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陳登不僅不肯投降,還讓人給袁紹傳話,指責袁紹行事孟浪,令人失望。
陳登說了很多,但核心只有一句話:袁紹的所作所爲,望之不似人君,很難讓人相信他能夠承擔起興太平的天命。
這一句深深的刺痛了袁紹,讓他恨陳登入骨。
他原本是親自率後圍住射陽的,但劉備屢次出擊,騷擾他的後勤補給線。他幾次派人與劉備交戰,都被劉備擊敗。無奈之下,只得親率大軍來戰劉備。
聽說他自來,劉備躲進了彭城,堅守不出。
之前截了幾次審配派人送來的輜重,劉備有足夠的糧食堅持。袁紹派兵四面圍住,發力猛攻,但彭城高大堅固,他一時也無計可施,只能這麼耗着。
如何才能拿下彭城、射陽,抓住劉備、陳登,是他現在最爲頭疼的問題。
之前的戰事受挫,讓他意識到了田豐的正確。不拿下劉備、曹操,向南進兵就沒有意義。曹操可以向西撤,劉備卻無路可退,本着先易後難的原則,先拿下徐州纔是正道。
就算時間長一點,如果能一勞永逸的解決徐州問題,也是值得的。
袁紹給自己鼓了鼓勁,嘆了一口氣。
“主公,主公。”逢紀快步走了過來,“噔噔噔”上了將臺,來到袁紹面前。
“何事如此驚慌?”看着逢紀滿頭的汗珠,袁紹很詫異。
“主公,董昭入寇冀州,同行的還有箕關都尉徐晃和假關尉關羽,文丑陣亡,眼下兵鋒已至鄴城外,鄴城告急。”
聽到董昭的名字,袁紹眉頭緊皺,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
董昭曾是他的部下,還做過魏郡太守,如今卻帶着朝廷的人馬來攻打魏郡,攻打鄴城?
“文丑怎麼會陣亡?”袁紹的眉頭皺得更緊。顏良、文丑都是他麾下的猛將,他安排文丑在河內,就是防止董昭東侵冀州的。
“被關羽陣斬。”
聽到關羽的名字,袁紹更加不安。劉備雖無用兵之能,但關羽、張飛卻是名聲在外的猛將。陣斬文丑,倒也不是不可能。
“崔鈞呢?”
“他……臨陣脫逃,大軍崩潰,如今在鄴城待罪。”
袁紹勃然大怒,飛起一腳,踹在欄杆上,整個將臺因此震動。袁紹雙手叉腰,來回轉了幾圈,越想越氣,又接連踹了兩腳,彷彿踹的是崔鈞。
崔鈞太讓他失望了。枉爲名士,卻無一戰之能。上次敗在公孫瓚手下,幾乎使冀州戰線崩潰。這次又敗在董昭手下,直接導致鄴城危急。
“元圖,奈何?”袁紹怒不可遏。
“當派大軍回援鄴城。”
“有這必要嗎?河內一郡,不過萬人,蔣奇足以應付,何必大軍回援。”袁紹眼神疑惑,覺得逢紀是不是有些亂了陣腳。
“主公,現在知道的只是河內一郡。”逢紀苦笑道:“河內既動,太原、上黨又豈能不動?”
袁紹愣了一下,頓時覺得後背涼嗖嗖的。
如果真如逢紀所說,太原、上黨也一起出兵,那鄴城可就真提危險了。
“命審配回師呢?”袁紹還不死心。他圍了彭城這麼久,眼看着就要得手,撤兵太可惜了。
“主公以爲,冀州與兗豫哪個更重要?”
袁紹屏住了呼吸,半天才緩緩地吐出來。
當然是冀州重要。
冀州不僅戶口多,糧秣充足,更與幽並接壤,戰馬資源有保證。
所以冀州不僅不能丟,還要控制在他自己的手裏,不能被冀州人左右。派審配回援鄴城是不行的,審配本來就挾冀州自重,一旦有了這樣的大功,以後更難控制。
彭城怎麼辦?徐州怎麼辦?
袁紹越想越後悔,早知如此,還是聽田豐的建議好。
“此次爲元皓笑矣。”袁紹一聲長嘆。
逢紀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
袁紹聚將議事。
聽說董昭進攻鄴城,很多人都慌了。
身爲大將,他們的家屬都作爲人質,留在鄴城。一旦鄴城被破,他們的家人將落入董昭之手。
這樣的事,之前就發生過一次,黑山凫抖就狄u鄴城得手,包括袁紹在內,所有人的家屬都成了俘虜。幸虧陶升將人送了出來,這才倖免於難。
董昭可不是於毒,不會讓這樣的事再發生。
幾乎沒有什麼猶豫,諸將锌谝辉~,要求回師鄴城。
袁紹本來擔心田豐會笑他,但田豐一句話也沒說。
袁紹沒再猶豫,下令撤軍。
——
劉備站在城牆上,又一次揉了揉眼睛,還是不敢相信。
袁紹就這麼撤了?
“一定是鄴城出了事。”簡雍說道。
“何以見得?”
“有兩個理由。”簡雍豎起兩根手指。“一是鄴城近太行山,不論是河內,還是上黨、太原,都居高臨下,出太行便可威脅鄴城。二是若非鄴城出事,袁紹不至於放下即將得手的徐州。鄴城相當於袁紹的都城,將士的家屬都在鄴城,不容有失。”
劉備點頭贊同。過了片刻,又道:“這麼說,當初天子派鍾繇搶佔上黨,又親自趕往太原,就是爲了此刻?”
簡雍想了想。“有這可能。畢竟朝廷實力不濟,只能據險而守,以保幷州。”
“可惜徐州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泰山可守。”簡雍順勢提道:“主公,袁紹經此一役,驕狂之勢必然有所收斂。下次再來,當先取泰山、魯、山陽諸郡。主公宜守沛縣、魯縣。”
劉備沒吭聲。
簡雍的建議並非首倡,之前天子有詔書來,就是建議他將重心靠北,與臧霸等人聯合,據守泰山。但是他守不得,泰山附近是有險可守,但戶口嚴重不足。退守泰山,等於放棄戶口最多的東海、下邳,只是斷臂求生,苟延殘喘,絕非上策。
更重要的是,天子沒給他任何承諾,讓他很難下決心。
“上書報捷吧。”劉備顧左右而言他。
簡雍暗自嘆了一口氣。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次袁紹撤兵,是因爲朝廷出手。如果朝廷不出手,徐州必爲袁紹所有。劉備根本沒有和朝廷討價還價的籌碼,不主動向朝廷稱臣效忠,還想得到朝廷的承諾,未免癡心妄想。
第432章 踏雪尋道
袁紹八月渡河,九月祭祖,十月渡淮,先受挫於廬江,後頓兵於彭城、射陽。
十二月,鄴城告急,袁紹退兵,匆匆退回河北。
一場轟轟烈烈的中原之旅慘淡收場,讓無數中原人驚詫莫名。
抓住袁紹撤退的機會,徐州牧劉備趁勢進兵,奪取沛縣南部。他本想順勢拿下樑國,卻被審配率部擊退。碭山一戰,劉備損失了千餘人。審配率部追到沛縣,再次擊敗劉備,將沛縣收入囊中。
審配本來準備一舉拿下彭城,陳登率部從射陽趕來,死守竹邑。劉備又重土旗鼓,再次出兵。
審配見形勢不利,主動退守沛縣。
聽說審配撤兵,正準備趁機進攻陳國的曹操立刻放棄行動,將附近擄掠一空,帶回陳留。
揚州牧袁術命大將紀靈率部三萬,進入豫州,卻同時遭到了曹操和劉備的警告。他很生氣,卻又不敢同時惹翻曹操和劉備,便想了個主意。
上書天子,表會稽太守孫策爲豫州牧。
——
鳳林山下,白石川水河谷。
劉協披着羊皮氅,腳登羊皮靴,一步步地登上了白雪皚皚的鳳林山,俯瞰河谷,不禁嘖嘖稱奇。
難怪宋建會選擇在這裏建都,的確是個好地方。大雪滿山之際,河谷裏卻只有一層薄薄的積雪,河面也沒有封凍,照樣流水潺潺,河岸兩邊甚至還有青草供牛羊啃食。
劉協猜測,這附近或許有地熱。
荀文倩嘖嘖稱奇。“想不到這冰天雪地之中,竟有如此溫暖的所在。若非親眼所見,實難相信。”她一邊說着,一邊解開了裹得嚴嚴實實的雪白狐裘,露出裏面的鮮紅騎士服,左側肩上繡了一隻鳳凰,展翅欲飛。
劉協瞅了一眼,笑道:“這是河東新送來的冬衣嗎?”
荀文倩眼神有些閃爍,低聲說道:“是的,妾本不敢穿,只是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衣服了。”
“有何不敢?”劉協笑笑,伸手摸了摸鳳凰,以及鳳凰下面荀文倩的肩膀。“又不是鳳冠。”
荀文倩微微欠身。“唯。”
“陳留來的織工們生活安定吧,要不然也沒這心情繡這麼精緻的鳳凰。”
“據說今年河東收成不錯,從關東來的工匠都能喫飽,所以幹勁很足。從陛下之詔,不少女子也開始學刺繡,產量提升很快。現在的問題是蠶桑不夠,開了春,可能還要拓荒。”
劉協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說起來,伏壽雖然也有心眼,畢竟不如荀文倩機靈。藉着這個機會,一隻鳳凰就上了身。將來要是生了嫡子,鳳冠免不了也要想一想的。
母儀天下的名份,再聰明的女子也無法漠視,只要有機會,都要爭一爭。
只不過以眼下的形勢,荀文倩還不至於做得那麼露骨。真正的鳳冠、鳳服大概已經送到了伏壽的面前。他要是問起,絕對找不到一點破綻。
所以他乾脆不問。
“陛下,這山谷爲何能常青?”蔡琰手足並用,走了過來,身後跟着兩個身形矯健的女騎士,手裏提着畫畫的工具。從她們的相貌看,應該是羌人,即使走在堆滿積雪的山路上也很穩健。
“不好說。”見蔡琰走路不穩,劉協伸手攙了她一把,將她引到自己身邊。“或許是附近有溫泉,或許是高山擋住了寒氣,要調研一下才能清楚。”
山坡狹窄,站了三個人便有些擠,只能肩並肩地靠在一起。那兩個女騎士見狀,爲難的看着蔡琰,請示在何處架設畫板。
蔡琰四處看了看,也沒發現好的地點。
“你要畫什麼?”劉協問道。
“受人所託,要畫一幅天子親征,鎮西大將軍平叛圖。”蔡琰笑道,修長的眉毛揚了揚。“一百金的潤筆,而且是現錢,當得臣十年的俸祿。”
“你分我一金,我就將這風水寶地讓給你。”劉協跺跺腳。
蔡琰笑得身子打晃,腳下一滑,險些摔下去,虧得劉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
“救命之恩,再加二十金,不過份吧?”
“見者有份。”蔡琰小心翼翼的站穩,順勢轉到荀文倩一邊。“陛下五十金,貴人三十金,我自留二十金便夠了。”
“無功不受祿,我怎麼敢收你的錢。”荀文倩笑盈盈地說道,又睨了劉協一眼。“陛下不發俸祿,令史只能爲人作畫,收人潤筆,你還要從中分錢,未免有失天子尊嚴。”
“天子沒錢,哪來的尊嚴?”天子故意嘆了一口氣。“其實說起來,我的畫也是家傳手藝,就是沒人找我作畫。”
荀文倩與蔡琰相視而笑,不約而同的捂住了嘴。
劉協倒也不完全是說笑。
他的確會畫畫,而且不是前世帶來的技藝,是本尊的家傳手藝。漢靈帝、王美人都很有藝術天份,尤其是漢靈帝,能書善畫,還開辦過鴻都門學。不少人將他與宋徽宗並列,標準的藝術家皇帝。
還有一點,他是真窮。眼看新年將至,爲文武大臣發年終獎又成了大難題。
去年就遇到過這樣的事,今年稍微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解決了溫飽問題,手頭卻依然很緊。好在今年有了點希望,河東、關中都有一批財物已經起程,只要能及時送到,賞賜大臣的東西還是有的,只是不多而已。
開着玩笑,劉協讓出了立足之地,供蔡琰作畫,自己則挽着荀文倩的手另尋他處。
“陛下,妾可以自己走的。”荀文倩嘴裏說着,手卻握得更緊。
“朕現在走的不是山路,是王道。”劉協很嚴肅地說道:“你要是不願意,朕只好走霸道了。”
“噗嗤!”荀文倩笑出聲來,隨即又低聲說道:“那陛下還是走王道吧,妾可擔不起這樣的責任。”
劉協又找了一個能立足的地方站定,將荀文倩引到裏面,讓她抓着積滿了雪的松樹。松樹晃動,上面的雪撲簌簌的落了下來,有一些落進了荀文倩的衣領裏,荀文倩嘶嘶的吸着涼氣。劉協伸手去取,雪卻已經化了。
“沒事的,妾不冷。”荀文倩縮了縮脖子。“走了一路,正好有點熱了。”
“文倩,你初來時,朕還真沒想到你能適應軍中生活。”
“妾也沒想到。”荀文倩抬起頭,看了劉協一眼,眸如春水。“只要能跟着陛下,哪怕是再高的山,妾也願意。”
劉協點了點頭,忽然有所感悟,一時忘言。
第433章 天子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