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劉協笑了。“放心吧,朕有分寸,眼下還不是橫行漠北的時候。等將來有機會,率十萬鐵騎橫行漠北,再帶你同行,沿途記錄朕的豐功偉績,還要由你來寫勒碑大賦,蓋過班孟堅的《燕然山銘》。”
蔡琰微微一笑,舉起手。“君無戲言?”
劉協也沒多想,舉起手,與蔡琰三擊掌。
“啪!啪!啪!”三聲脆響過後,蔡琰收回了手,悄悄地掖在懷中。
與天子擊掌是一時心血來潮,不合禮節,她也沒想到天子真會與她擊掌。相識數月,這是她第一次與天子有肌膚接觸。
天子手重,她的手掌麻酥酥的。
“手疼了?”劉協哈哈一笑。
蔡琰若有若無的嗯了一聲。
劉協一聲輕嘆。“慚愧,最近心情不太好,出手有點控制不住力道。”
蔡琰想了想,轉頭看着劉協,眼中充滿擔憂。“陛下急着去美稷,是想殺人出氣麼?”
劉協愣了片刻,沒有說話。
他不得不承認被蔡琰說中了,他的確有這想法。
在河東,他憋了一肚子氣,無數次想殺人,最後都忍了下來。
現在一心想去美稷,未必是真急着爲呼廚泉討回公道,更有可能是想殺人。
陽奉陰違的公卿不能殺,叛亂的衛固、範先不能殺,造反的匈奴人也不能殺?
“陛下,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攻戰。”蔡琰提醒道。
劉協有點惱羞成怒,漲紅了臉。
“我沒有!”
第260章 兩不相負
蔡琰想了想,自責道:“是臣臆測了。陛下有化夷爲夏之心,又怎麼會濫殺無辜呢。死罪,死罪。”
劉協瞅瞅她,欲言又止。
明知她在說謊,卻還是有點感激。
裝聖人太累,縱使兩世爲人,他也難免會情緒失控。
可是身邊不是固執的老臣,就是站着說話不腰疼的迂腐之輩,心中只有聖人教訓,一心想將他塑造成他們想象中的聖王,根本沒人在乎他的情緒。
劉協看看四周,一聲嘆息。
“令史,你對孟子、荀子關於人性的觀點有何看法?”
蔡琰轉頭看着劉協,不明所以。
劉協說道:“簡而言之吧,你相信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
蔡琰抬起頭,看向遠處,沉默了良久。“人性太複雜,恐非善惡二字所能解說。臣讀書有限,閱歷也不夠多,尚無言說人性之能。”
她微微欠身,又道:“百鍊成鋼,琢磨成玉。古往今來,能成大功業者,皆經大磨難。故孟子有天降大任於斯人之說。臣願陛下,九折而不悔,常葆赤子之心。”
劉協扭了扭脖子。“令史能做到嗎?”
蔡琰一聲嘆息。“臣不能,但陛下必須能。”
“爲何?”
“臣不能,不過免冠徒跣,以頭搶地,齧爪自恨。陛下不能,必血流千里,伏屍百萬。天下易亂難安,殺戮如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或能逞一時之快,卻後患無窮。”
劉協聳聳肩,有點無奈。“你說得沒錯,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太大就糊了。道理人人都懂,但又有誰能一直理性呢?莫斯說過,讓人類永遠保持理智,是一種奢求。”
蔡琰皺眉。“莫斯……是誰?”
“呃……”劉協曲指輕叩額頭。一時出神,說漏嘴了。“忘了。”
蔡琰眼神疑惑,卻沒有再說。
——
行軍兩天後,劉協到達平陽。
平陽歷史悠久,號爲堯都,是最早的中國所在。
三家分晉時,韓以平陽爲都。
秦並天下,平陽屬河東。
漢滅秦,開國功臣曹參封平陽侯,傳六世而除。
對劉協來說,他最熟悉的平陽人不是什麼平陽侯,甚至不是號稱爲劉漢先祖的堯,而是衛青。
衛青的故里成了匈奴人的牧場,讓他怨念極重。
這不僅是衛青的悲哀,更是整個東漢的悲哀。
推崇德政的儒家成了主導思想,讀書人一心追求王道,卻對近在肘腋的威脅視而不見,真不知道他們是選擇性失明還是先天性無能。
劉協命令全軍停止前進,在匈奴人的駐地外列下陣勢,然後命呼廚泉招部下來見。
即使呼廚泉不如蔡琰敏感,也感覺到了天子的情緒不好,隨時有發作的可能。
他不敢離開一步,生怕劉協揹着他玩陰的,讓人帶着能代表他的金牌趕回大營,召左右賢王等部下來見。他本人陪在劉協左右,寸步不離。
大鴻臚楊彪匆匆趕來求見。
“陛下,爲何列陣而戰?”
劉協搖着馬鞭,不緊不慢地說道:“大鴻臚不必多慮,只是有備無患罷了。”
楊彪鬆了一口氣,隨即又道:“單于在此,忠湛设a,其部焉能有異心?陛下謹慎些自是好的,只是動靜太大,只怕會引起誤會。”
“不然。”劉協說道:“匈奴人不守禮義,以強者爲尊。單于年少,難免會有大臣心生異志。”
楊彪直皺眉,天子這話怎麼像是有所指呢?
他仔細打量了劉協一眼,卻看不出劉協是否有其他的意思。
劉協看着遠處的山巒,神情堅毅。
“再者,朝廷威嚴掃地久矣,匈奴人對朝廷多有輕視。若不能震懾其心,如何能驅其爲鷹犬?鮮卑之教訓不可忘,大鴻臚當留意。”
楊彪微怔,隨即明白了天子的意思,心中感慨。
天子所說的鮮卑教訓,當是指當年孝桓帝想息事寧人,欲和親於鮮卑大王檀石槐,卻被檀石槐拒絕,其後鮮卑人輕視大漢,屢交入侵的故事。
說起來,那真是對幾百年的和親之議一次重大打擊。
若無武力撐腰,就算想和親也不可得。
這次天子親征,就是想示之以威,震懾北疆的胡族,爲朝廷中興爭取一絲喘息之機。
風險很大,勇氣卻可嘉,亦有其不得不行的無奈,是以獲得了不少大臣的支持。
雖然在具體執行上存在不小的分歧。
“陛下思慮深遠,臣自愧不如。”
劉協眼皮輕挑,示意虎賁爲楊彪搬個小馬紮來。
楊彪身材高大,鬍鬚一大把,站在面前的壓迫感太強,蹲在小馬紮上好多了。
看着小馬紮,楊彪直皺眉。
他很不習慣這種坐姿,但天子賜座,他又不能不坐。
謝了恩,雙手攏好衣襬,規規矩矩地坐下。雙手抱膝不是,擺在膝蓋上也不是,威嚴不見,反倒有些滑稽。
“不習慣吧?”劉協關切地問道。
楊彪嘆息道:“陛下,臣的確不太合適。”
“朕也這麼覺得。”劉協順勢說道:“要不,這次你就別跟着去了,有德祖同行即可。”
楊彪沉默不語。
天子要獨行,不讓公卿們跟着,他們當然不放心。可是這些天從安邑走來,他們也意識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天子年輕,可以天天騎馬,他們這些老臣卻適應不了馬背上的長途跋涉。
與匈奴人作戰,最好的方式就是以騎對騎,坐車肯定不適合。
他可以短途以馬代步,連續奔馳卻不行。
“陛下,臣慚愧,身爲大鴻臚,卻不能隨陛下遠征蠻胡。”
“老臣呋I朝堂,少壯征戰沙場。各展其長,何必慚愧?”劉協伸手拍拍楊彪的膝蓋,以示安慰。“大鴻臚在太原住幾天,正好與諸公商量一下大漢的未來。欲行王道,僅有荀彧、裴茂是不夠的,當羣策羣力,兄境沙恰!�
楊彪微微頜首。“既然陛下決心已定,臣也毋須贅言,當以犬子代臣服侍陛下。只望陛下謹守誓言,以長城爲限。放長眼量,不求成功於一時。”
劉協有些感動。
楊彪年過半百,只有楊修一個兒子。他讓楊修隨駕,就等於壓上了最珍貴的籌碼。
“楊公不負大漢,大漢必不負楊公。”
第261章 爲我所用
楊彪起身,深施一禮,眼眶有些溼潤。
“聞陛下此言,臣縱使此刻命絕,也能含笑九泉,無愧於先帝與楊氏列祖列宗。”
劉協也站了起來,挽着楊彪的手,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嘆息。
他憋屈的這幾天,楊彪等人也不好過。
正當他考慮該說些什麼來回應楊彪時,楊彪霍然轉身,向遠處走去,眼神也在轉身的剎那變得凌厲起來。
劉協順着他的方向看去,一眼看到幾十騎奔馳而來,馬背上全是頭載氈帽的匈奴人。
楊彪拱手,在十幾步站定,身軀挺直如松。
匈奴人奔到百步開外,紛紛下馬,快步走到楊彪面前,停住腳步。
他們打量着楊彪,一時茫然,不知道這個身材高大的老頭爲什麼攔住去路,而且一臉不爽。
呼廚泉連忙趕了過來。“不得無禮,這位是大漢皇帝陛下的大鴻臚楊公。”
那些匈奴人一頭霧水,還是不太明白。
呼廚泉有點上火,覺得眼前這羣部下實在太笨了。我都說得這麼明白了,你們怎麼還像根木頭似的戳着,不知道這位楊公不好惹嗎?
他陪着笑臉,向楊彪告了罪,將幾個部下拉到一旁,用匈奴語低聲說道:“你們這是怎麼回事?沒看到漢家皇帝的大軍嗎?這要是打起來,你們擋得住?”
右賢王去卑最爲機敏,問道:“單于,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說皇帝陛下要助我們平叛,還要送我們回美稷的麼?爲何列陣欲戰?我等本來已經準備好迎接,一看這模樣……”
“那是大漢的皇帝陛下,你以爲是隨便一個大帥?”呼廚泉沒好氣的喝斥道:“雖說是大漢皇帝陛下,就算是大鴻臚楊公,也是得罪不起的。你們知道他是誰?他可是四世三公的弘農楊氏,大漢最有名的名士……”
“原來是弘農楊氏啊。”幾個匈奴人互相看看,面色微變。
即使他們不熟悉大漢的朝堂,多少也聽到弘農楊氏、汝南袁氏這樣的家族。
“單于,大鴻臚是什麼官?”
“對啊,他爲什麼攔住我們?是要賄賂嗎?”
“要什麼賄賂。”呼廚泉前所未有的煩躁。他覺得師傅張喜說得對,這些人就是蠻夷,愚昧無知,大鴻臚是什麼官都不懂。“天子駕到,你們不出來迎駕,不合乎禮儀,大鴻臚焉能不怒?他可是專門負責我們屬國事務的大官。”
匈奴人互相看看,覺得呼廚泉有點不正常。
穿着一身漢人的衣服也就罷了,說話的腔調也怪怪的。
去卑冷靜些,記得當初隨於扶羅詣闕時,求的就是大鴻臚寺。按理說,天子駕臨,他們的確該出來相迎,沒來就是失禮,負責此事的大鴻臚發怒也是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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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廚泉充當通譯,爲楊彪介紹腥恕�
待呼廚泉介紹完,楊彪臉上依然看不到一絲笑容。“天子應單于之請,親率大軍平叛,送爾等歸鄉。爾等爲何不來迎駕?是藐視天子,還是欺單于年少,有了異心?”
呼廚泉原本未必有這樣的想法,聽了楊彪這句話,卻不覺心有慼慼,也覺得這些部下太放肆了。
他們是不是就希望天子發怒,殺了他,他們好另立單于?
畢竟如何立單于這件事,內部爭鬥一直未能停息。就算當初支持他們的人,過了幾年苦日子後,也可能變了心。
於扶羅的兒子艾肯就是部落中的左賢王,也有不少潛在的支持者。
呼廚泉越想越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