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但話出於楊彪之口,想來不虛。
楊彪完全沒有奉承他的必要。
雖然還沒見到天子,但華佗已經意識到,自己這次隨趙歧來太原是明智的選擇。
能讓他得償所願者,唯有天子。
第361章 山河變
正如趙溫預料的那樣,天子重建沿邊郡縣的消息一出,整個晉陽城就熱鬧起來,臨時充當司徒府的太守府門庭若市、車水馬龍,一張張笑臉的背後,都是想智笠还侔肼毜墓摹�
沿邊諸郡荒廢已久,官制形同虛設,太守、都尉等自不用說,縣令長就需要幾十個。
何況天子在邊,這時候去北疆任職,見到天子的機會也多。
一旦被天子看中,將來的仕途要順利很多,這幾年的辛苦完全值得。
相比於文官需要公府闢除,武人更加直接。
張楊、王服一戰封侯的消息傳出,武人便看到了機會所在。他們不願意坐等公府闢除,直接組團,自行前往邊疆投軍。
有消息靈通的聽說大鴻臚楊彪將去美稷拜見天子,趕來求見,希望能隨楊彪同行。
楊彪正中下懷。
雖說天子全殲了鮮卑人,但句注關以北依然不太平,有這些勇武之士隨行保護,安全便有了保證。沿途觀察,挑選可用之人推薦給天子,於公於私都是好事。
稍作準備後,楊彪、華佗就出發了。
楊彪和華佗相談甚歡,一路上聊個不停。
華佗一向景仰弘農楊氏,也知道楊彪不僅是名臣之後,本人也是能臣。天子在西京時,楊彪維護天子,立下不小的功勞。如今雖屈居九卿之大鴻臚,卻聖眷不衰,將來重歸三公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沒想到這樣的一個名臣會對自己如此親近。
如果說當初聽說天子改醫匠爲醫師、醫士只是心理上有一點安慰,如今面對楊彪,他實實在在地感到了醫者的尊嚴,心裏的芥蒂爲之消解了大半。
天子重視,連楊彪這樣的名臣都能以禮相待,其他人又有什麼資格看不起醫者?
“聽說元化內外皆能?”
“楊公言重了。”華佗謙虛道:“只是見得多了,有些經驗。”
“沛國病人多?”
“江淮一帶連年生亂,又常有流寇遊俠,受傷的人很多。且江淮近江海,地勢卑溼,水產多,疾疫也是常有的事,本是醫者治病救人之所。只是江淮民風剽悍,讀書人少,大多數人醫巫不分,不學真正的醫術,反倒行些巫術蠱道,實在令人惋惜。”
“便如張角、于吉之流?”
“然。”華佗眼中露出自信的光芒。“不讀書,難明事理,醫術便難登堂入室,只能學些旁門左道蠱惑百姓,爲禍天下。”
看着侃侃而談的華佗,楊彪想起了負責鐵官的裴潛。
裴潛本非工匠。他只是在南陽見過水排遺蹟,便根據一些圖紙復原出來,又加以改進而已。
但鐵官在他的管理下做出了驕人的成績,卻是有目共睹的。
讀過書的人,與沒讀過書的工匠,區別還是很明顯的。
只可惜,讀過書的人都想做官,能和裴潛一樣認真做事的太少了。
這風氣當有所改變纔行。天子改醫匠爲醫師、醫士,將他們與士人等同齊觀,着實是卓見不凡。
“元化,北疆大捷之後,受傷的將士不小,你可能會很辛苦。”
“救死扶傷,本是醫者之職,何苦之有?”華佗說道:“只是醫者不可無藥,楊公若能多準備一些藥物,或許於救治有幫助。”
“哪兒有藥?”
“通常來說,有山林之地便有藥材。幷州多山,理應有適用的藥材。只是我初來乍到,不甚熟悉。如果能從南陽採買一些藥材,應該以解一時緩急。”
楊彪聽了,心中歡喜。“這個簡單,南陽已在驃騎將軍治下。我寫一封書信給他,他會配合的。”
“張濟武夫,未必懂得這些。不如寫給軍師丁幼陽。”
楊彪想了想,不禁啞然失笑。“我倒是忘了,丁幼陽也是沛國人,想必與你相識。”
“楊公所言甚是。”
楊彪命人在路邊停車,取來筆墨,立刻手書一封。
華佗的弟子吳普擅長藥學,也與丁衝熟悉。楊彪便讓吳普送信去南陽,着丁衝籌備相關藥材,送往北疆。
——
河曲。
劉協站在崖壁之上,腳下就是激盪雷鳴的河水,聞之令人心驚肉跳,雙腿發軟。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裴茂額頭全是汗珠,再一次勸道。
身爲西河太守,陪天子巡視河務,如果天子落河,他的前程就到此爲止了。
那些憤怒的老臣說不定會直接將他撕了。
“陛下。”楊修上前一步,搶到了劉協的面前,一隻腳的腳後跟已經懸空。
劉協看得清楚,瞅了楊修一眼,轉身向後,回到安全之處。
裴茂長出一口氣,感激地看了楊修一眼。
“峽谷如此之深,津渡不易,看來只能架橋了。”劉協看着對面的山崖,嘆了一口氣。
此時此刻,他無比懷念基建狂魔的能力。
兩三百米寬的峽谷,對基建狂魔來說只是小菜一碟。對眼下的大漢來說,卻是着着實實的天塹。
他有意重建西河郡,就近控制美稷,並任命最積極的裴茂爲西河太守。裴茂很用心,以最快的速度走遍沿河諸縣,立刻發現了一個嚴峻的問題。
經過大河幾百年的沖刷,大河的河谷下切,不僅之前的渡口無法再用,引水灌溉也成了不切實際的妄想。
簡而言之,想恢復跨河而治的西河郡根本不現實。
至於劉協所說的架橋,他根本不想置評。
這和瘋話有什麼區別?
“用強弩,能將繩子帶過去嗎?”劉協指着對面的山崖。
“繩子?”裴茂瞪大了眼睛。
天子不會是真的想在河山架橋吧?
劉協很認真的說道:“在這邊建一座高塔,再在那邊建一座高塔,然後將繩索懸掛其間,架一座索橋,有沒有這個可能?”
“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呂小環叫道。
裴茂瞅了呂小環一眼,強忍着罵人的衝動——他真不敢得罪呂小環,呂小環年少不講理,她爹呂布更不講理。
“陛下的想法極妙,只是找不到這麼結實的繩索。”楊修不緊不慢地說道:“縱使能架起這樣的橋,只怕也沒人敢走。”
“我敢走。”呂小環舉起手,笑嘻嘻地說道。
楊修點點頭。“但天下能如呂郎官一般無畏的人又有幾個呢?”
呂小環深以爲然,一本正經地說道:“這倒也是。”
裴俊沒忍住,“噗嗤”的一聲笑出聲來。
裴茂瞪了裴俊一眼,轉過頭,臉頰抽搐。
“我也敢。”艾肯不緊不慢地說道。
第362章 脫虛向實
劉協不苟言笑,淡淡地說道:“詔令天下,有能在此架橋通行者,賞千戶侯。”
裴茂、楊修等人愣了一下,互相看看。
楊修故意打趣說道:“陛下,眼下西河縣編戶不到一萬,架個橋就賞千戶侯,是不是太多了?以後想幹點別的事,朝廷可負擔不起。再說了,度遼將軍、越騎將軍立下大功,食邑不過千戶……”
劉協瞅了楊修一眼。“若能在此架橋,必是不世出的匠師,豈不比度遼將軍、越騎將軍更難得?再者,能在此架橋,就能在更多的地方架橋。一橋飛架,兩岸百姓受益,何止千戶食邑?”
劉協說完,又語重心長的加了一句。“要想富,先修路。”
楊修堅持道:“話雖如此,亦須量力而行。秦始皇一統天下,大修馳道,未見得富,卻二世而亡。”
裴茂驚愕地看着楊修。以秦始皇爲例,這可是引喻失義,大逆不道。
不過想想楊奇將桓靈比作桀紂,他又釋然了。
這是弘農楊氏家風。
“爭論無益,不如實踐。”劉協也見慣了楊氏家風,並不生氣,更不想爭論。
他考慮的不僅僅是一座橋,甚至不是幾座橋,而是天下人重視技術的心態。征戰能封侯,造橋也能封侯,何必一定要做官?
如果能將讀書人的興趣由做官引向科學技術,他願意多封幾個侯。
見劉協堅持,裴茂樂見其成。千戶侯的食邑不需要西河郡單獨給,橋架起來,好處卻是西河郡的。
在裴茂等人的陪同下,劉協沿河視察了幾十里路。
總體而言,這一段的大河地理變化不小,有的影響通行,有的影響耕種,更多的則兼而有之。要想恢復西河郡跨河而治的局面,的確有不小的難處。
但劉協不想輕易的放棄。
他對裴茂提出了一個建議:西河郡依舊跨河而治,但分河東、河西兩個部分,設兩丞尉,各管半邊。太守往來大河兩邊,居中協調。在沿河合適的位置設置幾個津口,作交通之用。
雖說大河地理形勢改變,但找幾個渡口還是沒問題的。
即使是兩千年之後,這段晉陝之間的黃河上還有好幾個著名的津口溝通東西。
裴茂接受了劉協的建議,他也覺得以河爲界有問題,不符合朝廷以西河爲根基,重新設置邊防的宗旨。一旦兩邊各自爲政,極易形成割據,進而影響北疆的安定。
“欲建太平,治河必不可少。”劉協又道:“除了架橋之外,再徵求一些能治理水土的人才。”
想到水土,他就有些不爽。
張喜身爲司空,躲在太原不來,是不是該將他揪過來看看?
楊修眼中閃過一絲不安,卻還是躬身領詔。
——
劉協視察返程時,在河曲津口遇到了楊彪一行。
君臣父子見面,不勝歡喜。得知華佗也聞風而至,劉協更是喜出望外。
他與華佗談了好一會兒,又讓太醫令來進行例行考覈。太醫令倒是知道華佗的,連連搖手,自稱不敢考校華佗,並表示願意讓賢,自願做華佗的助手。
劉協卻不願意爲此壞了規矩。
太醫令雖說不是什麼名醫,但盡心盡職,最近爲了治療受傷的將士也非常辛苦。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能用人如積薪,後來居上,尤其是僅僅憑着名氣就後來居上。
他任命華佗爲太醫丞,協助太醫令救治傷員,將來再積功升遷。
他對華佗說,北疆每一個戰士都是北疆安定的根基,多救一個人都是好的。治病救人,就是治國救世。不爲良相,便爲良醫。良相難得,良醫更難得。你有成爲良醫的天賦,宜當珍惜。
雖然沒能做成高官,華佗多少有些遺憾,可是見天子如此重視自己,期望甚高,他便釋然了不少,欣然接受了任命。
將華佗納入太醫署的體系後,劉協又考覈了隨楊彪而來,打算投軍的勇士。
這批人大多是太原籍,有不少讀過書,武藝也不錯,只是實戰經驗略缺。劉協將他們中的大部分人轉入虎賁、羽林,幾個特別優秀的則留在虎賁侍郎中。
比如郝昭。
郝昭年方弱冠,但身材高大,弓馬純熟,還有相當不錯的兵學根基。不僅劉協對他很滿意,郭武、閻行也與他一見如故,引爲知己。
楊彪在一旁看着,覺得眼前的劉協又與幾個月前的天子有了不同。
一場大捷,讓天子更加自信從容,胸懷氣度也有了明顯的變化。若不是面相依然稚嫩,僅看他的言談舉止,誰也不相信這是一個年方十六的少年。
但他也有擔憂,天子對百工的重視太重了,反而對士人不太上心。
到目前爲止,天子發佈的幾道求賢詔書,有求能工巧匠的,有求通曉水利的,有求驍武能戰的,唯獨沒有求通經明術的。
與楊修談了一夜後,他證實了自己的擔心。
藉着一次彙報的機會,楊彪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劉協託着腮,盯着楊彪看了很久,露出一絲意味難明的笑容。
“楊公莫非忘了,朝廷自有舉孝廉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