用。劉備爲了那個宗籍不惜一切代價,也不可能投降。他現在有做的,只有盡快回去,將彭城形勢的變化告知袁紹,讓袁紹做好準備。
圍攻彭城的戰鬥必是一場苦戰,指望劉備不戰而降是不可能的。
陳琳迅速出城,趕到審配的大營,先向審配通報了城裏的情況。
審配沉思了半晌後,讓陳琳立刻趕到袁紹大營,建議袁紹改變既定計劃,放棄郯縣,集中兵力,包圍彭城。
之所以進攻郯縣、下邳,是希望能將彭城變成孤城,迫降劉備。既然劉備堅決不降,郯縣、下邳的得失就不重要了,抓緊時間包圍彭城纔是關鍵。
彭城是大城,城裏又有一萬人,沒有五萬以上的兵力,根本沒有取勝的可能。
他只有兩萬步騎,能夠牽制劉備,讓劉備不敢輕易出城,卻不足以攻城。只有袁紹率主力趕來,纔有充足的兵力可用。
多耽誤一天,就等於多給劉備一天準備的時間。
陳琳覺得有理,立刻起程。
陳林趕到袁紹大營時,張郃、高覽的捷報也送到了。
張郃、高覽率領四千騎兵,在三天時間內趕到下邳,截住了奉命趕回下邳駐守的陳登。陳登雖然警惕,卻沒想到袁軍會出現在這裏,而且全是騎兵,被打得大敗,全軍覆沒。
陳登本人被俘,但他不肯投降。
這讓袁紹很頭疼。
臧洪、劉和的事在前,他不可能再放陳登離開。如果陳登不肯降,他只能殺了陳登,哪怕因此得罪下邳陳氏。
陳琳彙報完彭城的情況後,袁紹隨即交給他一個任務,勸降陳登。
陳琳見到陳登時,嚇了一跳。
陳登滿身血污,蓬頭垢面,就像剛從戰場上下來的。躺在榻上,一動不動,氣息微弱。陳琳大怒,問看守的人爲何不讓陳登洗漱,看守的人卻告訴他,不是他們不讓陳登洗漱,而是陳登不肯洗漱。
不僅如此,陳登還絕食,一心求死。
陳琳很不理解,蹲在陳登面前,說道:“元龍,勝負乃兵家常事。你事出倉促,又缺少騎兵,突然遭襲,戰敗在所難免,何必如此?”
聽到陳琳的聲音,陳登慢慢地睜開腫脹的眼睛,盯着陳琳看了好一會兒。
“孔璋,我之所以不死,就是想請你問袁紹一句話。”陳登啞聲道。
“什麼話?”
“張郃、高覽不接受投降,決意將我部趕盡殺絕,是誰的命令?”
第593章 不殺不放
陳琳大驚失色。
殺俘不祥,這是人所共知的常識。
張郃、高覽雖不是博學之士,卻也不是貪殘好殺的武夫。尤其是張郃,好儒向學,爲人處事都有儒者之風,怎麼會幹出殺俘這樣的事?
陳琳不敢大意,仔細詢問詳情。
陳登統兵多年,麾下也有數百親衛騎,知道步騎對陣的要點。當他感受到騎兵奔馳帶來的大地震動,看到數千騎兵衝出來的時候,就知道敗局已定。
正處於行軍狀態的步卒沒有披甲,弓沒有上弦,也沒有隊形,根本擋不住騎兵的突擊。
他第一時間打出旗號,表示願降,但對方卻沒有停止衝擊。
數千騎兵往來衝突,大肆殺戮,直到將他的部下斬殺殆盡。他怒不可遏,想找張郃討個說法,卻被幾個鮮卑人圍住,直接綁了。
陳登說完,依然難掩憤怒之情,雙目充血。“這與率獸食人有何區別?”
陳琳聽完,沒敢接陳登的話題。
他願意相信陳登說的是真的,問題是很難確定。兩軍交戰,張郃、高覽又是深入敵境,出手必然果決,不能拖泥帶水。他們麾下的騎兵有大半是鮮卑人、烏桓人,戰場上不聽號令也是有可能的。也就是說,這未必是張郃、高覽的命令,很可能是那些蠻胡騎士的自發行爲。
戰場上,這樣的事很常見,非要說成是某個人的命令,未免牽強。
尤其是有可能指向袁紹本人,很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陳琳仔細考慮了一番,勸道:“元龍,死者已逝,來者可追。當務之急,是你要活下去。只有你活着,將來纔有可能搞清真相。”
陳登一聽,就知道陳琳並不相信他說的。他頓了片刻,一聲慘笑。
“就算我願意苟且偷生,又能如何?肱股已折,我不能爲將,只能做一個质浚瑺懺境踔埽松窆矖墶O纶愂想m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卻也是忠義傳家。我不能令家族蒙羞。孔璋不能給我答案,我去九泉之下找。”
“九泉之下?”陳琳一頭霧水。
陳登眼神微縮。“我去問問王子師,當初究竟是誰指使殺死袁氏五十餘口,連小兒也不肯放過。”說完就閉上了眼睛,再也不和陳琳說一句話。
陳琳面色煞白,沒敢再問,悄悄地退出了帳篷。
站在帳篷外,他環顧四周,背後升起一陣陣寒意。
陳登不肯向袁紹俯首稱臣。袁紹既不肯放了陳登,重蹈臧洪、劉和的覆轍,就只能殺了陳登。如此,則下邳陳氏必然與袁紹決裂。
那袁紹會不會殺了下邳陳氏滿門?
殺,必然激起徐州人的反抗,袁紹想速取徐州的願望必然落空,很可能會步曹操後塵,連戰連勝,卻終究得不到徐州人的支持。
不殺,一旦下邳陳氏決定向朝廷稱臣,又會影響整個徐州的民心士氣。
一個王朗已經讓人頭疼了,而下邳陳氏的影響力絕非王朗能比,當與東海劉氏相提並論。
陳琳很頭疼,不知道該如何回報袁紹。
想來想去,他決定還是如實向袁紹報告。這件事的背後或許有更深的利益鬥爭,身爲徐州人,他不能無動於衷。
——
聽完陳琳的敘述,袁紹的眉心立刻蹙了起來。
他幾乎第一時間就想到了田豐。
只有田豐有這樣的影響力,也有這樣的動機,指示張郃、高覽做出這樣的選擇。
但他和陳琳一樣,找不到證據來證明這一點,除非張郃、高覽出現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