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238章

作者:庄不周

“陛下,時辰不早了,該就寢了。”史阿迎了上來。

“嗯。”劉協應了一聲,轉身向荀文倩的帳篷走去。

“陛下。”旁邊的一個帳篷中傳來一聲怯怯的輕呼。

劉協停住腳步,轉頭一看,見是美人何姍,不免有些奇怪。“善古兒,你還沒睡?”

“妾等着侍候陛下。”何姍出了帳,走到劉協面前,躬身一拜。

幾天功夫,她的禮儀已經像模像樣了。

劉協轉頭看看荀文倩的帳篷。公卿大臣大多被他留在了河東、太原,他身邊的官員以將領爲主,原本沒有後宮應有的配置,荀文倩來了之後,自然而然的接管了這些事,侍寢的安排也在其列。

荀文倩的帳篷裏沒有燈,很安靜,應該是已經睡了。

劉協轉身跟着何姍進帳。帳裏已經準備好了洗漱用品,牀也鋪得整整齊齊。何姍忙前忙後,爲劉協寬衣,又端來水,侍候劉協洗漱。

坐着泡腳的時候,劉協問道:“善古兒,荀貴人說要去你們部落看看,你知道吧?”

“聽荀貴人說了。”何姍點頭說道,臉上掛着抑制不住的笑容。“荀貴人體恤陛下心意,不以我們羌胡爲賤,着實令人欽佩呢。”

“你喜歡她?”

“喜歡,我們都喜歡她。”何姍頓了頓,又道:“我們更喜歡陛下。”

說着,何姍瞟了劉協一眼,淡藍色的眼睛含羞帶怯。

“是麼?”劉協也忍不住笑了。

何姍、胡休年齡都不大,一個十五,一個十六,但身爲部落首領的女兒,伙食條件要比普通人強很多,從小肉奶不缺,發育得極好。和荀文倩、馬雲祿站在一起,毫不遜色。

就怕以後會比較離譜。

“當然是真的。”何姍當了真,舉起手,就要發誓。

劉協抓住她的手,順勢握住。“好啦,不用發誓,老天爺很忙的,別再給他添麻煩了。”

“陛下怎麼知道老天爺很忙?”

“我是天子,都這麼忙,他做父親的豈能不忙?”

何姍眨眨眼睛,恍然大悟,咯咯的笑了起來。

“陛下累嗎?”

“的確有點累。”劉協拍拍大腿。“坐了一晚上,腿都木了。”

“我爲陛下按摩一下吧。”何姍捲起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臂,躍躍欲試。“華太醫教我的,說是能舒筋活血,固本培元。”

“華太醫還教你們這些?”

“嗯,當然更多的是治病救人。”何姍撈起劉協的腳,放在自己的腿上,用布擦乾。“華太醫真是神醫,他只用一根針,就刺好了我阿爹的老病根。我們部落裏的大巫本來不服氣,要和他鬥法,後來被他治好了多年的喘疾,現在也不提鬥法的事了。”

何姍一邊爲劉協按摩,一邊說她們部落裏的事。

劉協到達靈洲,吉真、華佗就帶着太醫們深入部落,既爲部兄尾。彩帐罢硭麄兊尼t方。這些部落大多比較落後,巫醫不分,但還是有一些經驗和行之有效的藥物。吉真、華佗將這些都收集起來,去蕪存精,整編成醫方。

與那巫靠裝神弄鬼,治病全看邭獾奈讕熛啾龋麄冞@些正經的醫生顯然更有說服力。

吉真、華佗也收穫滿滿,收集到了不少當地特有的藥物,還打聽到了一些西域傳來的醫術。

何姍不懂這些,就和她們部落裏的普通人一樣,她能感覺到的是大漢的文明、皇帝陛下的恩寵,不再覺得入宮是被迫無奈,反而成了一件榮耀。

當然,劉協的個人魅力也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因素。

在同齡人中,能和劉協相提並論的還真是寥寥無幾。

聽何姍說了一陣家常,又享受了一下何姍不算專業,卻找鉂M滿的足療服務,劉協一天的勞累消除了大半,又與何姍做了一番靈與肉的深入交流,這才摟着充滿青春活力的身體,沉入夢鄉。

——

徐州,郯縣。

劉備手持長劍,在庭中起舞。

劍光霍霍,寒氣森森。

“咄!”劉備忽然一聲斷喝,回身急刺,劍尖直指剛剛從內室走出來的妾甘氏面門。

甘氏嚇了一跳,原本就白的臉更是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劉備收劍。“有事?”

甘氏回過神來,躬身道:“夜色已深,使君該休息了。”

劉備嘆了一口氣,還劍入鞘,向堂上走去。“我知道了,你先睡吧,我還有事。”

甘氏跟了上來,怯怯地說道:“使君……莫不是爲稱臣煩憂?”

劉備回頭瞅了一眼甘氏,停住腳步,嘴脣蠕動了兩下。“你有何高見?”

“妾本女流,如何能有高見。”甘氏有點不安,低下了頭。

“無妨,說來聽聽。”劉備轉身在臺階上坐下,將劍橫在腿上,手扶劍鞘。“雲長走了,我心亂得很,卻不知向誰問計。你若有想法,不妨說來聽聽,也好多個參考。”

甘氏點點頭,倚着劉備的腿坐下,伏在劉備的膝蓋上。“使君覺得袁紹能取天下嗎?”

劉備沉默不語。

甘氏又道:“妾本丹楊人,隨陶使君來徐州,多年不回本郡。最近卻收到消息,聽說孫策過江,數年之間便盡取諸郡,無人能當其鋒。”

劉備皺了皺眉,眼神有些不悅。

“江東雖不如中原,沒有什麼世家大族,卻也不少豪強。平日裏,他們也是呼風喚雨,說一不二。可是在孫策的兵鋒面前,他們非死即逃,倉惶之極。”

劉備眼珠轉了兩下,有點明白甘氏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說,袁紹雖得世家之心,卻難以在戰場上建功,終將難逃一敗?”

甘氏看着劉備。“使君,袁紹當初爲盟主,擁兵數十萬討董,卻不敢一戰。天子華陰一戰,破李傕,降西涼銳卒數萬,又大破鮮卑三十萬。用兵之高下,人所皆知。”

“你說得的確有些道理,只是徐州無險可守,人心在袁,我又能奈何?陶使君當初與袁紹不睦,結果如何,你也是親歷者。若不稱臣,我便無法在徐州立足啊。”

“使君可知臧霸、孫觀?”

“知道,幾個泰山俣!�

“幾個泰山俦隳軗肀鴵U,以抗袁紹。使君又必何向袁紹俯首?”

劉備苦笑着搖搖頭。“那也只能苟活罷了,徐州卻是守不住的。”

“使君向袁紹俯首,便能守住徐州麼?”甘氏問道:“韓馥、張邈先鑑在前,使君不可不察。”

劉備頓時語塞。

他並非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向袁紹稱臣,他會不會步韓馥、張邈後塵?這其實是一個概率非常大的事。韓馥、張邈都是袁紹的舊黨,最後都能落得如此下場,他一個涿郡寒門,還是公孫瓚的同門,袁紹能容得下他?

可是讓他放棄徐州,他是真的捨不得。

從中平元年起,奔波十多年,他總算有了一州之地,就這麼放棄了,他又去何處立足?

“主公,你休息了麼?”簡雍的聲音在院外響起。

劉備一驚,連忙起身。這都半夜了,簡雍來見,必然有急事。

甘氏也起身,進內室去了。

“憲和,進來吧。”

簡雍應了一聲,快步走了進來,在劉備面前站定,躬身一拜,雙手送上一封書信。

“主公,雲長來書。”

劉備愣了一下,隨即心生沮喪。關羽不給他寫信,卻給一向不怎麼談得來的簡雍寫信,可見對他有多麼失望。

“說些什麼?”劉備接過書信,卻沒有打開。

“雲長已經到了河東,與同鄉軹關都尉徐晃結交,如今在軹關暫留,任假都尉。據徐晃說,曹操、袁術都向朝廷稱臣,送了質子,袁術還將女兒送到天子身邊,可見心意已決。朝廷投桃報李,調配戰馬兩千匹,供曹操迎戰袁紹,另有軍械無數。”

劉備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上堂,就着燈光,讀起關羽的書信來。

軍械且不說,兩千匹戰馬將極大的增強曹操實力,對即將展開的大戰有不小的影響。如果他也有兩千匹戰馬,保證騎兵有足夠的戰鬥力,也不至於如此窘迫。

看完書信,劉備盯着簡雍看了兩眼。“憲和,你的看法呢?”

簡雍躬身一拜。“主公,澹臺子羽行不由徑,得子游稱許,千古留名。天下事,從來都沒有容易的。譬如煉刀,眼前越是艱難,煉出來的刀越是鋒利,足以傳諸子孫。”

劉備眼神閃爍,有些心動。

第406章 如日中天

“憲和,坐。”劉備引着簡雍來到案前,對面而坐,又倒了一杯水,端在水中,湝地呷了一口。

簡雍盯着劉備,目不轉睛。

關羽向來與他不睦,突然給他寫信,他也很意外。但他更清楚關羽這麼做的原因,不敢有絲毫怠慢,第一時間來向劉備報告。

袁紹拜劉備爲左將軍、徐州牧的使者隨時可能到達,一旦劉備接受了印綬,君臣名份已定,就很難再回頭了。

這可不是成爲公孫瓚下屬那麼簡單,袁紹的名望和實力絕非公孫瓚可比。

“憲和,若我拒絕了袁本初,如何立足於徐州?”劉備放下了水杯,眼睛看着杯中水,如倒映的燈光一樣明滅不定。“當然,我也可以如雲長一般離開徐州。可是你想想,雲長是河東人,有萬夫不當之勇,不過在軹關任一假都尉。我又能如何?”

簡雍輕輕地點了點頭。他明白劉備的意思,歸結結底,劉備還是捨不得放棄徐州。

“主公,我亦覺得不宜離開徐州。”

劉備眼神一閃,抬起眼皮,看着簡雍。

簡雍伸手蘸了一點水,在案上畫了幾道線。“袁紹渡河,深入兗豫青徐。袁術在淮南,既無精兵,又無猛將,必然不是袁紹對手。曹操雖善戰,但殺邊讓,屠雍丘,人心盡失,恐怕也支撐不了太久。縱有朝廷的戰馬支援,也只能退洛陽,守旋門、轘轅諸關。”

劉備嗯了一聲,卻沒說話。

“若徐州附袁紹,袁紹無後顧之憂,可先破袁術,盡取淮南之地,再與劉表聯合,夾擊曹操,曹操又能守得幾時?長則一年,短則數月,洛陽便入袁紹之手。屆時,袁紹縱使不鼎立新朝,亦可請天子還都。”

劉備嘆了一口氣。“如此,則朝廷顏面掃地矣。”

“杖缰鞴浴?扇羰切熘莶环Q臣呢?”

“那徐州將成袁紹眼中之敵,而袁術、曹操則可安坐。”劉備看着簡雍。“你覺得我能堅持多久?”

“以徐州論,可能只是覆掌之間。以主公論,數年不足道。”

劉備愣住了,眼神中盡是不解。

“主公不稱臣,陳登等人必不肯罷休,羣起而攻之,則徐州不爲主公所有。可若是主公退守泰山,與臧霸、孫觀結盟,袁紹又能奈何?眼下雖失徐州,但主公牽制袁紹有功,將來大漢中興,天子還朝,論功行賞,主公又豈止左將軍,徐州牧?”

劉備屏住了呼吸,半晌才緩緩吐出來。

簡雍的辦法的確是一個選擇,只是風險極大。在袁紹的強大兵力面前,縱使退入泰山,也未必能策萬全。

再者,簡雍的辦法還有一個破綻。

如果他退守泰山,徐州依然爲袁紹控制,他又能對袁紹有什麼威脅可言呢?袁紹只要委任陳登掌徐州事,就能逼得他無所作爲,而袁紹自己依然可以毫無顧忌的進攻袁術、曹操。

換句話說,就算他肯冒險,也未必能影響局勢。就算大漢中興,天子還朝,他無功可敘,依然默默無聞,與庶人無異。

黃巾起事時,他有過類似的經歷。出生入死,大小十餘戰才換來的安喜尉,說免就被免了。

“我再考慮考慮。”

簡雍有點失望,卻無計可施。“請主公三思而後行。”

——

劉備雖然沒有立刻接受簡雍的勸告,卻還是猶豫起來。

三天後,當袁紹的使者陳琳即將到達郯縣時,劉備命簡雍接待,自己卻帶着人出城去了。說是袁術有用兵廣陵的可能,他要去查看個究竟,以備不虞。

陳琳也沒說什麼,天天和簡雍、孫乾飲宴。

劉備稱臣的程序暫時停滯,袁紹進軍的步伐卻沒有停下。

八月末,因曹操委任的東平相程昱轉任河南太守,等於放棄了兗州中部,袁紹長驅直入。所到之處,各縣郡望風而降,夾道歡迎。

汝南最是熱情,幾乎傾巢而出,四處攻擊曹操委任的官吏。

曹操迫不得已,只能收縮兵力,退守陳留、潁川。考慮到袁紹大概率會返回汝陽老家祭祖,曹操將大部分兵力都轉移到了許縣、長社一帶,阻止袁紹趁勢西行。

正值秋收結束,袁紹不僅獲得了大量的兵力,更獲得了充足的糧食,聲勢更盛。

九月初,袁紹到達汝陽,舉行祭祖儀式。

——

天高雲淡,秋高氣爽。

袁紹素服,致哀於墓前。先祭了父親袁成、母親李氏,然後又祭了生父袁逢、叔父袁隗。他涕淚俱下,極盡哀婉,令人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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