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16章

作者:庄不周

劉曄說道:“劉令,恕我直言,這隻怕也是權宜之計。我從南陽來,深知驃騎將軍張濟麾下將士雖經教化,卻絕非仁義之師。在大營之中還好說,一旦出征,其麾下將領能否約束住部下,不能期望太高。能讀書寫字,不代表他們就是謙謙君子,能體會朝廷的愛民之心。”

“以你之見,又當如何?”劉巴反問道。

劉曄轉頭看向荀彧。“荀尹,我有一事不解,能否請荀尹爲我解惑?”

“但說無妨。”

“天子雖年少,卻屢經大戰,頗有用兵天賦。大軍東出,平定天下,此等大事,爲何天子不自行,卻讓韓遂爲大將?是涼州未定,需天子親自坐鎮,還是另有原因?”

劉巴也看向荀彧,他也有同樣的疑惑。

荀彧嘴角輕挑,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子揚,子初,不瞞你們說,我也覺得此事殊不可解,其中或有深意,只是一時想不出究竟。你們既然來了,不妨一起分析分析。”

劉巴笑笑。“荀尹不妨先說說你的想法。”

荀彧瞅瞅劉巴,微微一笑。“你不要急嘛,我這不正在說?”他端起酒杯,向劉曄致意。“揣摩天子用意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先問你。”

“你說。”

“你從何處來?爲何西行?”

劉曄一聲輕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斬殺鄭寶之後,依附廬江太守劉勳,本想輔佐他爲朝廷效力,奈何天意弄人,卻錯過了最重要的時機。上一次袁紹南下時,我正好返鄉訪友,劉勳降袁,我來不及阻止。趕回舒縣時,舒城已經易手,爲顏良所佔,只好暫時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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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嘉蛛m德高望重,卻不是用武之人。”劉曄苦笑道:“我到南陽的時候,聽說他已經撤兵了。”

“那曹兗州呢?”

“曹兗州雖善戰,但實力太弱,且殺邊讓、屠徐州的惡名在外,難成大器。”

“劉徐州呢?”

“沒見過他,但聽聞他出身草莽,行事無章法,輕於去就,恐怕在徐州堅持不了太久。”劉曄沉吟了片刻,又道:“且他雖自稱宗室,卻遲遲不肯向朝廷稱臣,心意難明。我不願迂迴,直接來朝廷了。”

荀彧微微頜首。“孫策其人如何?”

“一時之傑,當與曹兗州抗衡,略勝於劉徐州。”

“他們三人合力,能當袁紹否?”

劉曄愣了片刻,仔細想了想,還是搖搖頭。“若有名臣重將居中調度,或許還有機會。若是自行其事,只怕互相猜忌,難以成事。所以我纔好奇,爲何天子不自行,卻讓韓遂統兵。”

荀彧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溞Α!澳阌X得劉備、孫策會聽天子詔令?”

劉曄愣住了,盯着荀彧看了半晌,眼角顫了兩下。“所以,天子是……”

“正如你所說,天子雖年幼,卻有用兵天賦。平定天下的時機未至,這一點,他應該是明白的。所以韓遂進駐關中,應該只是備戰,並非東出。真正東出之時,當待天子入關。”

劉巴忍不住說道:“那韓遂能等得?”

“等不得,也得等。”荀彧用手指點了點案几,幽幽說道:“你我的責任,就在於此。”

劉巴與劉曄四目相對,會心一笑。

“子揚,我希望你能儘快趕到行在,向天子進言。若能得天子器重,任你爲京兆太守,韓遂的腳上便多了一副套索,難以展足。”

劉曄不假思索的點點頭。“敢不從命。”

劉巴笑道:“看來我還要再等一段時間才能升官。”

“你雖然不能升官,但任事卻要加重。不僅河東的商賈要管,關中的商賈也要管起來。我會向天子進言,轉你爲少府或者水衡都尉,爲朝廷理財。韓遂雖然不能東出,商賈之事卻可以先行。”

劉巴大笑。“行,就讓我先掏空他們的錢包,把他們欠朝廷的稅賦先收回來。”

劉曄眉心微蹙。“你們……不怕別人說你們與民爭利?”

劉巴與荀彧交換了一個眼神,異口同聲地說道:“不是與民爭利,而是爲民爭利。”

劉曄愕然。“二位何出此言?”

劉巴說道:“夫子有言,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沒道理有些人田連阡陌,其他人卻無立錐之地。更沒道理天子、大臣食不裹腹,豪強卻口厭膏梁。”

“你們這……”劉曄看看荀彧,又看看劉巴,諔┑卣f道:“荀尹,劉令,恕我直言,即使是夫子,也沒能去三桓,而爲三桓所去。你們與關東大族爲敵,就不怕千夫所指?”

荀彧一聲嘆息。“子揚,知止不辱,知足不殆。君臣相安以禮,關東大族坐視天子窘迫,既不貢賦,也不勤王,失禮在先,我們是在盡力救他們。至於他們領不領情,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他看着劉曄,幽幽地說道:“有朝一日,天子率十萬並涼精騎東出,玉石俱焚,難道是你所期望的結果?那些人昧於眼前之利,不顧將來,子揚不至於也如此短視吧?”

劉曄眼神微縮。“我聽說司徒在關中度田,這麼說,天子平定天下之後,也要在關東度田?”

荀彧苦笑。“我們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所以纔想先試試其他手段。”他一聲長嘆。“子揚,天子付我以興王道的重任,我不想讓他失望,也不能讓他失望。王道不興,那就只能行霸道了。”

第575章 知足不殆

劉曄與荀彧、劉巴聊了半夜。

荀彧雖與劉曄第一次見面,卻神交已久。早在曹操麾下時,他就知道劉曄協助劉勳穩定廬江的事,如今見面,幾句話一說,就知道這是同道之人,當下便將天子託以王道重任的事一一道來。

劉曄興奮之餘,又有些擔心。

興王道是無數仁人志士的共同理想,均貧富卻是極棘手,甚至極危險的事,尤其是當仁人志士自己就是均貧富的對象時。他們不僅要面對理想與現實的衝突,更要面對無數親朋故舊的勸說、求情或者威逼。就算他能夠擋住這一切,他也將成爲信延H離的孤臣。

但是,天子主動要求推行王道,並且將大權拱手相讓,全權委託荀彧,自己爬冰臥雪,親自守邊,這樣的機會太難得。

難得到讓劉曄覺得不真實。

有一句話,在他的嘴邊轉了好幾圈,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這會不會是天子借刀殺人?

荀彧是汝潁士人中的傑出人才,影響力很大,由他來主持均貧富的事,肯定要比天子親自主持更好。等荀彧與關東人的衝突激烈到無法調解,身敗名裂,天子很可能會拋棄荀彧,就像孝文帝拋棄賈誼、孝景帝拋棄晁錯一樣,平息關東大族的怒火。

或者像秦始皇吞併六國一樣,以並涼精兵蕩平關東。

突然之間,劉曄無比渴望地想見天子一面。他有太多的疑問,要向天子求證。

耳聽爲虛,眼見爲實,他要親眼看到天子,親耳聽天子的解釋。

次日,劉曄向荀彧、劉巴辭行。他要趕往行在,面見天子。

荀彧已經準備好了薦書,交給劉曄,又爲劉曄準備了路傳、快馬。他建議劉曄取道關中,雖然有些繞路,但親眼看看關中的景象,對他見駕時問對有好處。

劉曄隨即起程,只帶着幾個年輕力壯的隨從。

其中一人叫魯肅。

魯肅是劉曄的好友。劉曄錯過袁紹南下的戰事,就是因爲去拜訪魯肅。

魯肅贈米周瑜,定僑札之分,舉家隨周瑜渡江至曲阿。因祖母去世,還葬東城,他才從曲阿趕回家鄉。劉曄聽到消息後,親自趕去勸說,希望魯肅爲朝廷效力。

魯肅猶豫了好久。直到天子休屠澤大捷的消息傳來,這才下定決心,跟着劉曄赴朝。

在路上,劉曄和魯肅談起了荀彧要均貧富、興王道的事。他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難處太大,甚至根本不可行。

他問了魯肅一個問題。“你曾經將家中的米送了一半給周瑜,足足三千石。如果讓你獻出家中多餘的土地,以興王道,你願意嗎?”

魯肅沉吟了半晌後,搖搖頭。“我家土地雖多,卻沒有一畝是多餘的,都是祖輩辛苦攢來的,爲什麼要平白無故的獻出去?”

劉曄一聲長嘆,苦笑道:“以你的豪爽尚且不肯,其他人又怎麼可能同意?十數萬將士浴血奮戰又爲了什麼?還不是想加官進爵,裂土封國?所以我說,如此均貧富根本不可行。”

魯肅欲言又止。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這就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但他同時又有些慶幸。虧得是聽了劉曄的勸,放棄了追隨孫策的計劃,可以站在勝利的一方,將來也不至於淪爲他人宰割的對象。

不管王道能不能實現,有一點卻是確鑿無疑的,袁紹不是天子的對手,孫策同樣不是。

幽並涼三州在手,天子坐鎮西北,手握精騎十餘萬,已經對關東形成了俯衝之勢。

——

西海。

劉協穿着一身合體的常服,赤着腳,站在海邊的沙地上,任由潔白的浪花沖刷着腳丫,神情愜意,彷彿遊歷至此的學子,驚歎於這與家鄉不同的絕美風光,流連忘返。

何姍、胡休和幾個羌女在不遠處說得開心,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笑聲最響的那個就是伏雅新納的妾——北宮純。

雖然是妾,北宮純卻是最活潑的那一個。第一次見面,就對劉協表示出了異乎尋常的興趣,當斜硎九c嫁給伏雅相比,她更想嫁給劉協,並自高奮勇的表示她武藝高強,可以充當劉協的貼身親衛。

直到她被馬雲祿連摔十三跤,沒佔到一點便宜。

然後她就移情別戀,迷上了馬雲祿,一心想和馬雲祿做姊妹。

何姍、胡休都笑話她癡心妄想,她卻不以爲然,反而和何姍、胡休成了好朋友,一有機會就粘在一起,想方設法打聽馬雲祿的事情。馬雲祿不勝其煩,乾脆將當值的任務安排給其他人,自己能不露面就不露面。

“陛下,這羌女膽子真大,連皇后的懿旨都敢頂。”荀文倩掩嘴笑道:“整個營地裏,除了她的阿爸,大概只有陛下和馬督的話還有點用。”

“你是羨慕,還是嫉妒?”劉協笑道。

荀文倩眨了眨眼睛,啞然失笑。“我羨慕她做甚?她羨慕我纔對。畢竟她想嫁給陛下而不可,我卻可以常在陛下左右。”

劉協轉頭看着荀文倩。“你不後悔?”

“不後悔。”荀文倩很堅定的搖搖頭。“相反,我很慶幸。如果……我沒想到陳氏會做這樣的選擇,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劉協咂了咂嘴,沒說話。

他不久前收到消息,袁紹南下,再次渡河,兵向徐州,陳紀、陳羣父子勸劉備向袁紹稱臣不成,便與劉備分道揚鑣,委身袁紹。

劉協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他關心的重點也不是陳紀、陳羣父子,而是劉備面對袁紹大軍的反應,藉此分析關東的形勢。

但荀文倩對此耿耿於懷。

她沒想到陳紀身爲漢臣,曾官至二千石,會在這種時候做出這樣的選擇。

“想脫了鞋,戲戲水嗎?”劉協說道。

“什麼?”荀文倩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瞪圓了眼睛。

“我說,天氣這麼熱,你不想脫了鞋,戲戲水?”劉協揚揚下巴,看向遠處玩水玩得正開心的何姍、北宮純等人。“這裏是羌地,沒必要守那麼多繁文縟節,率性些更好。”

“我……”荀文倩有些猶豫,眼神如波,飄忽不定。

“你看,這就是你羨慕她們的地方。”劉協笑了。“你想,但你卻不敢說出來。”

荀文倩目光微閃。“我想什麼,都可以說?”

“你想什麼,都可以說。”劉協點點頭。“同不同意,在我。”

荀文倩故意揚揚眉,拉長了聲音。“那還是算了吧。”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一定不同意?”

荀文倩笑出了聲。“陛下又來繞我。算了吧,我說不過你,我還是脫了鞋,玩會兒水更開心。”

第576章 入鄉隨俗

看着荀文倩脫了鞋,提着衣襬,小心翼翼地走進水中,劉協笑了。

如果在這樣的環境裏還放不開,那就真的沒救了。

任何思想的改變如果不能落實到行動上,尤其是那些影響力巨大的人的行動上,終究只是一紙空文。如果伏壽、荀文倩一直將何姍、胡休當作蠻夷看待,民族融合就很難落到實處。

漢代雖然有了《女誡》那樣的文章,真正遵守的人卻不多,對禮教的順從還沒有浸到血脈裏。稍一撩撥,那種原始天然的氣息就蓬勃而出。

劉協將衣襬掖進腰帶裏,捲起褲腳,走到荀文倩身邊,蹲下腰,爲荀文倩卷褲腳。

荀文倩嚇了一跳,連連後退。“陛下,使不得,使不得。”

“你小心一點,別摔着了。”劉協扶住荀文倩。“有什麼使不得?這裏又不是朝堂。既然玩,就玩得盡興些。你玩得盡興,她們才能玩得盡興,以後有什麼話才願意對你說。這裏還端着,穿上朝服,哪裏還敢對你說真話?”

荀文倩不敢動了,一手扶着劉協的肩膀,一手掩着臉。“可是……好羞恥啊。”

“你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有什麼好羞恥的?”

“我……我是怕影響陛下的威嚴。”

“我的威嚴,需要用你的敬畏來表現嗎?”劉協將荀文倩的褲腳捲到膝蓋以上,這才站了起來,揚揚手。“去吧,玩得盡興些,別讓水漫過膝蓋就行。”

“唯。”荀文倩紅着臉,應了一聲,看看四周,見何姍、胡休等人都向這邊看來,更加窘迫。

劉協揮了揮手,對當值的呂小環大聲說道:“帶兩個人,隨行保護貴人。”

“唯。”呂小環正中下懷,手腳麻利的脫了鞋,衝進了水中。

“我來,我來。”何姍一邊叫着,一邊奔了過來,踩起一路水花。

胡休、北宮純等人見狀,也奔了過來,圍着荀文倩有說有笑。

劉協走得遠些,招手讓伏雅過來。伏雅走到水邊,神情爲難,既不想脫鞋,又覺得天子都脫了鞋,他再不脫,似乎有些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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