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李傕看了他一眼,無動於衷,抬了抬下巴。
“郭多,賈詡依附了小皇帝。這兩個是回來傳話的,我一時不爽,殺了。”
郭汜將信將疑,卻不說破。“殺了好。”
“賈詡什麼人都肯放過,偏偏不肯放過我們倆。”李傕走下臺階,來到郭汜面前,咧嘴一笑。“也正常,誰讓我倆是首惡呢。他賈詡想做忠臣,只好拿我倆的人頭做獻禮。”
郭汜的眼睛微縮。“人頭在此,只是不太好拿。”
“嗯,不太好拿。”李傕拍拍郭汜的肩膀。“想要我們人頭的人多了,他賈詡想拿,沒那麼容易。來,我們喝酒,商量一下先收拾誰。”
“酒就不喝了,看你這樣子,應該已經喝了不少,再喝又耍酒瘋。”郭汜不動聲色的推開李傕的手。“你就說吧,先打誰?”
“先打楊定。”李傕嘴角微挑。“當然,如果能勸降他就更好了。郭多,你走一趟。楊定之所以依附小皇帝,就是怕我殺他。你現身說法,幫我帶個話,只要他肯幫我們,以前的事一筆勾銷。抓住小皇帝,你做驃騎將軍,他做車騎將軍。”
“你呢?”郭汜問道。
“我打算把女兒嫁給小皇帝做皇后,我弄個大將軍做做。”李傕放聲大笑。他笑了一陣,又道:“這一次,我一定要娶弘農王的女人,看賈詡還怎麼攔我。”
第43章 賈詡的連環計
“李傕一定會殺了那兩個人。”賈詡淡淡地說道。
劉協轉頭看着賈詡,不明白賈詡葫蘆裏賣什麼藥。明知李傕會殺那兩個遊騎,爲什麼又要放他們回去,還要讓他們帶話?
這話能帶得到嗎?
“李傕、郭汜貌合神離,李傕殺人滅口,郭汜必然不信,並因此生疑,多加防範。”賈詡接着說道:“李傕心知肚明,一定會想辦法削弱郭汜。最好的辦法就是借刀殺人,讓郭汜去進攻楊定,看郭汜會不會與楊定聯合。”
“郭汜會與楊定聯合嗎?”楊彪問道。
“會。”賈詡說道:“所以,我們要搶在郭汜之前,將糧食送到楊定的大營裏去,並將赦免李傕以外所有人的消息送到楊定耳中,再由他之口轉至郭汜耳中。”
楊彪沉吟道:“當真要赦免李傕以外的所有人?郭汜之罪雖不及李傕,卻也是首惡。”
“郭汜活不成。”賈詡不緊不慢地說道:“李傕會死死地看住他。他一定會死,區別只在於是我們殺他,還是李傕殺他。太尉,你覺得誰殺他比較好?”
楊彪的嘴角抽了抽,看了賈詡一眼,沒吭聲。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由李傕殺比較好。
劉協也沒吭聲。他聽懂了賈詡的意思,這一招連環計環環相扣,歹毒得很。
不管李傕怎麼掙扎,都逃不脫賈詡的掌心。
不愧是賈詡。
“寧輯將軍準備好糧食了嗎?”劉協說道。
“準備好了,但不能一次送過去。”賈詡說道:“先送五天的,過幾天再送第二批。”
“爲何?”楊彪眉頭緊皺。“一旦郭汜完成了包圍,再想送糧,可就不容易了。”
“正是要楊定看到送糧的不容易,才知道陛下的找狻!辟Z詡喝了口水,又道:“萬一楊定有叛心,僅有五天餘糧,也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萬一送不進去呢?”
“萬一送不進去也無妨,陛下盡力就好。萬一送進去了,那就是一舉兩得。”賈詡轉頭看着楊彪。“太尉,北軍能完成這次任務嗎?”
楊彪稍作權衡。“若是隻有郭汜一部,應該問題不大。若是李傕並至,可能有點困難。”
賈詡點點頭。“陛下欲以武力平定天下,南北軍是中堅。若能趁此機會立功,定能讓人重新正視朝廷尊嚴,不敢輕生覬覦之心。若是南北軍不堪一戰,陛下不得不依賴他人,當年光武皇帝被稱爲銅馬帝之窘境難以避免。”
他撫着頜下鬍鬚,淡淡說道:“若是陛下被人稱爲白波帝,朝廷有何尊嚴可言?”
楊彪恍然大悟,連連點頭。“侍中此言有理。”想了想,又加重語氣。“有理。”
劉協嘴角輕揚。“既然太尉覺得有理,那第二次送糧的任務就交給太尉,太尉督促衛尉及五校加強練兵,隨時準備出戰,如何?”
楊彪一愣,看看面帶微笑的劉協,再看看面無表情的賈詡,乾咳了一聲。
“陛下,臣……盡力。”
賈詡躬身道:“陛下,臣去通知寧輯將軍,準備送糧。”
劉協點頭答應,賈詡起身去了。
楊彪看着賈詡離開,意味深長的說道:“陛下好眼力,這賈詡果真是揣摩人心的高手,鬼神莫測。臣之前看走了眼,竟沒看出他的本事。”
劉協安慰道:“各有所長,不必強求一致。楊公,機會難得,切不可輕易錯過。”
楊彪鄭重地點點頭。“臣這就傳書衛尉及五校尉,命他們務必全力以赴,不負陛下所望。”
——
楊修近水樓臺,申請到了第一次送糧的任務。
徐晃以其過人的武力及機智贏得了統兵的機會,與郭武一起,率領一百名羽林郎,以及段煨麾下一千將士,押送幾十車糧食,趕往楊定在華山峪口新建的大營。
得到天子派人送來糧食,楊定很開心,可是一看糧食數量,立刻又沉下了臉。
“侍郎,就這麼一點?這些可支撐不了幾天。”
楊修不慌不忙。“將軍有所不知,前天晚上,陛下收到消息,李傕、郭汜將至,擔心將軍糧食不足,軍心不穩,所以緊急調了一些糧食,命我先送來應急。”
楊定的臉色好了些,卻還是不放心。“那剩下的什麼時候送來?”
“陛下正在想方設法籌措,一旦準備好,立刻送來。”楊修將楊定拉到一旁,輕聲說道:“陛下說,李傕、郭汜來得太快,他也沒想到,只能先送這些。他說了,之前與將軍的約定不變。這些糧食喫完之前,如果沒有新的糧食送到,將軍隨時可降,陛下決不怨你。”
楊定臉色微變,遲疑了片刻,又強笑道:“侍郎誤會了,陛下如此待我,我豈敢有半分不臣之心。只是這些糧食着實不夠,陛下雖用心,一旦李傕、郭汜圍困大營,就算陛下有心,只怕也送不進來。所以,我的意思是,最好還是能搶在……”
楊修抬起手,打斷了楊定。“將軍的意思,我一定帶到。將軍的擔心,我也能理解,陛下同樣理解。是以,他讓他轉告將軍,此戰只誅首惡李傕,其他人一概赦免無罪。若將軍糧盡,不得不降,被迫與陛下爲敵,也不會是死罪。當然,將軍若能念着陛下的情意,那就更好了。”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楊定心中大定。既然天子將話說到這個地步,他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實在不行,投降便是了。“陛下……真的只殺李傕一人?若說首惡,郭汜也是。”
“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這是陛下與賈侍中商議的結果。”
“賈侍中?”
“賈詡賈文和,他現在官居侍中,是陛下心腹。這次迎戰李傕,全由他協助陛下謩潯V徽D首惡李傕一人,也是賈侍中的請求。這個消息已經由被俘的遊騎帶回大營,想必所有人都知道了吧。”
楊定心裏咯噔一下,頭皮發麻。
賈詡效忠了天子,還爲天子出謩澆撸�
那李傕豈不是死定了?
“楊侍郎,這……這是真的嗎?”楊定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是不相信我,還是不信陛下?”楊修有點不高興。
“不不不,我怎麼會不相信侍郎和陛下呢。”楊定連連搖手,又拍着胸脯說道:“以陛下之英明,加以賈君之智慧,此戰必勝。請侍郎轉告陛下,但凡我楊定有一口氣在,絕不負陛下厚愛。”
第44章 機會
交割完糧食,楊定要請楊修飲宴,表示感謝,卻被楊修婉拒了。
“大戰在即,每一粒糧食都應當珍惜,我不敢浪費。不瞞將軍說,陛下現在每日一餐,就是爲了能省些口糧,讓將士們能夠喫飽。”
“是嗎?”楊定將信將疑,臉上卻一副震驚的神情。
說實話,他是不怎麼相信楊修的。
這種出身高貴的讀書人最不可信,滿嘴的仁義道德,一肚子的壞水。涼州人喫盡了這些僞君子的苦頭,被他們敲骨吸髓,生吞活剝,最後還落個了址吹淖锩�
與其相信他,不如相信天子。
天子年少,說話也直爽,更對涼州人的脾氣。
賈詡效忠他,很可能也是因爲這一點。
一想到賈詡,楊定就渾身發麻。
他暗自慶幸,虧得聽到這一句,否則將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天子不可怕,但賈詡……得罪不起。
“將軍不信,實在太正常了。”楊修嘆惜道:“我當初也只當陛下是說說而已,哪知道他會當真。說起來,也是李傕欺陛下欺得太狠了。聽家父說,當初陛下曾向李傕討要一些糧食賞賜羣臣,李傕卻給了五具臭不可聞的牛骨。將軍,這事是真的嗎?”
楊定用力點頭。
這事他也聽說過,應該不會假。
“那就難怪了。就算是普通人,也受不得如此羞辱,更何況是陛下。只要能砍下李傕的首級,別說每天只喫一頓,就算餓上幾天也值了。”
楊定覺得有理,連聲附和。
這麼說來,天子接受賈詡的建議,定李傕爲首惡,不肯赦免,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楊修一邊查看楊定的大營,一邊與楊定閒扯,拉近感情,同時將相關信息不動聲色的傳遞過去。楊定心中不安,神不守舍,唯唯諾諾地聽着,言聽計從。
楊修負責傳話,徐晃、郭武負責查漏補闕。
徐晃任郡吏多年,又在楊奉軍中兩年多,軍旅經驗豐富。來之前,賈詡對着繪製好的地圖一一囑咐,說明要害。此刻看着楊定的大營,他一目瞭然,指出了一些可能被對手利用的破綻,由楊修提醒楊定注意修補。
楊定很詫異。“這位是……”
“徐晃徐公明。”楊修介紹道:“之前在奉義將軍帳下。奉義將軍聽說陛下挑選精銳,充任近侍,就將他推薦過來了。上次俘獲西涼遊騎的就是他。”
楊定想起來了,他對徐晃有點印象,只是沒說過話。
徐晃話不多,與以白波贍懼鞯臈罘铟庀聦㈩I格格不入。
楊定特意與徐晃聊了幾句。提及人事,徐晃話不多。說到軍事,徐晃卻很健談,將自己剛纔觀察到的情況一一向楊定做了解釋。
楊定越聽越驚訝,莫名的還有一些幸災樂禍。
楊奉居然將這樣的人才送給了天子,真是蠢到家了。
蛾倬褪嵌曩,有勇無郑y成大事。
楊定又問及郭武,得知郭武本是羽林郎,如今也在天子身邊,自然着意唤j。他從軍中選了兩匹好馬,分別送給徐晃、郭武,又挑了兩匹,請楊修帶給天子,聊表寸心。
——
楊彪匆匆趕回御營,徑直來到衛尉士孫瑞的大營。
士孫瑞頂盔貫甲,站在中軍將臺上,指揮着部下衛士演練陣法。
收到陛下手詔,代理太尉職能後,他就召集負責武事的諸卿和五校尉商議迎戰方案,安排了各營的陣地。作爲守護御營的主力,衛尉麾下的衛士可以說是御營的最後一道防線,是以士孫瑞花的心思最多,不敢有絲毫懈怠。
楊彪走上中軍將臺的時候,他剛剛演完一撥,將各營校尉、司馬聚到臺上,分析剛纔演練的優劣。他說的話太多,嗓子已經啞了,嘴脣也幹得裂了皮,眼中更是充滿血絲。
看到楊彪上來,滿頭是汗,他提起一旁的水壺,想給楊彪倒杯水,卻發現水壺早就空了,氣得大聲叫道:“水,水,水怎麼還沒取來?”
“衛尉,正在煮,馬上就好。”臺下有小童回應,聲音惶急。
“你看,我這兒亂成一團了。”士孫瑞苦笑道。
楊彪嘆了一口氣。“君榮,你辛苦了。”
“這說的什麼話。”士孫瑞笑道:“食君之祿,爲君分憂,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嘛,何苦之有。”他頓了頓,又道:“陛下流離,被俪妓龋抢u是辛苦。我等身爲大臣,不能護佑陛下,還有何顏面立足於世。若能手刃李傕、郭汜,爲陛下雪恥,就算是粉身碎骨,萬刃加身,也是值的。”
楊彪看着士孫瑞,心中更加苦澀。
“君榮,陛下不要你粉身碎骨,陛下要你能擔起重任,做一個真正的太尉。”
士孫瑞轉頭看看楊彪,嘴角輕挑。“這是陛下之願,還是君之願?”
“原本只是我之願,如今也是陛下之願。”
“哦?”
士孫瑞想了想,揮手示意部下離開,與楊彪並肩扶欄而立。“陛下與你說了些什麼?”
楊彪也不隱瞞,將天子與他爭論的經過一一說來。
他今天趕回御營,就是要和士孫瑞商量這件事。
賈詡提議由南北軍負責咚偷诙Z草給楊定,重振朝廷聲勢,道理自然沒問題,但執行起來卻相當有難度。
這麼危險的事當然不能由天子親自上陣,代行太尉之職的士孫瑞成了不二人選。
這是一個挑戰,更是一個機會。
如果士孫瑞能夠完成任務,不僅朝廷的臉面有了,太尉重掌兵權,三公化虛爲實也就有了底氣。
“君榮……可行否?”
士孫瑞瞅着楊彪看了一會,伸手一指正在演練的南北軍和更遠處的五營將士。
“你覺得呢?”
楊彪咂了咂嘴,心裏發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