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郭公則,你走路不長眼,撞牆上了吧?”
郭圖怒目而視,手按腰間長劍。“楊文先,你最好不要挑釁我,否則我會讓你直接撞在劍上。”
楊彪看着郭圖,仰天大笑。
郭圖臉色漸漸泛白,眼神漸漸縮起,握着劍柄的手筋骨畢露,長劍緩緩出鞘,劍刃摩擦吞口,發出刺耳的聲響。
衛固惶惶不安,搶先一步,按住了郭圖的手。
杖绻鶊D所說,楊彪現在是他唯一的希望。如果楊彪死在莊中,不管是誰殺的,整個莊裏的人都要爲他陪葬。
這種時候,他可不能由着郭圖亂來。
楊彪笑聲漸歇,嘴角卻揚得更高。
“郭公則,你知道我爲何不願與你們爲伍嗎?因爲你們都是僞君子、假名士,嘴上說得義薄雲天,心裏卻全是見不得人的齷齪心思。聲音比誰都大,膽子卻比誰都小。就像你們的盟主袁紹一樣,雖然頂着四世三公的名聲,骨子裏卻永遠是個庶子。”
郭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膨脹起來,怒氣勃然。
“你放開他。”楊彪示意衛固道。
衛固不知如何是好,想放又不敢放。
“放開他!”楊彪沉下臉,大喝一聲。
衛固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讓到一旁。
郭圖也嚇了一跳,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
楊彪鄙夷地看着郭圖。“拔出你的劍,衝我來。”
郭圖的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珠,臉頰抽動着,手中的長劍咯咯作響。
“不敢吧?”楊彪冷笑道:“你們真要有這膽量,就不會離開洛陽。你們這些懦夫,只敢對宮裏的婦孺和少主痛下殺手,以爲自己是無所畏懼的勇士。一旦面對董卓,你們就露出了懦夫的本性,連吠一聲都怕得夜不能寐,連夜逃走。”
郭圖的臉色漸漸蒼白,沒有一絲血色,汗如雨下。
“滾吧,不要再讓我看到你,髒了我的眼睛。”楊彪轉過身,甩了甩袖子。
郭圖盯着楊彪的後背,眼中兇光畢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偏偏不敢拔出長劍刺過去。
短暫的猶豫後,他還劍入鞘,轉身離去。
衛固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愣了片刻,還是跺跺腳,追了出去。
楊彪仰天長嘆。“李元禮,龍門生稗矣。”
——
士孫瑞雙手扶案,看着地圖上的衛氏塢堡,一動不動。
魏傑走了進來,見士孫瑞這般模樣,不禁笑道:“君榮,還在擔心進攻的事?”
士孫瑞抬起頭,看向魏傑身後。“徐公明呢?”
“還在偵察地形。”魏傑笑笑,神情有些不以爲然。“他對斥候打探的消息不太信任,非要親自走一趟不可。我攔不住他,只好由他去了。”
士孫瑞直起身,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撫着鬍鬚,來回踱了兩步。
“伯俊,想致仕了?”
魏傑詫異地看着士孫瑞。“君榮,何出此言?”
“若不是想致仕,含飴弄孫,爲何如此輕忽?我可是答應了天子,要在十日之下拿下衛固。如今五日已過,戰鬥尚未開始,正是用心之時,你不組織將士準備作戰,反倒想攔着徐公明,是何道理?”
魏傑露出些許尷尬。“君榮,我只是說說而已,何嘗真的攔他。”
“那是你攔不住。”士孫瑞的臉上看不到一點笑意。“如果你能攔得住他,你一定會攔他。”
魏傑抿着嘴脣,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君榮,你說得對,我是有些懈怠了。”他嘆了一口氣。“連日征戰,我體力不支,難當重任,不如讓賢。”
士孫瑞眼神一緊,剛要說話,有侍從快步走了進來,雙手遞過來一封信。
士孫瑞接過一看,大喫一驚,連忙招呼魏傑來看。
魏傑不敢怠慢,趕了過來,與士孫瑞比肩而立。
士孫瑞打開書信,雙手展開,兩人一起看了,然後不約而同的看了對方一眼。
“奈何?”魏傑說道。
士孫瑞目光閃爍。“茲體事大,又涉及到楊文先的性命,非我等能夠決定,當立刻報與天子。”
魏傑搖搖頭。“君榮,若事事都要報與天子決策,天子還怎麼垂拱而治?”
“伯俊,你這是……”
魏傑抬起手,打斷了士孫瑞。“天子給過衛固兩次機會,但衛固都放棄了。”
“可是楊文先……”士孫瑞看着手中的書信,一時無措。
書信是衛固寫來的。
衛固說,他有後悔之意,想棄暗投明,向朝廷稱臣請罪,前提是要朝廷赦免他的罪過。他不奢望安然無恙,願意獻出一半家產,只希望天子能饒他死罪,保全他的族人。
如果朝廷不同意,他就殺掉太尉楊彪,決一死戰,玉石俱焚。
士孫瑞不在乎衛固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楊彪的死活。
可是魏傑的話也有道理。
天子給過衛固機會,而且是兩次,衛固都拒絕了。
在天子眼中,衛固就是死不悔改的叛逆,不能再赦,務必嚴懲。
楊彪被關在莊園裏,天子早就知道,卻沒有特別表示。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他依然事事彙報,沒有自己的主見,將來還談什麼太尉掌兵?
總不能權利歸太尉,責任歸天子。
或許,這就是天子對他的最後考驗。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魏傑說道:“即使與楊文先無關,僅以莊中衛氏百口性命計,抗詔也是值得的。有陰德者必有陽報,君榮又何必拒之門外。你若是擔心一人之力不足,我願與你共署。”
士孫瑞眼神閃爍,用力一捶案几。“既然如此,那我就再給衛固一次機會。是非功過,我一肩擔之。”
第206章 公法私誼
士孫瑞召集諸將議事。
不管衛固是真降還是詐降,都必須做好安排,以免中計。
戰場上爾虞我詐的事太多了。
徐晃也在與會之列。他雖然只是武猛都尉,但他有高梁亭侯的爵位,比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都得天子恩寵。
聽了士孫瑞的安排,徐晃起身示意,他有話要說。
魏傑臉色微沉,本欲喝止,士孫瑞搖搖阻止。
“公明,你說。”
“太尉欲接受衛固投降否?”
士孫瑞坦然承認,卻不解釋其中原因。
徐晃就是河東人,又曾在郡中爲吏,與衛固是熟人。他個人要置衛固於死地,並且要殺衛氏滿族的可能性不大,必然有其他立得住腳的理由。
“爲救楊公?”
士孫瑞點點頭。
魏傑忍不住說道:“公明,太尉不僅爲楊公一人,亦爲衛氏族人。衛固有罪,死有餘辜,但衛氏族人中不乏無辜,若能留一條生路,亦是積德之舉。”
徐晃拱手致意。“太尉、校尉有仁者心,晃甚是敬佩。若有可能,晃亦欲全其一族。但恕某直言,楊公也好,衛氏也罷,他們的安危絕非衛固議和之倚仗。身爲逆叛,衛固只有束手自縛,求陛下寬恕,絕無討價還價的資格。”
魏傑沉下了臉。“若楊公被衛固殺死,誰當此責?”
“關於劫質,大漢自有律法,校尉明白,楊公想必也明白。”
士孫瑞與魏傑交換了一個眼神,輕咳了兩聲,示意魏傑毋須再辯。
徐晃的提醒很有道理,甚至可以說無可辯駁。
朝廷自有律令,凡劫質者,並皆殺之,不得贖以財寶,開張奸路。
劫質尚且如此,更何況叛亂。
爲了楊彪的性命接受衛固請降,這是私誼,絕非公義。
至於積陰德,更是私德。
說得嚴重些,這是以私害公,以朝廷律法不行爲代價,謧�人私利。
雖然很多人都這麼做,卻不能宣諸於口。如今被徐晃當面挑破,他們也無法辯解。
當然辯解也不是不可以,引聖人經籍爲自己的行爲辯護即可,但徐晃未必接受。
如果只是徐晃一人也就罷了,如今衛尉營、北軍五校的都尉、軍侯中,有大半皆如徐晃一般。在聖人經籍與天子尊嚴之間,他們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後者。
這件事鬧大了,輕則君前論辯,重則諸將譁變。
“公明,且聽我一言。”士孫瑞起身離席,走到徐晃面前,伸手輕按徐晃的肩膀。
徐晃躬身再拜,重新落座。
士孫瑞轉身四顧,看着諸將。
沮俊等人是一副表情,其他人則是另一副表情。
“洛陽爲董卓焚燬,長安又被李郭摧殘,都是諸君親眼所見,毋庸我多言。陛下親征河東,豈爲衛固、範先哉?爲朝廷擇一安身之地耳。”
士孫瑞嘆了一口氣。“王者有征無戰,天子巡狩河東,豈以殺人爲功?衛固爲安邑大族,恃強犯法,惑亂行模购訓|不安。若必殺之而後快,河東必血流成河,人心不安。接受衛固投降,不僅是爲保全楊公及衛氏族人,也是安河東士庶之心。”
“治道以仁義爲本,故孟子云:仁者無敵。”士孫瑞看向徐晃。“公明以爲然否?”
徐晃沉默片刻,躬身領命。“唯太尉所命。”
士孫瑞說得有理,他只能服從命令,雖然他未必贊同士孫瑞的意見。
他總不能堅持要殺衛氏一族,不惜破壞天子仁義的名聲,影響天子定都河東的計劃。
作爲河東人,和衛固還是舊相識,更不能做這種事,否則必爲鄉黨所不齒。
再者,士孫瑞以衛尉行太尉事,他只是步兵校尉魏傑麾下的司馬,尊卑相去甚遠。他表達意見,士孫瑞給了答覆,已經給了他面子。
再固執己見,就是犯上了。
這是軍中所忌。
士孫瑞鬆了一口氣,環顧四周,朗聲說道:“陛下有詔在先,但兵形如水,變動不居。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某決定接受衛固議和,是非功過,一人擔之,諸君勿憂。”
腥宿Z然應諾。
士孫瑞隨即安排諸將任務,務必讓衛固無路可走,只能束手就擒。
然後,士孫瑞手書一封,派人送往莊中,勒令衛固日出以前投降。
——
衛固還沒睡。
他睡不着。
按照郭圖的授意,他送出了請降書,但他不知道天子能不能答應。
以楊彪一人換取衛氏全族的性命,這可能嗎?
他本以爲,至少要等到明天才有結果。萬萬沒想到,僅僅一個時辰後,他就收到了士孫瑞的回書。
士孫瑞答應了他的條件。
衛固又驚又喜,連忙穿起衣服,帶着士孫瑞的回覆,趕到郭圖的住處。
他再一次對郭圖充滿了敬佩。
什麼叫言無不中?郭圖就是。
別看他被楊彪罵得險些暴走,可是論計郑鶊D依然是一流的质俊�
不愧是袁盟主器重的智囊。
郭圖也沒睡,而且衣冠整齊,正坐在案前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