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86章

作者:庄不周

“賜坐,受傷了嗎?”劉協入座,輕聲問道。

“皮肉傷,不礙事。”呂布說道。

劉協又看向黃猗。黃猗也躬身說道:“此許輕傷,不足掛齒。多謝陛下關心。”

“溫侯的勇猛,朕是知道的。你一個世家子弟,讀書人,也能喫得下這樣的辛苦,朕多少有些意外。”劉協不緊不慢地說道:“這比狼騎的戰術得到驗證更加可喜。文質彬彬,然後君子,理當如是。”

黃猗心中激動,一時竟不知說什麼纔好,只覺得所受的苦全都值了。他勉強控制住心情,說道:“全賴溫侯及諸將士關愛,臣幸不辱使命。”

劉協笑了笑,又看向袁權。“袁夫人,若是袁紹能有子美這般血性,你們袁氏的幾個女子也許就不必出塞和親了。”

袁權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隨即又恢復了平靜。“良田生莠,無非農夫不勤。家有不孝,無非家風不興。國有佞臣,無非明主不察。黃猗本是頑石,能琢而爲琉璃者,幸不爲禍者,全賴陛下妙手。”

劉協聽得話風不對,想了想,不禁啞然失笑。

“是啊,袁紹做出這等荒悖之事,固有早年喪父之因,亦有朝廷不察之失。袁氏爲董卓所害,如今能教訓他的,也只有朕和安國鄉侯(袁術)了。要是你的弟弟也能和黃猗、楊修一樣,那袁氏四世三公的榮光或許還能延續。”

袁權眼神微閃。“陛下天命所在,言出法隨,誰敢不從?”

第508章 聽你的

劉協和呂布、黃猗稍微聊了幾句,便也讓他們去沐浴、更衣。苦戰多日,他們身上的甲冑、戰袍早就又髒又破,頭髮油得打結,臉雖然洗過了,鬢角、指甲縫裏卻還是血污。

他們和其他的狼騎將士一樣,需要一個熱水澡。

只是不需要官奴婢侍候。

離開了御帳,兩人各隨夫人歸營。

袁權一直與妹妹袁衡住在一起。去接黃猗之前,袁權就派人通知袁衡,讓她準備熱水、新衣。等黃猗到了,直接入浴。

袁權親自爲黃猗解下傷痕累累的戰甲。看着戰甲上的刀痕、箭眼,袁權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想敢相信黃猗受過這麼多的攻擊。能活着回來,實在是一件無比幸叩氖隆�

“沒事的,鮮卑人的武器沒有我們漢人的鋒利,就算能破甲也不會致命。”黃猗故作輕鬆的說道,忽略了他曾用過的幾面盾牌。

那些盾牌都在鮮卑人瘋狂的進攻面前破碎了。

袁權沒說什麼,又爲黃猗解下已經看不出本色的戰袍,扔到帳外,命人用火燒了。兩個月不洗不換,戰袍上不僅有血跡污垢,還有跳蚤、蟣蝨,看得人頭皮發麻。

比戰袍更觸目驚心的,是黃猗身上的青瘀,有的地方甚至已經發黑。

“這幾個月……你究竟是怎麼過來的?”袁權不敢置信。

黃猗沒說話,跨入浴湧,將整個人埋在熱水中。

袁權也沒有再問,拿起澡豆,在掌心慢慢搓着,淚珠湧出,沿着臉龐,一顆接着一顆,滴入熱水中,滴在黃猗浮起的頭髮上。

過了一會兒,黃猗從水裏冒了出來,撫了一下臉上的熱水,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又活了。”他輕聲說道。

袁權用沾滿泡沫的手挽起黃猗的頭髮,慢慢地搓洗,頭髮上的污垢化作泥水,慢慢化開,隱約可見暗紅色的血跡。袁權洗了三次,纔算將頭髮洗乾淨,一桶水已經渾濁不堪。

黃猗仰起頭,靠在桶沿,這纔看到袁權已經淚流滿面。他愣了一下,在水中搓乾淨手,這才抬起,抹去袁權臉上的淚痕。

“別哭,你應該爲我高興纔對。玉不琢,不成器。鐵不煉,不成鋼。男人不經過這一番苦,永遠只是一個孩子。”

“嗯。”袁權抬起手臂,擦了擦臉,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那你說,我應該讓伯陽(袁耀)也來嗎?比起你,他似乎更應該如此。”

黃猗想了想。“來吧,就算不用像我這樣,像荀惲、曹昂一樣也行。要說尊貴,這天底下還有比天子更尊貴的?天子能受的苦,我們有什麼理由不能受?”

“我怕他連那樣的苦都受不了。他從小驕生慣養,連我阿翁那股無賴勁都沒有。”

“一年之前,你覺得我能喫這樣的苦嗎?你不嘗試一下,永遠不知道他的潛力有多大。”黃猗無聲而笑,片刻之後,又道:“大漢中興已成定局,阿舅年過四十,怕是再能改變。倒是伯陽還年輕,有進取的機會,不能就這麼放棄了。哪怕是跟着德祖從政,也比跟着阿舅虛度光陰好。”

“這倒也是。”袁權點點頭。“等陛下大破鮮卑之後,我就寫信讓他來。”

“不要等,壽春太遠,要搶時間,越快越好。”

“你對天子這麼有信心?”袁權說道:“鮮卑人那麼多,會不會……”

“區別只在於能不能全殲。”黃猗說道,閉上了眼睛。

袁權瞅瞅黃猗,片刻之後,輕聲說道:“聽你的,我馬上就寫信。”

——

接到詔書,韓遂早早地趕到御營,準備參加狼騎凱旋的慶功宴。

宴會還在準備,他偷空找到韓少英,將韓少英拽到一旁。“閨女,你跟我說說狼騎的事。”

韓少英瞥了韓遂一眼,咧嘴一笑。“眼饞了?”

韓遂沉下臉,很不高興。

韓少英抱着韓遂的手臂晃了晃,用哄孩子的語氣說道:“好啦,你一把年紀,就不要想了。子義呢,他也喫不了那樣的苦,安安心心做他的安東將軍,將來瞅準機會,立功升遷,增加點食邑肯定沒問題。狼騎這樣的戰績,那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彥明呢?”韓遂有些酸。

“彥明也不行。”韓少英說道:“而且天子對他的期望也不是狼騎這樣的輕騎兵。”

“你怎麼知道?”

“他自己說的。”韓少英有些不耐煩。“你有空問他自己吧,我還有一大堆事要做,沒空解釋。”說着,推開韓遂,轉身走了。韓遂剛要發怒,她又折了回來。

“這一戰,好好打,千萬不要留手。”

“什麼?”韓遂剛想再問幾句,韓少英卻匆匆走了。韓遂很無奈,想到韓少英那句話,突然一陣不安。這話究竟是女兒的意思,還是閻行的意思?這要是傳到天子耳朵裏,可是大不利啊。

韓遂正想着,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鎮西大將軍?”劉協不解地看着韓遂。“你這是……”

韓遂連忙露出一絲笑意。“臣來得早了些,不敢打擾陛下,所以在這兒看看。”

劉協打量了韓遂一眼,啞然失笑。“既然來了,就過來吧,朕正好有事想請教。”

“豈敢,豈敢。”韓遂一邊說着,一邊加快腳步,跟上劉協。

兩人回到御帳,劉協揮揮手,示意蔡琰等人都退出去,又示意韓遂就坐。“壺裏有奶茶,自己倒,不用客氣。不過我勸你少喝點,要不然待會兒喫不下。”

韓遂笑道:“臣豈爲口腹之慾而來?”提起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臣這麼想趕來,是想見見狼騎風采。陛下親手鍛造的這一口絕世寶刀真是鋒利,一出手就要了鮮卑人半條命。”

“可是鮮卑人還有半條命。”劉協含笑打量着韓遂。“正如荀公達所言,胡語喧譁,擾人清夢。”

韓遂遲疑了片刻,正想着怎麼說得圓滑些,突然想起韓少英剛剛說的話,心中忽然一動。

荀攸一戰解決了中部鮮卑,爲關東人提振了士氣,張喜等人正在謩澴屲髫鼡斡难喽甲o。呂布橫行草原,幷州人從此有了底氣。反倒是實力最強的涼州人,目前還沒有可以相提並論的驕人戰績。

他平定宋建的功勞更像是個笑話,被天子當面調侃。

如今這個機會送到面前了,豈能再放過?

韓遂放下手中的茶杯,拱手施禮。“臣雖駑鈍,願爲陛下取鮮卑人剩下的半條命。”

第509章 欲擒故縱

劉協打量着韓遂,心中暗笑。

看到這老狐狸在外面轉,就知道他沉不住氣了。

只是以韓遂的性子,請戰也許只是試探,未必就代表他真會全力以赴。火候不到,不能急於提線,否則還有脫鉤的可能。

“這個不急。”劉協抬手,輕輕向下按了按,雲淡風輕。“朕只是想向鎮西大將軍請教,該如何迎戰,才能全殲來犯的鮮卑人,保涼州十年太平。狼騎雖然歸來,但朝廷還沒有大舉出兵草原的可能。鮮卑人主動來犯,可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聽話聽音,韓遂一聽就明白了劉協的擔心。

這是不信任我的實力,怕我浪費這個機會啊。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劉協的擔心有道理。以逸待勞,而不是勞師遠征,這是非常難得的機會。如果不能重創甚至全殲來犯的鮮卑人,讓他們遁入草原深處,以後年年襲擾,那涼州就不得安定了。

涼州不安,如何能揮兵東進?

而重創甚至全殲鮮卑人,也絕非易事。

一是鮮卑人兵力不少,漢軍並沒有明顯的優勢;二是這裏在塞外,除了沙漠,沒有山巒、險塞阻隔。想和上次圍住扶羅韓一樣是不現實的,必須靠正面阻擊和追擊擴大戰果,難度不可同日而語。

很顯然,如果他拿不出一個能讓天子滿意的方案,天子根本不會將這個任務交給他。他這個鎮西大將軍也只能和其他人一樣,完全聽天子指揮。

一瞬間,韓遂想了很多。

他想接下這個任務,但他更清楚這個任務風險很大。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得不償失。

猶豫良久,韓遂小心翼翼地說道:“陛下,臣以爲,此戰關係重大,當與諸將共議,集君臣之智力,共成大事。”

“鎮西大將軍所言甚是,朕也是如此想。”劉協附和道。“諸將不是年輕,就是致郧啡保ㄓ墟偽鞔髮④娕c賈侍中足智多郑盃懥驾o。”

見劉協將自己與賈詡相提並論,卻不提馬騰隻字,韓遂心中快意,嘴上卻還是謙虛了幾句。

藉着這個機會,他有了基本的作戰方略,提出當節節阻擊,以重騎兵迎戰,而以輕敵兵追擊的方案。他說的重騎兵並不是指甲騎,而是指有兩當鎧,能持矛突擊的突擊騎兵。

突擊騎兵是漢軍的優勢。鮮卑人也有突擊騎兵,但數量、裝備遠遠不及漢軍。兩軍正面交戰,以突擊騎兵互相沖擊,近距離搏殺,漢軍有明顯的勝算。再配以強弓硬弩掩護,持盾步兵衝擊,擋住鮮卑人的攻擊並不難。

一直以來,西涼人就是這麼對付羌人的,鮮卑人和羌人的戰法類似,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劉協不置可否。

韓遂的戰法不能說不對,甚至可以說,這是實踐證明可行的戰法。界橋之戰中,麴義就是這麼迎戰公孫瓚的,一戰成名。

但不夠好,至少沒達到他的期望。

這可能是韓遂沒有充分的準備,倉促之下,只能拿出這樣方案。也可能是韓遂只是試探,口頭上表表忠心,並不打算真的迎戰鮮卑人。

“還有呢?”

“還有……”韓遂聽出了劉協的不滿意,神情有些尷尬。他遲疑了片刻,又道:“臣愚鈍,還請陛下點撥?”

“鎮西大將軍麾下雖悍勇,畢竟數量不如鮮卑人。正面迎戰,傷亡必大。”劉協苦笑。“朝廷可承受不起那麼大的損失,也付不出那麼多的撫卹。此戰不僅要大勝,還要儘可能的減小傷亡。鎮西大將軍,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韓遂連連點頭。“陛下愛惜將士,臣深表贊同。臣懇請陛下給臣一點時間,仔細謩潱傧虮菹芦I破敵之計。”

“好,這纔是朕期望的老成之臣。”劉協露出欣慰的笑容。“只是鮮卑人隨時會到,還望鎮西大將軍抓緊時間。你看,明天上午,可以嗎?”

韓遂額頭全是汗,卻不敢推辭。“如陛下所願。”

劉協點點頭,拿起了一份文書,示意韓遂可以告退了。

韓遂會意,起身離開。出了御帳,刺骨的寒風一吹,他打了個寒戰,想起剛纔的表現,又不禁赧然。他看看四周,離開御帳,去找閻行。

此時此刻,除了成公英,能幫他的也只有女婿閻行了。

閻行正在帳中更衣,準備晚上的宴會。見韓遂來了,他大感意外,連忙命人備茶,請韓遂入座。

韓遂坐下,呷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剛纔在天子帳中,他雖然倒了一杯奶茶,卻一口也沒來得及喝,只顧着回答天子的問題了。出了帳,才發現嗓子幹得快冒煙了。

“彥明,鮮卑人將至,你可曾想過應敵之策?”韓遂不動聲色的問道。

“散騎是天子近侍,除了隨天子上陣,還能有什麼應敵之策?”

“彥明啊,話可不是這麼說。”韓遂擺出長輩的姿態,勸道:“你不能永遠做散騎右督,將來總要像孟起一樣外放的嘛。你不表現出獨領一部的能力,天子如何能放心讓你統兵?年輕人,要多用心。”

閻行低着頭,一言不發。

這時,韓少英匆匆趕了過來,見韓遂在座,閻行低頭,她便明白了。

韓遂與閻行雖爲翁婿,但兩人感情並不好。當初韓遂將她嫁給閻行,原本就有一些強迫的意思,閻行對此一直耿耿於懷,不願主動與韓遂親近。如今閻行成了天子近臣,更是敬韓遂而遠之。

韓遂也知道閻行的心思,也很少與閻行聯絡。主動到閻行的營裏來,這是第一次。

她在御營聽說韓遂被天子叫去,就有些擔心韓遂,一直關注着韓遂的動靜。得知韓遂出了御帳,來到閻行的大帳,她就怕他們發生衝突,連忙將手頭的事交待給別人,趕回來看看。

“阿翁,你見過天子了?”韓少英在閻行身邊坐下,拱了拱閻行的手臂。

韓遂點點頭,看了韓少英一眼。“天子有意將此戰交給我負責。宴會還沒開始,我閒得無事,就到彥明營裏來看看,順便聽聽彥明的意見。”

“這可是好事啊。”韓少英有些誇張地說道:“這可是涼州人的大好機會。賈先生出謩澆撸瑥┟髯o持天子,孟起率先迎敵,阿翁主持戰局,若能成功,涼州人人有功。”

閻行偏頭看着韓少英,韓少英眼中露出一絲央求,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說道:“夫君,你就幫幫他嘛。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閻行咂了咂嘴,有些勉強地點了點頭。“阿翁,你知道此戰最大的特殊之處是什麼?”

“是什麼?”韓遂沉吟道。

“是天子。”

第510章 一漢當百胡

韓遂不由得笑了一聲。“天子又如何?鮮卑人又不會聽他的詔書,主動歸降。”

閻行有些無語。“鮮卑人的確不會聽天子的詔書,但鮮卑人肯定想取天子的性命。天子在此,鮮卑人就不會輕易罷休。只要有一絲取勝的可能,他們都會全力以赴。”

韓遂一愣,如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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