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王服覺得有理,立刻命幾個曲軍侯回去,召集各曲士卒商議,看看有沒有人熟悉附近的地形,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裏。
只要能確定位置,就能知道往哪個方向走了。
半個時辰後,一個曲軍侯回來了,面帶喜色,後面跟着一個神情怯怯的士卒。
這個士卒說,根據他的印象,這一路西行,一共經過了三個規模較大的城,除了已經知道的成宜、西安陽之外,最近的一個城應該就是朔方。
所以,他們現在的位置應該是朔方城西。
王服突然反應過來,他應該是在朔方西南的沙漠裏。
之所以失去扶羅韓的蹤跡,就是因爲當時起了一陣風,風沙迷得人睜不開眼睛。等風停了,扶羅韓就不見了。
現在想想,扶羅韓應該是知道他們不適應這種情況,趁着那陣風沙跑了。
向北打探情況的斥候沒找到大河,也是因爲朔方以西的大河折向北,比他們預期的要遠。
王服叫來斥候一問,斥候說,他們向北打探的距離都不超過十里。之前追擊的時候,大河都在視線以內,就算被地形擋住了,最多三五里就能看到。十里看不到,他們以爲走錯了,放棄了打探。
王服大喜,隨即命人向正北打探,將距離放到三十里。
這次非常順利,一個時辰後,斥候就回來了。
他們重新找到了大河,離現在的位置只有十五六里。爲了證明自己說得沒錯,斥候還拿出幾個灌得滿滿的水囊。
喝着冰冷的河水,王服心裏卻暢快無比。
找到了大河,有了水,他的危機就解除了一半。
“出發!”
提心吊膽的將士們收到命令,士氣大振,重新上馬,認準北斗星的方向,奔馳而去。
過了一會兒,隊伍中有人輕聲叫道:“我聞到了水的味道。”
隨即有人附和。“沒錯,我的鼻子舒服多了,應該離大河不遠了。”
王服聽着部下的輕笑聲,如釋重負。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看着天空的北斗星,忽然覺得有了方向,再也不怕迷路了。
一個時辰後,他們走出了沙漠,重新回到大河旁。
將士們奔到河邊,盡情的喝水,灌滿空空的水囊。
王服策馬走上一處坡地,向大河對岸眺望。
如果那個士卒所言屬實,這裏已經在朔方以西,那對面可能就是鮮卑人出塞的方向。地圖所示,由朔方出塞向北偏東而行,約百餘里,便是受降城。鮮卑人出塞入塞,大多會在那裏短暫停留。
扶羅韓應該不會立刻出塞,他大概率會在兩河之間的綠洲上休息一夜。
“大家再堅持一下,連夜渡河。若能抓住扶羅韓,我請你們大醉三天。”
“三天怎麼夠?”有人叫道:“校尉,醯落都值千戶侯,這扶羅韓怕不是要值兩千戶?”
王服笑罵道:“你們這些混賬東西,倒是算得很清楚。好吧,若能抓住扶羅韓,老子三年不拿一粒租賦,全部分給你們喝酒。”
“善!”將士們大笑,抖斁瘛�
不少人翻身下馬,拽着馬尾巴下了河,用手中的長矛去試探河水深湥瑢ふ疫m合渡河的位置。
等候渡河時,王服對身邊的親衛說道:“你們都別閒着,想想扶羅韓那龜孫現在可能在哪兒。”
第337章 同此涼熱
夜間渡河非常危險,花了王服不少時間,直到半夜才全軍渡過大河,人困馬乏。
十幾名騎兵不慎落水,溺斃在河中,淒厲的求救聲迴盪在每個人的耳邊,嚴重影響了士氣。
很多人都變得沉默起來,上岸後也不說話,靜靜地擦乾身體,穿上衣服。
王服立功心切,催着將士急行。幾個曲軍侯沒什麼意見,普通騎士卻口吐怨言,鼓譟着不肯前進,要求先休息,恢復體力。
王服很惱火,拔出戰刀,想殺幾個人立威。可是一看羣情激憤,生怕引起譁變,只得悻悻作罷。
一直以來,他雖然出身不錯,卻沒有拿得出手的戰功,威信不足,無法一呼百應。
身處戰場,四處皆敵,沒人敢真正放鬆,王服尤其如此。
夜間寒冷,他凍得睡不着,只能裹着大氅,來回踱步,不時的看一眼遠處。
扶羅韓就在某個地方,但他卻看不到。
不安和寒冷讓他心亂如麻,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爲了消磨時間,他索性在將士中間遊走,順便了解一下傷亡情況。
看了半圈,他心安了些。傷亡不大,只是過於勞累,不少人一躺下就睡着了,鼾聲大作。
王服甚至有些羨慕他們,在這樣的環境中也能睡着。
當他準備往回走時,突然看到遠處隱約有人說話的聲音,單調古怪,不像是正常的口音。他凝神傾聽了片刻,悄悄走了過去。
走得近了,王服才發現是一個騎卒。他盤腿坐在地上,嘴裏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剛想走得再近一些,那騎卒卻被驚動,翻身躍起,雙手持刀,輕聲喝道:“誰?”
這一聲卻是漢話。
“我。”王服應道,眼神卻是一緊。
騎卒的頭髮披散着,此人可能不是漢人,而是羌人或者匈奴人。
“原來是校尉。”騎卒鬆了一口氣,收起戰刀,拱手施禮。
王服走近,藉着星光,仔細看了一眼騎卒的頭髮。頭皮上有頭髮,只是很短。
“你叫什麼,是哪一曲的?”
“回校尉,我叫烏里,第三曲第一隊的。”
“劉孟麾下?”
“是的。”
“烏里,是姓烏嗎?北地人?”
“呃……不是。”烏里伸手指了指遠處。“我是羌人,父母躲避戰亂,想逃到草原去,經過這裏的一個叫烏里的大澤時生下了我,就叫我烏里。”
“大澤?”王服心頭一動。“你是說,這附近有個大澤?”
他看過地圖,知道朔方城附近有個大澤,但印象不太深。
因爲朔方城成宜太遠了,超過百里。追擊之初,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會在這裏迷路,只以爲一路追着扶羅韓跑,砍下他的首級,然後再沿着大河原路返回即可。
如果大澤就在附近,說明他離朔方城不遠。
“是啊,就在東北方向。”
“大概有多遠?”
“這個……”烏里四處看看,爲難的搖搖頭。“看不清。”
“那廣牧城在我們哪個方向?”
“應該是西面。”烏里神情猶豫。“天太黑,看不清楚。如果是白天,我一定能認出來。當年隨太師……董卓征戰時,我來過這裏,還做過嚮導。”
“你是董卓舊部?”
烏里沉默了片刻。“是的。我先跟着董卓,後來跟着李傕。”
王服盯着烏里看了片刻,伸手拍了拍烏里的肩膀。“明天一早,搞清楚我們的位置,立刻告訴我。如果能追上扶羅韓,我給你記一大功。”
“真的?”烏里驚訝地抬起頭,看着王服。
“我王服雖然不能和季布比肩,也算不上君子,但一言既出,絕不食言。”
“喏。”
——
白馬銅和衣而臥,半睡半醒。
生死存亡之際,他根本睡不着。
他擔心的不是漢軍——漢軍追不到這裏——而是扶羅韓。
扶羅韓被漢軍擊敗,一路西逃,雖說潰不成軍,但危險仍在。
漢軍兵力有限,扶羅韓的兵力卻太多,殺不勝殺。主力雖然被漢軍擊潰,真正的傷亡卻不會過半,絕大部分的鮮卑人會逃出來,重新聚集在扶羅韓周圍。
扶羅韓還有足夠的兵力反擊,但後營落入漢人手中,急需補給。
他隨時可能成爲扶羅韓的目標,成爲扶羅韓恢復體力必須的獵物。
這樣的事,在草原上每天都在發生,他一點也不奇怪。
人生就是這麼無常,今天還是盟友,明天就可能殺得你死我活。
帳外有腳步聲響,白馬銅睜開了眼睛,卻沒有動,只是將懷中的戰刀握得更緊。
“大帥,天亮了。”一個女奴走進大帳,輕聲說道:“現在準備早餐嗎?”
白馬銅微微轉頭,看到帳外一角,發現天真的已經亮了,不免有些意外。
他翻身坐起。“外面可有動靜?”
“沒有,安靜得很。”
白馬銅皺皺眉。扶羅韓是沒找到地方,還是被漢人殺掉了,居然沒來打劫?
他在哪兒,這一夜又以爲什麼爲食?
以他的兵力優勢,應該想不到會被漢軍擊破,帶着乾糧準備逃跑的可能性微乎其乎。
又或者,他正潛伏在某處,等着自己鬆懈?
白馬銅一邊想着,一邊翻身坐起,走出大帳。
成千上萬個帳篷散亂在大澤邊,不少人已經起身,卻以婦人爲主。她們正忙着做飯,餵牛羊,男人大部分還在帳篷裏睡覺,只有很少的男人早早起身,或是檢查武器、戰馬,或是幫女人們幹活。
孩子們貪睡,還沒到起牀的時候,所以外面還算安靜。等太陽出來,喫完早飯,他們無憂無慮的笑聲就會遍佈大營。
白馬銅轉頭看向一旁的帳篷,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那裏住着他最疼愛的女人和孩子。
笑容剛剛浮現,系在一旁的戰馬忽然抬起頭了,看向遠處,不安地刨着地面。
白馬銅喫了一驚,一邊招呼親衛們備戰,一邊向戰馬奔去,一躍上馬。
坐在馬背上,看得更遠。
他看到地平線上有數騎飛馳而來,身後煙塵滾滾,直衝雲霄,甚至遮蔽了尚未出現的朝陽,讓天地爲之一暗。
“敵襲——”遠處響起了示警的號角聲,打破了營地的寧靜。
白馬銅嘆了一口氣,命人吹號,準備迎戰。
該來的,總會要來。
第338章 困獸猶鬥
看着大澤對面的戰場,王服扼腕嘆息。
天亮之後,烏里迅速確認了所在位置,並且得到了其他幾個西涼老兵的佐證,並推測大澤附近可能會有鮮卑人或者匈奴人的補給營地。
王服當機立斷,率部急行,趕到了大澤附近。
一切正如所料,唯一沒想到的是匈奴人的營地在大澤之東,他們在大澤以西。
狹長的大澤擋住了他們的去路,要想繞過去,至少要半天時間。
對面正在交戰,方圓十餘里的戰場上,數萬騎正在往來衝殺。現在殺過去還有機會,等勝負已定,勝者重整旗鼓,僅憑他這幾百騎,無異於自尋死路。
上一次只差幾百步,千戶侯擦肩而過,讓他遺憾至今。
這一次望澤興嘆,更讓人傷感。
“老子是不是也數奇啊,這麼倒黴。”王服鬱悶的嘀咕道。
“校尉,校尉。”曲軍侯劉孟一邊叫喊着,一邊勒住坐騎減速。
“何事?”王服心情很不好,聲音也有點大。
劉孟嚇了一跳,抬頭看看王服,連忙壓低了聲音。“校尉,烏里說,對面鮮卑人和匈奴人火併……”
“廢話,我沒長眼睛,不知道他們在火併?”
“不是,烏里的意思是說,火併之後,如果是鮮卑人輸了,他們應該會向北,通過平夷口,逃回草原。如果匈奴人輸了,他們應該會向西,回雞鳴塞。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可以守株待兔,在這裏等他們來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