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劉協之前便與荀攸分析過類似的情況,曲軍侯以上的軍官也都得到了相關的指示,就連半獨立於漢軍指揮系統的匈奴人都得到了相關的命令,是以並不慌張。
走在最前面的去卑傳回消息的同時收攏隊伍,與鮮卑人保持安全距離。
鮮卑人曾經是匈奴人的附庸。檀石槐之後,鮮卑人實力大增,士氣也跟着高漲,如今的匈奴人已經不再是對手。不到萬不得已,不願與鮮卑人接戰。
劉協命令全軍停止前進,搶佔有利地形。
羽林騎在山坡下立陣,做好了出擊的準備。
甲騎隱在羽林騎陣後,騎士下馬,兩人一組,互相配合着披甲,將備用馬匹趕到陣後,統一管理。
後陣的王服率部趕了上來,沿河立陣,保護側翼。
宋果帶着虎賁攀上山坡,在高處放了幾個馬紮,擺了幾張書案,算是將臺。
劉協在案前坐下,脫下戰靴,將皺成一團的足衣拉好,重新紮緊。
戰靴的皮子很硬,沒有足衣保護,很容易磨破腳。
一旁的蔡琰、裴俊等人忙着準備筆墨,刻意不看劉協。
堂堂天子,如此草莽,他們實在沒眼看。
倒是楊修很淡定,瞅了一眼,從懷裏掏出一雙厚厚的羊毛足衣,遞給劉協。
“陛下,用這個吧,既保暖,又吸汗,還不臭腳。”
劉協瞅了他一眼,接了過來,聞了聞。“你穿過了?”
“剛穿過一次。”楊修說道:“徵西將軍送的,說是羌人的手藝,手最巧的羌女,用上好的羊毛,一個冬天也就是織一雙。見我腳冷,受不得凍,送了我兩雙。”
劉協換上羊毛足衣,又穿上戰靴,跺了跺腳,覺得楊修所言不虛。這羊毛襪子雖然造型不夠精緻,卻着實暖和。
“回頭和徵西將軍談談,看看能不能組織羌女開個工坊,多找幾個羌女,專門織這種足衣,供給軍中將士。”
一旁的馬超本來覺得楊修多事,把送給他的禮物變成了貢賦,平白讓涼州損失。後來聽說天子要辦工坊,將這種足衣作爲軍需補給,頓時來勁了。
軍中數萬將軍,每年兩雙,那就是十幾萬雙的量,能賺不少錢。
“陛下,這足衣成本很高,是普通足衣的十多倍。”馬超提醒道。
“成本再高,還能比將士的腳值錢?”劉協說道:“你久在軍中,應該知道軍中將士有多少凍壞腳的。腳凍壞了,不僅影響作戰,將來也影響生活。”
“陛下聖明。”馬超眉開眼笑,心裏卻有點後悔。
剛纔還是說少了,應該說幾十倍纔對。
正說着閒話,前面的號角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劉協抬頭望去。
去卑等人已經退了回來。匈奴人一邊策馬飛奔,一邊回身射擊,阻擊靠近的鮮卑人。有了馬鐙的幫助,大部分匈奴騎士都能完成回身射擊,精準度也提高了不少。
鮮卑人應該是喫了苦頭,不敢追得太近,讓匈奴人從容撤回,從王服的陣地前掠過,在大陣東側重整陣型。
呼廚泉帶着兩名親衛騎士,穿過主陣,來到山腳下,甩鐙下馬,一路小跑的上了山。
“陛下,來的是扶羅韓的部下。扶羅韓本人在成宜城下,可能是想攻城。”
“消息哪兒來的?”
“之前抓了兩個鮮卑斥候,打聽出來的。”呼廚泉接過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兩口淡酒。“扶羅韓集結了十多萬人,連輜重補給都帶過來了。看樣子是鐵了心,非要拿下成宜不可。”
劉協眉頭微皺。
扶羅韓將補給帶了過來,呂布豈不是要撲空?
荀攸適時地問道:“鮮卑人經常攻城嗎?”
“很少。”呼廚泉搖搖頭。“我也覺得很奇怪,特意趕來彙報陛下,提請陛下留意。”
“白馬銅有沒有跟過來?”
“沒聽說,好像還在西安陽。”
荀攸迅速在地圖上找到西安陽的位置,手指輕點。“陛下,這是一個佯攻白馬銅,伏擊扶羅韓的好機會。”
劉協還沒說話,馬超先笑了起來。
“侍中,扶羅韓就在眼前,白馬銅卻在西面五十里。不擊退扶羅韓,你怎麼佯攻白馬銅?”
第317章 初次接戰
荀攸低着頭,眼神落在地圖上,恍若未聞。
劉協也沒理馬超,琢磨着荀攸的話,眼神閃爍,若有所思。
楊修也點了點頭,隨即又咂了咂嘴,似乎有些爲難。
蔡琰、裴俊奮筆急書,連頭都沒抬。
馬超白皙的麪皮漸漸紅了起來,神情尷尬。
呼廚泉莫名其妙,卻也不敢多嘴,只是垂下眼皮,當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聽到。
前面傳來號角聲,一隊鮮卑騎士發起了試探性的進攻,一隊漢軍騎士出陣迎戰,雙方在方圓兩三百步的戰場上各展技藝,往來廝殺。
兩個回合後,鮮卑人落馬十餘人,主動退出了戰鬥。
漢軍騎士回陣,將落馬的鮮卑人或捆綁,或補刀,身上的物資搜刮乾淨,戰馬也全部牽了回來。能用的作爲備用馬,不能用的直接宰了喫肉。
幾個俘虜被送到劉協面前,有人上前拷問。
沒費多少力氣,俘虜們就交待了,與呼廚泉打聽到的消息差不多,只是更準確一些。
率部迎戰的小帥是扶羅韓之子泄歸泥,麾下有五六千騎,全部來自扶羅韓的親衛騎,算是扶羅韓麾下的精銳主力。
泄歸泥剛剛二十出頭,但從小隨扶羅韓征戰,也算是久經沙場。
扶羅韓本人在成宜城下,正在做攻城前的準備。
聽完彙報,劉協和荀攸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的笑了。
正如他們之前的預料,扶羅韓並沒有太把他們當回事,說不定還有讓兒子露一臉的心思,只是派泄歸泥率領兩倍的兵力來迎戰,自己居後掠陣。
對手輕敵,這當然是好事。
他們最怕扶羅韓收縮兵力,嚴陣以待,雙方全憑實力死嗑。
那樣的話,就算能勝,也是慘勝。
“傳令諸部,收着點。”劉協搓着手,下達了命令。
戰鼓聲響起,傳令兵奔向不同的陣地。
過了一會兒,張繡、王服先後發回消息,表示收到命令,將遵照執行。
——
泄歸泥端坐在馬背上,看着剛剛敗陣而歸的百夫長,臉色陰晴不定。
試探性的進攻失敗,損失了十幾騎。
損失不算大,但百夫長的態度卻讓他很惱火。
百夫人認爲,漢軍不僅甲冑齊全,而且有一種之前沒見過的馬具。漢人在馬背上坐得很穩,不管是持刀矛砍殺,還是射箭,都有明顯的優勢。
在雙方兵力相近的情況下,鮮卑人很難佔到便宜。
要想取勝,就必須擁有兩倍甚至三倍的兵力優勢,以多取勝。
泄歸泥很惱火。
漢軍有三千多騎,他有五千多,接近兩倍。
漢軍實力比他強,這一點他早有準備,所以多帶了人馬來,而且是直屬扶羅韓的主力。
但他不覺得漢軍騎兵會這麼強,能以一敵二。
如果按照這個百夫長所說,他應該派人回去,請扶羅韓增派援兵,纔有取勝的把握。
但他不想這麼做,還真沒真正交戰,先派人求援,會被父親扶羅韓當作怯懦。草原上以強者爲尊,沒有怯懦者的立足之地。一旦留下這樣的惡名,他會被人看不起,也就沒臉與其他兄弟爭奪大位。
考慮了一會兒,泄歸泥決定再試一次。
萬一這次戰敗不是漢軍太強,而是百夫長自己的問題呢?
意見沒有得到採納,反而被泄歸泥誤會無能,百夫長很鬱悶,怏怏地回到前陣。
號角聲中,又一隊鮮卑騎兵衝出陣地,向漢軍陣地輕馳而去。
張繡看得清楚,下令迎戰。
百騎出列,開始加速,迎向鮮卑騎士。
雙方相距百步時,同時開始彎弓射擊。
有人中箭落馬。
泄歸泥趕到了陣前,瞪大了眼睛,仔細觀望。
雙方離得太遠,他看不清戰場細節,但他能隱約分辨出,落馬的人中以鮮卑人居多。
很快,雙方越過了箭陣攻擊的距離,短兵相接。
激戰三個回合,鮮卑騎士漸漸落了下風。雖然還在苦戰,但泄歸泥也能看出,再堅持下去,只會讓傷亡越來越多,卻不會有逆轉的可能。
他命令吹號,召回出戰的騎士。
鮮卑騎士後撤,漢軍騎士追擊了百十步,這才勒住坐騎,撥轉馬頭,緩緩撤回。
泄歸泥立刻詢問出戰的百夫長。
百夫長滿頭是汗,身上還沾了些血跡。他喘着氣說,漢軍的裝備的確不錯,數量相當的情況下,取勝比較難。如果能增加一半的兵力,就輕鬆多了。如果有兩倍的兵力,取勝將毫無疑問。
如果是數以千計的騎兵發起衝鋒,連續作戰,漢軍很快就會因爲體力不支而落下風。
剛纔交戰的過程中,他就發現了漢軍的衝擊力下降很快,顯然是不太清楚如此節省馬力所致。
泄歸泥如釋重負,隨即下令千騎出陣,向漢軍發起真正的進攻,又令千騎準備。
他打算用兵力優勢進行車輪戰,消耗漢軍的體力,然後親率親衛騎,一鼓而下。
擊破漢家天子,不僅能得到榮譽,還能得到大量的戰利品。
這些甲冑,這些刀矛,都是他的戰利品。除了必須上交給扶羅韓一部分之後,都將變成他實力的一部分。
號角聲響起,鮮卑騎兵開始加速,馬蹄踐踏着不再堅硬的土地,踢起泥屑,越跑越快。
“嗚——”號角聲再響,鮮卑騎士舉起了手中的弓箭,射出密集的箭雨。
對面的三曲漢軍騎士也開始加速,開始衝鋒,開始射擊。
雙方都有將士中箭落馬,有的被紛飛的馬蹄踏中,骨斷皮裂,鮮血橫流。
漢軍的防護能力更優,即使中了箭,受了傷,失去戰鬥力的也不多,絕大多數人還能坐穩馬背,繼續衝殺,無形中縮小了雙方的兵力差距。
三輪箭之後,前鋒接觸,雙方默契的保持了距離,避免正面衝撞,各舉戰刀、長矛,互相攻擊。
更多的騎士落馬。
這些鮮卑騎士來自扶羅韓部落的精銳,大半有甲,武器裝備比較齊全,戰鬥力也較強。與漢軍相比,雖然有所不如,卻也差得不多。
一時間,雙方殺得難分難解。
一個回合過後,部分漢軍騎士脫離了陣型,回到本陣,向羽林中郎將張繡彙報戰況。
張繡回頭看了看山坡上的天子戰旗,咬咬牙,大聲吼道:“給我頂住,至少再戰兩個回合。”
騎士大叫:“將軍放心,我們沒問題。”撥轉馬頭,重新殺入戰場。
張繡心裏癢癢的,不停的搓着手,兩隻眼睛死死地盯着對方將旗下的身影。
第318章 敢爲天下先
雖然恨不得拍馬上前,直接殺死對方的千夫長,張繡還是忍住了。
他清楚,眼前的鮮卑人不值一提。別說扶羅韓的兒子泄歸泥,就算是扶羅韓本人,在天子眼中也算不上什麼。
他又不是鮮卑大王,如今的鮮卑大王是他的弟弟步度根。
一個競爭不過弟弟的人,能有什麼本事,他的首級又值什麼錢?
天子不僅要擊敗扶羅韓,還要全殲扶羅韓,一戰而求五年太平,爲發展爭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