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白馬銅命令部下小心戒備,自己帶着親衛騎趕到朔方城。
——
扶羅韓聽完白馬銅的報告,很不以爲然。
“呂布有多少騎?”
白馬銅感受到了巨大的羞辱,惱羞成怒。
“大帥,現在的問題不是呂布有多少騎。馬騰明明可以南撤,卻往東撤,分明是引誘我入伏,這根本就是一個陷阱。呂布驍勇,除了漢家天子,還有誰能驅使他?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肯定跟着漢家天子,以及甲騎。”
說到甲騎,白馬銅想起了一戰授首的醯落,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漢家天子又如何?”扶羅韓哈哈大笑。“你們匈奴人怕漢家天子,我們鮮卑人可不怕。我跟你說,我就是聽說漢家天子到了美稷,才一路追過來的。如果能生擒漢家天子,我就可以成爲真正的鮮卑大王,功業堪比檀石槐大王。”
白馬銅看着扶羅韓,覺得這人是個傻子。
你要和弟弟步度根較勁也就罷了,居然還想和傳奇一般的檀石槐大王相提並論,肯定是腦子被馬踢了。
白馬銅沒有再勸。
此時此刻的扶羅韓就像當年的郅支單于,一心想恢復祖先的榮光,卻不知道有些人是上蒼護佑的,就像天上的流星,一閃而過,永遠不會再回來。
冒頓如此,檀石槐也是如此。
扶羅韓想和檀石槐一樣,無異於癡心妄想。
但這樣的人勸不住,只有讓他自己碰得頭破血流,甚至送掉性命,他才知道不可能。
“既然如此,請大帥進兵,與我併力對敵。”白馬銅很坦然的認慫。“我沒有大帥這樣的勇氣,不敢冒險。”
扶羅韓輕蔑的一笑。“何必併力,你就坐在西安陽的城頭,看我怎麼擊敗漢家天子吧。”
白馬銅求之不得,一口答應。
第313章 易名尊醫
時隔數月,劉協再次見到了楊修,第一眼幾乎沒認出來。
眼前的楊修更加精壯,走路帶風,說話的聲音也很大,中氣很足,震得耳朵疼。他身着騎士服,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時,比一旁的馬超還要矯健。
馬超傷勢反覆,已經影響到了上下馬。如果不是呂布贈送了他一副馬鐙,他能不能完成行軍,趕到御營都是個疑問。
聽楊修說明了原委,劉協第一時間傳詔隨營的太醫,爲馬超療傷。
馬超還沒來得見禮,就被感動了一回,暗自感嘆這次來得值。
太醫檢查完馬超的傷勢,皺起了眉頭。
馬超的傷勢原本就重,但最大的問題是沒有好好休息,延誤了治療。現在他還年輕,只要按時用藥,恢復起來並不難。但是隱患已經留下,陰天下雨的難免會有痠痛。將來年紀大了,甚至可能無法走路。要想根除,最好是送回美稷,用心調養一年半載。
馬超倒是很淡定,笑着說,西北人有七成活不到五十以上,老年的事不用考慮,儘快治好傷,別耽誤了作戰纔是正題。
見馬超堅持,劉協沒有拒絕,卻因此意識到了良醫的重要性。
他身邊有太醫,醫療資源相對還算充足,但其他部隊中就相形見絀了。說得難聽些,大多是庸醫,有的還是巫醫,只會簡單的外傷治療,沒有任何研究、學習的能力。
馬超的傷這麼重,一方面是因爲沒好好休息,另一方面也是缺醫少藥所致。
劉協對荀攸說道:“公達認識華佗嗎?”
荀攸說道:“華佗是中原神醫,臣自然是認識的。”
“你寫封信,請他來朝廷,朕設立醫堂,請他坐允谕健V灰軒С鲎銐虻尼t匠,解決軍中用醫用藥的問題,朕可以如他所願,封官拜爵,不在話下。”
荀攸笑了。“陛下何必如此費事,只要改一改稱呼即可。”
“改什麼稱呼?”
“改醫匠爲醫士。”荀攸想了想,又道:“或者叫醫師也行。君子六藝中本有射,射有射士,有射師。稱醫者爲醫士、醫師,去其賤業之名,華佗輩自然聞風而至。”
劉協覺得有理,從諫如流,命蔡琰擬詔。
剛說完,馬超一瘸一拐地回來了。
太醫令剛剛爲他剜去了腐爛的肌肉,敷上了藥,用的都是太醫署珍藏的好藥。太醫令拍着胸脯說,只要馬超不自己折騰,一個月內一定能上馬作戰。
馬超很感激,堅持着單腿下跪,向劉協謝恩。
劉協隨即宣佈了最新的詔書,從今以後,醫者不再稱醫匠,改稱醫士,良者稱醫師。
太醫令興奮莫名,飛奔着出去,將這個好消息通知署中太醫。
重新見禮,劉協向楊修、馬超打聽前線的最新情況。
呂布出戰,一舉擊潰了趕到成宜的匈奴前鋒,與張楊、馬騰取得了聯絡。接下來形勢如何發展,楊修、馬超都不清楚,只能猜測。
在這一點上,兩人有不小的分歧。
楊修覺得,雖然呂布取得了不小的戰果,但雙方的實力差距還是很明顯。白馬銅和扶羅韓不會輕易退卻,雙方還有一場惡戰,必須謹慎從事。
尤其是白馬銅,在丟失了靈洲一帶的牧場以及休屠澤的老營,屠申澤一帶又被鮮卑人佔領的情況下,白馬銅大概率會困獸猶鬥,爲生存而戰。
馬超卻認爲,匈奴人也好,鮮卑人也罷,說到底,都是草原上的流寇。他們作戰很少會正面對決,大多是將漢軍引到塞外,等到後勤不濟,不得不撤時,再不斷騷擾、追擊。
即使是鮮卑人奉若神明的檀石槐,用的也這一套戰術,幾乎沒有在預定的地點進行決戰的。
所以,他認爲白馬銅、扶羅韓會放棄進攻,退到塞外,伺機再進。
兩人各執一詞,劉協無從判斷,荀攸一時半會也沒有主意。
爭論得正激烈的時候,一旁負責記錄的蔡琰發表了意見。
她提出一個問題:在白馬銅、扶羅韓的眼裏,這一帶是漢人的疆域,還是匈奴人、鮮卑人的牧場?
如果是後者,白馬銅、扶羅韓放棄的可能性就不大。
劉協想起最近翻閱的相關記錄,有了主意。
桓靈之際,最遲到靈帝的光和年間,北疆的五原、定襄、雲中一帶就成爲朝廷棄地,就算任命太守,也沒人願意上任,朝廷實際上已經放棄了這些邊郡。
河南地已經成了匈奴人的牧場。
如今鮮卑人又盯上了這裏,有取匈奴人而代之的趨勢。
與草原相比,宜耕宜牧的河南地無疑是一塊豐饒的寶地,對匈奴人、鮮卑人的吸引力毋庸置疑。即使是對漢人來說,能否佔領河南地,也是控制邊疆的關鍵因素。
所以,白馬銅——尤其是新近崛起,還在心理上對漢人擁有絕對優勢的鮮卑人扶羅韓——就此撤退的可能性應該不大。
馬超不贊同這個意見,但他對天子的態度也非常滿意。
韓遂、馬騰商議軍情的時候,別說是他,就算是馬騰也沒多少開口發言的機會,大多數時候還是聽韓遂說,其他人按照執行。
反覆商量之後,劉協決定繼續進兵,做好迎戰的準備。
“戰而勝之,不是勝利。”荀攸率先提出了觀點。“此戰當有兩個目標:一是重創匈奴人、鮮卑人,爭取五年以內不會再有大規模的戰事;二是以戰養戰,繳獲要大於付出。所以,對匈奴人主力的打擊是很重要,對匈奴人補給的打擊更重要。”
馬超看向荀攸的眼神有些怪異,覺得這個中原名士太自以爲是了,根本不知道草原作戰的特點。
誰不知道後勤補給的重要,會讓你輕易找到?
他奔襲休屠澤成功了,奔襲屠申澤就失敗了,成功率只有五成,還有在有賈詡提供的消息支持下才取得的戰果。如果不熟悉地形,兩眼一抹黑,直接去找,大概率沒找到對手的補給,自己卻餓死了。
馬超的眼神還沒收回去,荀攸拿出一張地圖,攤在楊修、馬超的面前。
“你們看看,白馬銅、扶羅韓可能會將補給放在哪裏?”
馬超盯着地圖看了一眼,頓時愣住了。“你們有五原郡的輿圖?這是什麼時候的?”
“匈奴人提供的。”荀攸說道:“美稷單于庭的匈奴人。”
馬超恍然,美稷單于庭的匈奴人必須依賴朝廷的支持才能生存,他們也有擊敗白馬銅、扶羅韓的慾望,爲漢軍提供地圖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他隨即說道:“單于庭的匈奴人養尊處優,未必知道詳情,這副輿圖當經確認纔可用。草原上奔馳,不僅需要輿圖,還要熟悉草原的人。臣不才,願爲陛下前驅。”
劉協哈哈一笑,伸手輕按。“卿好好養傷。這件事,朕自有安排。”
第314章 明爭暗鬥
不是劉協不相信馬超的能力,而是他有更好的選擇。
河南地本是匈奴右部的牧地。醯落被臨陣斬首,他的部下近半被劉協收編,如今安置在西河郡,形同朝廷編戶。
他們的家人在西河,有屬於自己的耕地和牧場。辛苦五年之後,他們還可以成爲大漢的子民,遷到更富饒的地方。
爲此,他們要付出的代價就是爲朝廷提供兵源或者糧食。
這一次,劉協率部出征,徵發了兩百忠心有保證的精銳騎士。
兩百騎士不足以完成戰鬥任務,做嚮導卻綽綽有餘,荀攸所用的地圖就是結合這些騎士的描述完成的,比起去卑等人的提供的地圖,的確精細、準確了不少。
作戰的任務,劉協打算交給呂布。
呂布原本有三百騎,加上這兩百匈奴騎士,總共五百騎,完成尋找鮮卑人的補給點的任務足矣。
談完了戰略部署,劉協問起了楊修的近況,尤其是他在馬騰軍中的情況。
比起楊修回到他身邊,他更希望楊修能在馬騰軍中,就像當初在楊定軍中一樣,起到教化的作用,穩定軍心,協助馬騰作戰。
面對十倍於己的敵人,他不太相信馬騰的能力。
雖然當着馬超的面,劉協不好說得太直白,楊修還是聽明白了。
“徵西將軍出自行伍,有名將之風。與部下將士親如兄弟,同甘共苦,能苦戰。這一路東進,將士進退有序,頗有章法,非等閒可比。臣相信他能協助陛下,以少勝多,共破白馬銅、扶羅韓。”
劉協沒有再說。
馬騰對部下控制極嚴,眼下還不是打入楔子的好時機。
劉協隨即讓荀攸向楊修、馬超介紹了沙陵湖之戰的經過。
得知天子不僅大破醯落,而且陣斬了醯落,不僅楊修又驚又喜,馬超也大感意外。
與匈奴人、鮮卑人作戰,取勝固然不易,斬殺對方主將更是難上加難。
也正因爲如此,他纔對呂布心生敬畏。
呂布臨陣斬將,是呂布的個人勇武所致。
張楊斬殺醯落,卻是天子呋I得來的機會。張楊的個人能力遠不如呂布,但是有天子爲後盾,他取得的成就足以讓呂布汗顏,千戶侯名至實歸。
剎那之間,馬超有點明白了馬騰讓他來見天子的意義。
——
兩天後,劉協趕到了宜梁,離成宜不到三十里之遙。
呂布趕來相見。
連續作戰數日,呂布不僅不見疲憊,反而容光煥發,一掃初到美稷的頹喪之氣。
他身邊的魏續、張遼等人也不例外,人人昂首挺胸,笑容滿面,充滿了豪邁。
有張楊、馬騰提供的補給點,他們的遊擊非常順利,斬獲頗豐,累計殺敵數目已經過千,對鮮卑人的士氣造成了重大威脅。
鮮卑人已經趕到成宜,爲了斬斷呂布的後勤補給,扶羅韓各命萬騎封鎖成宜與馬騰所在的山谷,自己領三萬騎,駐在黃河北岸,準備迎戰天子的大軍。
白馬銅則駐紮在成宜西的西安陽。
劉協隨即將呂布提供的信息標註在作戰地圖上。
“據你估計,扶羅韓的補給點可能在哪裏?”
呂布盯着地圖看了半響,又與張遼、魏續等人嘀咕了一陣,最後在朔方城附近劃了一個圈。“以朔方爲中心,方圓三十里以內的某個湖澤旁。隨行的牛羊要飲水,要喫草,無水不活。”
“朕給你二百熟悉地形的匈奴騎兵,你能找到這個湖澤,並且控制住嗎?”
“找到不成問題,毀掉也很容易,控制住……有點困難。”呂布撫着下巴,幾天沒有整理容顏,他的鬍子更濃了。“兵力太少,一旦鮮卑人反擊,最多支撐一天,或許只能支撐半天。”
“半天就夠了。”荀攸說道:“前提是你發起攻擊之前,要將消息及時傳回御營,給陛下留下增援的時間。”
呂布有點茫然,站在一旁的張遼卻目光一閃,欲言又止。
“文遠,有何見解,不妨直言。”劉協敏銳的把握住了機會。“舉行軍議,就是要集思廣益,每個人都有發表意見的機會。”
張遼詫異地看了劉協一眼,拱手說道:“謝陛下,臣無異議,只是覺得陛下此計高明,合乎批亢搗虛之義。若能成功,可一戰而勝。”
劉協把玩着手中的兵鎮。“文遠讀過書?”
張遼窘迫地搖搖頭。“啓蒙而已,不敢稱讀書。”
“讀書是好事,尤其是史書。能增長見識,熟知故事。”劉協收回目光,淡淡地說道:“朕雖然忙,卻也每日讀書,自覺受益匪湣VT君若想有所成就,亦須沉下心來,讀點書。荀侍中博學多識,你們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向他請教。”
呂布等人唯唯諾諾,卻沒太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