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53章

作者:庄不周

“呯,呯,呯。”劉協的心跳強勁有力。

荀文倩揚揚眉梢,臉上浮起一抹紅霞。

劉協伸手捏了捏荀文倩的鼻尖,四目相對,會心一笑。

眼看着華佗的講學快要結束,荀文倩扯了扯劉協的衣袖,帶着劉協出了帳,離大帳遠一些。

“陛下,你也覺得《靈樞》《素問》不可信嗎?”

“我對醫學瞭解太少,不敢妄言。”劉協知道荀文倩想說什麼,直截了當的說道:“但《靈樞》《素問》就算倒背如流,也無法讓人成爲一個合格的醫師,這是公論。相比之下,華太醫的做法顯然更踏實一些,你說呢?”

“陛下所言固有道理。可是珠玉在前,不去借鑑,卻一味糾結於瑣碎經驗,又焉能成就大道?”

劉協沉默了片刻。“你家在潁川,一定見過嵩山吧?”

“自然見過。”

“那你登過嵩山的最高點嗎?”

荀文倩搖搖頭。

劉協輕輕地跺了跺腳。“如果我告訴你,你現在站的地方可能和嵩山的最高點一樣高,甚至更高,你相信嗎?”

荀文倩驚愕不已,低頭看看腳下。“這兒……比嵩山高?”

劉協點點頭。“不僅是嵩山,可能五嶽都已經在我們腳下。你之所以沒有注意到,是因爲我們的登山之路有幾千裏。你登不了五嶽的最高點,但是你走了幾千裏之後,卻可以站得比五嶽更高。”

荀文倩還是不太敢相信。

劉協說道:“如果我們將五經當作五嶽呢?”

“五經雖古,其實不過是三代之末的典籍。”華佗從後面走來,換了一衣乾淨的長衫,看起來像個儒生,不見半點血腥。“傳說中的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又有幾個見過呢?不過,就臣看來,就算真有,也未必就比五經更高明。又或者,這些所謂上古典籍的精華,已經盡在五經之中,只是今人分辨不出來而已。”

華佗說着,走到劉協、荀文倩面前,躬身施禮。“見過陛下、貴人。”

劉協含笑施禮,荀文倩還了禮,又道:“依太醫所言,莫非今後可能出現比五經更爲高明的學術?”

華佗笑笑。“臣是醫師,敢以醫事爲喻。”

“請講。”

“貴人希望將來能生一個比貴人更聰明、更漂亮的皇女嗎?”

“這……”

“臣冒昧,再問一句。貴人希望將來能生出一個比陛下更英明、更強壯的皇子嗎?”

荀文倩不敢答話,偷偷地看了劉協一眼。

劉協笑道:“太醫若有妙方,不妨獻出,當以千金相謝。”

華佗哈哈一笑。“臣若有妙方,早就獻上了。不過,陛下修煉五禽戲有成,若貴人也能修習,將來未必沒有機會。其實,陛下與先帝相比,便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足以證明後人未必不如前人。”

荀文倩抿緊了嘴脣,不敢作答,也無法作答。

“聽蔡令史說,太醫繪製了一部人體解剖圖集?”劉協轉換了話題。“朕與貴人聞訊,趕來開開眼界,不知太醫能否開示?”

“陛下有興趣看那些講義,臣榮幸之至,自當奉上。”華佗笑着,伸手相邀。“陛下請。”

劉協牽着荀文倩的手,跟着華佗來到大帳。

華佗有一個單獨的大帳,帳篷裏有三張案,上面推滿了書簡,卻整整齊齊,看不出半點雜亂。華佗將劉協讓到主席,又將荀文倩讓到上首坐了,自己坐了下首,隨即搓搓手道:“陛下、貴人大駕光臨,臣也沒有準備,就獻上一些藥茶吧。男子能強精固本,女子能養生駐容。”

劉協忍不住想笑。

看來華佗最近過得很開心,沉浸在醫術中不可自拔,連君臣之禮都不太熟悉了。

“太醫,真能駐容嗎?”荀文倩忍不住問道。

“能的。”華佗叫來侍者,命他上茶。“不過養生駐容可沒有什麼仙丹神藥,如果有,那都是騙人的。就像有人說他有一書,只要學會,就可以安邦治國平天下一樣。”

“華太醫!”荀文倩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以示抗議。

華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請罪。“陛下,貴人,臣說的不是五經,是《太平經》。”

荀文倩瞥了劉協一眼,欲言又止。

劉協最近一直在讀《太平經》。

劉協卻面不改色,笑道:“你也熟悉《太平經》?”

“略微翻過一些。”華佗說道:“臣和張角有過數面之緣,曾在一起討論醫術。只是後來他好巫術,走了邪道,這才成爲陌路。相比之下,倒是巴蜀的天師派更務實一些,雖然也重符咒,終究以吐納導引爲主,尤其是對駐容一道,頗有心得。”

第436章 喜憂參半

華佗一邊煮茶,一邊說起了自己的學醫之路。

他本來是個儒生,讀的是儒家經典,得到沛相下邳陳珪的賞識,舉爲孝廉。太尉黃琬聽說之後,也曾闢他爲吏。

但都被他拒絕了。

那時候年輕氣盛,不以富貴爲求,一心想做博古通今的大學者,遊學青徐,曾追隨著名的方士襄楷數月,也見過著名的道士于吉。

這兩個人都與《太平經》有關,華佗也因此有機會看到《太平經》,並因此認識了張角。

張角本來是修道的,據說師從巴蜀的張陵,是真是假,也沒人說得清。

華佗對《太平經》不感興趣,覺得裏面的巫術太多,而學術太少。後來他爲人治病,醫術的成就慢慢超過了學術,固然博得了不小的名聲,卻也因此被人當作醫匠賤業,很是苦惱。

讓他放棄醫術,他捨不得。一方面,醫術能救人,另一方面,他沒有家族供養,醫術是他維持生活的本事。如果放棄醫術,他暫時又找不到其他的稚侄巍�

正好趙岐生病,請他延治。他從趙岐處聽說天子下詔,爲醫術正名,改稱醫匠爲醫師、醫士,覺得這是個兩全齊美的選擇,既能做官又能研究自己喜歡的醫術,就第一時間趕來了。

解決了名聲上的顧慮,他全身心的投入醫學研究,不僅見識了西北地區的醫學,還瞭解到了不少從西域傳來的醫學,越發感覺到醫學的複雜,可能這一輩子研究不完。

華佗取出一卷紙,全是精心繪製的人體結構圖。

華佗從中取出一頁,推到劉協面前。劉協接到手,卻發現這不是普通的紙,而是一張皮。

“這是安東尼送臣的手稿,據說是西方大國的名醫所制。但是這張圖與臣所見不符,也不知道是他繪製錯了,還是西人就是這麼長的。等將來有機會,臣解剖兩個西人才能知道。”

“你真的解剖了活人?”劉協一邊翻看,一邊問道。

“是的。”華佗很淡定。“兩個受了重傷的鮮卑俘虜,救不活,也不想救,就解剖了。”

劉協的手停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從容。

荀文倩卻是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隨即說道:“那鮮卑人和我們漢人的五臟六腑一樣嗎?”

“從我解剖過的來看,應該是一樣的。其實不僅是人,就連豬羊也大體相似,牛有些區別。所以臣覺得,西人或許和牛一樣,與我漢人不太一樣。”

劉協瞥了華佗一眼,本想糾正他的錯誤,後來一想,又放棄了。

這種謬誤在醫學發展上屢見不鮮。既然華佗有心要實證,遲早會明白的,倒不急於一時。

科學的發展不怕錯,就怕不敢認錯。只有要實事求是的態度,哪怕曾經錯得很離譜,將來也會重回正軌。只有那種自以爲是天選之子,永遠不會錯,錯的都是別人,纔會一錯再錯。

“太醫的這部圖集,可以刻印傳世。”劉協合上圖集,又輕輕點了點頭。“或許可以像蔡伯喈等人擬定的六經一樣,立碑於太學,供天下學醫者學習。就算不是學醫的,也能因此瞭解一些常識。”

華佗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激動。“陛下所言當真?”

“君無戲言。”劉協語氣淡淡,但神情嚴肅。

華佗一拍案几,隨即大笑。“那臣還要再精心修改一番,再多加一些註釋。這些本是爲教學所用,只爲實用,沒有考慮其他人。有些地方,他們未必看得懂。”

劉協說道:“立碑的事不急,可以等你修改好了。眼下要做的,倒是要想辦法讓各郡縣的醫者人手一部,對他們提高醫術大有幫助。”

荀文倩說道:“陛下,辦法倒是好辦法,只是抄寫起來太費事了,怕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問題。”

“抄寫起來麻煩,拓印呢?”

“拓印雖快,可是刻碑卻慢啊。”

“可以不用刻碑,而是刻在木板、石板上嘛。”劉協比劃着,將雕版印刷的工藝大致說了一遍。

荀文倩見過洛陽太學的石碑,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劉協的意思,頓時恍然。“陛下,這的確是個好辦法呢,比起刻碑,這個容易多了,而且比起文字,更適合圖畫。”

劉協笑笑。“既然你覺得可行,這件事就交給你處理吧。”說着,將手中的解剖圖集遞給荀文倩。

荀文倩看了一眼,立刻轉了過頭。

看到這些人體結構,她就聯想到華佗剛纔解剖羊的血腥畫面,胸中一陣翻騰。她匆匆起身走了出去,剛出大帳,便吐了一地。

劉協揚揚眉,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華佗轉頭看着荀文倩的背影,面帶喜色。“陛下,貴人這是有喜啊。”

劉協一愣。“當真?”

“十有八九。”華佗收回目光。“不過陛下不必高興太早,應該是個女兒。”

“這都能看出來?”

“十有八九。”華佗撫着鬍鬚,一副專業人士的自信。

——

得知自己懷孕了,卻是個女孩,荀文倩既高興,又失落。

劉協勸她,雖說女兒不可能繼承皇位,將來卻可以封個長公主,一樣富貴無憂。

再說了,我們都年輕,你才十九歲,以後還有很多機會,遲早能生兒子。

荀文倩倚在牀上,想了半天,突然說了一句。“陛下,爲什麼女兒不能繼承家業呢?我看很多女子都比男子強啊。比如馬侍郎,比如韓侍郎,都比她們的兄長強多了。還有袁主簿,聰明能幹,簡直不像是袁公路的女兒。”

劉協忍不住笑了。“你能問出這樣的問題,朕很欣慰。”

荀文倩眨眨眼睛,巧笑道:“那陛下覺得這個問題有道理嗎?”

劉協思索片刻。“你熟讀古籍,卻未必知道在上古之前,很可能就是女子當家作主的。”

“有這樣的事?”

“你看姓這個字,從女從生,而且很多上古之姓中都有女部。”

“是唉。”荀文倩恍然大悟。“那後來爲何又成了傳子,而不是傳女?”

“你先想,想定了,我們再討論。”劉協將被角掖好。“就像華太醫說的,不要迷信前人,前人可能對,也可能錯。但走到今天這一步,總是有些原因的。知道了原因,纔有分析討論的可能,要不然就成了空談,解決不了實際問題。對吧?”

“嗯嗯。”荀文倩連連點頭。“我有了身孕,正好閒着,可以研究研究。”

劉協想了想。“要不,調袁權來陪你吧。這女子懷孕的事,我也不懂。”

荀文倩搖搖頭。“女營的事務太多,袁權脫不開身。還是請魏夫人來陪我吧,反正她也閒着沒事。”

劉協稍作思索,便一口答應。

第437章 降龍伏虎

招魏夫人陪伴荀文倩的詔書剛剛下達不久,呂布夫妻就來了。

魏夫人帶着隨身行李,還有一個隨身中年婦人,氣宇軒昂的見了駕,隨即就搬去了剛剛準備好的帳篷,扔下呂布一人獨立風中。

劉協招呼呂布就座,開了個玩笑。“怎麼,不放心朕,還特地送來?”

還沒坐穩的呂布一聽,連忙起身。“陛下誤會了,臣可沒這意思。再說了,陛下身邊有的是年輕貌美的胡漢女子,哪會看得上內人這黃臉婦人……”

見呂布越口無遮攔,劉協咳嗽了一聲。呂布自知失言,訕訕地閉上了嘴巴。

“最近在做什麼?”

“習武,讀書。”呂布嚅了嚅嘴。“還有……吵架。”

“吵架?”

“嗯。”呂布低着頭,下巴頂着胸口,無地自容。“臣只有爵位,卻無官職,又不能生子,內人心中着急,時時喝斥。一時氣不過,難免拌幾句嘴,也算是消遣。”

劉協瞅着垂頭喪氣的呂布,一時不知如何說好。

果然老虎困久了,也會抑鬱。

“讀了些什麼書?”

“《春秋》,《論語》,最近還讀了些《孟子》。”呂布撓了撓頭。“記誦而已,半懂不懂。”

“讀過《太史公書》、《漢書》嗎?”

呂布來了精神。“讀過幾篇,這些比經書有意思。”

“你號稱飛將,可曾讀過飛將軍李廣的傳記?”

“自然讀過,而且讀了不止一遍。”呂布抬起頭,眼中露出些許光芒,撫腿而嘆。“李廣太可惜了,束髮從軍,大小七十餘戰,卻未能立功封侯。比起他,臣算是幸咧畼O了。”

劉協不禁暗自腹誹。你是幸吡耍≡⒍烤偷裹q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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