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這人是關東人,卻是一個力主保涼的關東人,而且是一個文武兼備的關東人。
在擔任安定太守時,虞詡曾以增竈之計大破羌人。還用疑兵之計,讓部下從東門出,北門入,換一身衣服,再來一趟。羌人搞不清他的虛實,信以爲真,嚇得不戰而退。
董卓後來在洛陽玩的那一手,就是從虞詡那兒學來的。
如果袁紹對虞詡的故事瞭解得多一點,也許就不會被董卓嚇住了。
像這種既有戰略眼光,又有實戰能力的關東士大夫,整個東漢都找不出幾個。
但虞詡官止於司隸校尉、尚書令,阻止他位列公卿的不是涼州人,正是關東人。
原因很簡單,虞詡太優秀了,讓那些只能嘴炮的關東士大夫自慚形穢。
賈詡提起虞詡,自然是想對他說,要想掌握涼州,就必須成虞詡那樣的強者。涼州人信奉強者,尊敬強者,追隨強者。只要陛下你夠強,涼州人就不會是你的麻煩,而是你手裏的刀。
“如何對待宋建爲佳?”
“陛下若是有興趣,臣隨陛下走一遭枹罕。宋建識趣,束手就縛,自然最好。不識趣,陛下就舉手滅了他。”賈詡搖搖蒲扇,淡淡地說道:“跳梁之輩,何足陛下煩憂?”
第394章 涼州豪氣
與賈詡一席談,劉協更加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說白了,涼州人要的是利益,是朝堂上的位置。他們不能一邊爲大漢流血犧牲,一邊被關東士大夫歧視,淪爲邊緣人物,更不想任人宰割。
涼州人代表着強大的武力,你若掌握不了這個強大的武力,就只能被這個強大的武力毀滅。
所以秦以關中滅六國,西漢以關東平定吳楚之亂,到了東漢,涼州的百年羌亂就成了禍亂的根源,直到董卓等人直接摧毀了大漢最後的尊嚴。
涼州人之所以沒有再現秦滅六國的壯舉,淪爲三國爭霸的配角,歸根結底是涼州的文化水平、經濟水平不夠。儘管如此,涼州始終保持着對關中甚至關東的威脅。
想再興大漢,就要讓自己變得更強。
而要讓自己變得更強,信任涼州人就成了必然選項。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朝廷與涼州合則兩利,分則兩傷。
沒有其他選擇。
——
眼看天色已晚,賈詡起身告辭。
出了帳,賈詡一眼看到站在不遠處的馬雲祿,也看到了馬雲祿糾結的表情,頓時明白了其中原由。
賈詡走到馬雲祿面前,揚揚眉。
馬雲祿默默地點了點頭,神情有些尷尬。
“就這樣,挺好。”賈詡說道,目光掃過馬雲祿未施粉黛的臉。“拿出我涼州女子的豪氣來。”
馬雲祿愣了一下,不由自覺的挺起了身子。
賈詡滿意地點點頭,邁着從容的步子走回自己的帳篷。
馬雲祿等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走到御帳前,報名請入。
劉協正在回味賈詡說過的話,聽到馬雲祿請進,這纔想起傍晚時的事,不禁一笑。
涼州人真是齊心協力,手段盡出。武力威脅,美色誘惑,一個也沒落下。
不得不說,馬雲祿的身材不僅比還沒發育完全的伏壽、宋都好,就算是已經成年的蔡琰也不能與她相比。肉蛋奶充足對人的發育有着不可忽略的意義。
所以,去他麼的亞馬遜雨林吧。
“進。”劉協喊了一聲,帶着幾分抑制不住的興奮。
馬雲祿推帳而入,在劉協面前站定,拱手施禮。
劉協愣住了。
眼前的馬雲祿雖然沒有穿甲冑,卻也沒有換上女裝,還是一身男女皆可的單衣戰袍。
更讓他意外的是,她甚至沒有化妝,可能只是洗了個澡。
英氣固然英氣,卻也過於中性,將她應有的女性美掩飾了大半。
這不是他想要的美色誘惑。
“你這是……”
“奉陛下詔,前來談理想,談人生。”馬雲祿有些緊張,聲音控制不住的顫抖。
“……”劉協想罵人。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要不要朕整一份小龍蝦,再來兩聽啤酒?
“臣的理想是爲陛下前驅,統兵征戰,掃蕩蠻胡……”馬雲祿也不管劉協怎麼想,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開始的時候還有些緊張,嘴瓢了好幾次,後來卻越說越順暢,甚至帶上了感情。
看到慷慨激昂的馬雲祿,劉協有種錯覺,以爲自己是回到了大學,看着一個剛進校園的大一萌新參加演講比賽,大講特講自己的人生理想。
不過聽着聽着,他也來了興趣。
馬雲祿雖然不施粉黛,未掃蛾眉,但她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令人奮進的朝氣。這種朝氣有些青澀,不夠精緻,卻充滿激情,是未經雕飾的原生態,不帶一絲矯揉造作。
“……臣願隨陛下縱橫萬里,一統天下,然後馬放南山,解甲歸田,鑄劍爲犁,白首於老。泛舟河上,相視而笑曰,不愧此生。”
馬雲祿說完,面色泛紅,一雙發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劉協。
“陛下,這就是臣的理想。”
劉協一驚,回過神來,情不自禁的鼓掌。“精彩,真精彩。不愧是涼州女子,理想都與關東女子不同,不是相夫教子,卻是征討天下。”
馬雲祿遲疑了片刻,又說道:“臣其實也可以相夫教子,只是所相所教,也是征討天下罷了。”
劉協想了想。“也對。只是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見劉協不僅沒有反對,反而一本正經地和自己討教,馬雲祿放下心來,也跟着活躍起來,激情未退的臉上泛着青春的光芒。
“你的夫有了,可以相,卻還沒有子,如何教?”
馬雲祿愣了片刻,下意識地垂下了頭,輕聲嘀咕了一句什麼。劉協沒聽清,起身走到馬雲祿面前,將耳朵湊了過來。
“你說什麼?”
馬雲祿被逼不過,一時氣急,大聲說道:“臣說,唯陛下所賜。”
“我……操。”劉協的耳朵險些被馬雲祿這一聲吼聾了,下意識地爆了一句粗。
——
“啪!”袁術一拍案几,站起身來,快步走到主簿閻象面前,咆哮道:“你再說一遍。”
閻象苦笑,卻還是拱手說道:“主公,恕臣直言,天子興於西北,與天象相應,可見大漢雖衰,天命卻未斷絕。違天者不祥,主公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韙?袁氏四世三公,因此而絕,豈不可惜。”
袁術揚揚眉。“四世三公?我袁氏老少五十餘口被斬於市時,他可想不起來我袁氏是四世三公。”
“屆時天子年幼,大權旁落,豈是他能左右的?如今天子長成,擊殺李傕、郭汜,迫降西涼諸將,與往日不同。只要主公願意稱臣,這四世三公的餘澤,自然由主公繼承。”
袁術眼神閃爍,揪着鬍鬚想了片刻。“天下士人也會這麼想嗎?他們眼裏可只有那個庶子,沒我這個嫡子,都跑到河北去舔那庶子臭腳了。”
“此一時,彼一時也。如今袁紹不肯入朝,執意與朝廷爲敵,朝廷直稱其爲渤海太守。將來再有貶斥,輕則奪官爵,重則斬首。天下士人豈能隨他?主公豈不聞,連臧洪都棄他而去了。”
想到臧洪,袁術忍不住笑了起來。
雖說臧洪離開袁紹之後,也沒來投他,但他還是很開心。
只要能讓袁紹丟臉,他就很開心。
“這麼說,我應該向朝廷稱臣?”袁術終於心動了。
閻象是文臣之首,在武將中也有不小的威信。他來苦諫,應該是代表了很多人的意見,袁術不能不酌情考慮。
“臣以爲,這是天賜良機。”
“可是我打不過他啊。”袁術擺擺手,有點無奈。“就算是曹操那閹豎之子,我也打不過。”
“正因爲如此,主公更應該向朝廷稱臣。”見袁術鬆了口,閻象大喜,趁熱打鐵。“曹操已經向朝廷稱臣,主公若是不肯稱臣,他自然會來攻擊淮南。若主公也向朝廷稱臣,你們便是同僚,正當同心合力,共抗河北,又豈會互相攻擊?”
袁術想了想,點點頭。“這倒也是。只是剛和那閹豎之子交戰,轉頭又要講和,實在沒臉啊。”
第395章 如你所願
閻象思索片刻,起身一拜。“主公以爲,如今之天下,最善戰者爲誰?”
袁術轉頭看着閻象,莫名其妙。“總不會是那閹豎吧?”
閻象搖搖頭。“凡戰,或以力,或以勇,或以智。兵多將廣,糧秣充足,是爲力。兵精將猛,所向無前,是爲勇。呋I帷幄,決勝千里,是爲智。”
袁術撓撓頭。“那我算什麼?”
閻象愣了一下,險些脫口而出。
這些跟你有什麼關係?哪樣也不搭界啊。
他忍着吐槽的慾望,裝作沒聽見袁術的話,繼續說道:“袁紹坐擁冀州,一旦南下渡河,將兗豫青徐攬入囊中,半有天下,是爲力。曹操、劉備、孫策身先士卒,能用精兵猛將,是爲勇。”
袁術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再怎麼自信,也不覺得自己會呋I帷幄,決勝千里。
“然而何人爲智?”
“天子。”
袁術一愣,隨即反駁道:“不對吧,以我看來,他更近乎勇。”他咂了咂嘴。“三千破三十萬,就算有大言的成份,也很勇啊。”
閻象搖搖頭。“大破鮮卑,與華陰之戰無二,只不過是天子牛刀小試。區區蠻夷,何足道哉。着眼中原,纔是天子真正着意的戰場。”
“哦?”
閻象起身,走到地圖前。“臣冒昧,敢爲主公解說。”
“你說,你說。”袁術也來了興趣。
“天下大州,以荊豫冀益四州爲最。益州偏居西南,暫且不言。荊州之富,首在南陽。如今南陽爲張濟所據,荊州二分去其一矣。豫州之富在汝潁,曹操掌握潁川,半有汝南,亦得豫州之半。”
袁術嘆了一口氣,連連咂嘴。
天下四大州,都沒他的份。堂堂袁氏嫡子,如今只能蝸居淮南,真正掌握的地方只有九江、廬江和廣陵的一小部分。
原本揚州的江南部分也是他的勢力範圍,只是孫策向朝廷稱臣以後,江南就不是他能染指的了,反而多了一個強敵,後背常常發涼。
真是越想越憋屈。
閻象嚥了口唾沫,放低了音量。“若袁紹渡河,曹操、劉備皆不能敵,兗豫青徐必大半入其手。曹操退守河南,劉備孤立無援,不是如呂布一般遠遁,便是俯首稱臣,爲虎作倀。如此,主公前有袁紹,後有孫策,左有曹操,右有劉備,將如何應對?”
袁術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真要是這樣,那就是死路一條了。
“若主公稱臣,則可與曹操、孫策合縱,當與袁紹不相上下。進可攻,退可守,豈不比四面皆敵更佳?”
袁術恍然大悟。“這麼說,我非稱臣不可?”
如果真如閻象所說,天子豈止是呋I帷幄,決勝千里,簡直是陰險。
閻象不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該說的,他都已經說了。袁術再不聽,那就是他自尋死路,他們沒必要跟着他作死。
袁術撓了半天頭,思前想後,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稱臣就可以成爲朝廷認可的袁氏宗主,繼承四世三公的遺澤。不稱臣就四面受敵,哪一個都不是自己有把握戰勝的,想想都讓人頭疼。
這個選擇並不難。
“既然如此,那就上表吧。”袁術怏怏地擺擺手。“你辛苦一趟,去見見天子,看看他究竟是什麼模樣,大漢究竟有沒有中興的可能。”
“喏。”閻象停頓了片刻,又道:“臣還有一計,供主公斟酌。”
“你說。”
“天子年少,雖有皇后,卻尚無子嗣。主公有女,若能進女爲貴人,將來產下皇子,進爲皇后,主公便是外戚,大將軍亦不是不可能,富貴何足道哉。”
袁術愣了一下,隨即來了精神。“這是個好主意,哈哈,我要是成了大將軍,那庶子還有什麼可得意的?”他一拍大腿。“就這麼幹,你收拾一下,儘快上路,千萬別被人搶了先。”
閻象如釋重負,躬身領命。
——
劉協揉着耳朵,伸手示意侷促不安的馬雲祿就坐。
本來蠢蠢欲動的色心,被馬雲祿這一嗓子吼得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