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19章

作者:庄不周

但袁紹沒當回事。

沒想到王越如今成了天子的劍術師傅。

荀彧不由得搖了搖頭。

從朝堂上的權力,到一個劍客,天子所有的一切幾乎都是袁紹曾經唾手可得的,但袁紹不是主動放棄了,就是錯過了。

這或許就是天意。

“叔父,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荀攸趕了過來。“是不是被吵醒了?天子擔心你睡不好,還特地關照大家小聲點,平時更熱鬧呢。”

荀彧心中一暖。“天子每日都早起習武?”

“亂世之中,習武防身,亦是人之常情。難得的是天子自律甚嚴,日日練習,絕無鬆懈之意。”荀攸笑道:“他能一刀砍下李傕的首級,便是苦練的成果。”

“比你如何?”荀彧問道。

“眼下還不如我,但他悟性極高,又肯喫苦,超過我是指日可待的事。”

“既有王越爲師,何不勸天子練劍?刀爲霸道,劍纔是君子之器。”

荀攸無聲而笑。“叔父不妨進諫,看看天子如何應對。”

荀彧瞅瞅荀攸,沒有再說什麼,整理了一下衣服,向天子走去。

見荀彧走了過來,劉協收起手中長刀,倒持手中,含笑說道:“抱歉,吵醒荀君了。”

荀彧笑笑。“驚動臣的不是陛下練武的聲音,而是陛下的霸道。刀者到也,宛如虎嘯生風,暴戾有餘,溫婉不足。不如劍,宛如蛟龍興雨,雲蒸而霞生,蔚爲壯觀。”

第202章 大道之行

劉協含笑問道:“荀君也習劍?”

荀彧搖搖頭。“臣不習劍術,卻略知劍道。”

劉協眉梢輕挑,拖着長刀,來回走了兩圈,在荀彧面前站定。

刀尖垂地,在地上劃出兩道線,恰好落在他與荀彧之間。

劉協抬頭,直視荀彧,面沉如水。“荀君不習劍術,卻略知劍道?”

荀攸眉頭微蹙,卻沉默不語。

王越等人也覺得天子的態度與昨日對荀彧的禮敬相去甚遠,卻不敢多嘴,只能靜靜地站在一旁。

荀彧拱手欠身。“是的。”

“荀君之劍道,是聽人說起的,還是從書中看來的?”

荀彧不慌不忙。“既有聽人說起的,也有書中讀來的。”

“何人?何書?”

“人有南陽何顒何伯求,書有《莊子》說劍篇。”

劉協轉身荀攸。“何伯求劍術與你相比,如何?”

荀攸略作思索。“勝臣一籌。”

“可有傳人?”

“未曾聽說。”

劉協轉向荀彧。“荀君可曾聽說何伯求有劍術傳人?”

荀彧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一聲嘆息。“臣也未曾聽說。”

“那他的劍道就不說了吧。”劉協淡淡地說道:“昔人已逝,劍道再妙也不過是空談。”

荀彧的眉心漸漸蹙起。“聞陛下此言,莫不是重術而輕道?”

劉協輕輕搖頭。“荀君誤會了。朕只是以爲道術相依,不可分離。有道無術,不過是空中樓閣,縱使花團宕兀H硕浚瑓s無從捉摸,於事無補。”

荀彧吁了一口氣,又道:“那書中之劍道呢?”

“《莊子》說劍篇?”劉協嘴角帶笑,眼中卻多了幾分不以爲然。“朕只道荀君是儒門君子,不想荀君還是道家賢人。莫不是覺得儒門說理不如道家高妙,不得不引外援?”

荀彧不禁語塞,神情尷尬。

劉協又道:“莊子是戰國時人,荀君可知戰國之劍,與今之劍有何區別?”

“劍雖有別,道亦有別乎?”

“朕剛纔說過,道術相依,不可分離。戰國之劍道,焉能御今之劍?”

荀彧應聲問道:“那陛下是否以爲,六經之道,亦不能治今之天下?”

劉協無聲地笑了。

他打量着荀彧,笑容燦爛,只是眼中的笑意看起來意義難明,即有喜悅,又有失望。

荀彧直視天子,毫無懼色,心情卻莫名緊張起來,忐忑不安。

論劍只是引子,他真正想知道的就是最後一句。

如果天子心意已決,棄聖人六經,行霸道而棄王道,他就沒有留下的意義了。

離開天子,又將何去何從?

難道真要的學莊子,逍遙於江湖?

看着地上那道用刀劃出來的線,荀彧的心裏空落落的,仿若浮萍飄絮。

在荀彧的注視下,劉協收起了笑容,淡淡地說道:“朕不知道。”

“陛下?”

“朕說,朕不知道六經之道能不能治今之天下,但朕願意試一試。”劉協從容說道:“高皇帝滅暴秦,除霸王時,也不知道當以何道治天下,孝文、孝景試以黃老,直到孝武皇帝才獨尊儒術,對吧?”

“這……”荀彧明知劉協在迴避,卻找不到理由反駁。

“正如朕不知道什麼是劍道、刀道,卻不妨礙朕習劍、練刀。朕練刀,並不是說劍不如刀,只是刀法實用,能助朕平叛勘亂,斬亂臣僮邮住H绻龅降稛o法解決的問題,朕也不介意試試別的兵器,不止是劍,矛戟弓矢,朕都可以試試,直到找到合適的爲止。”

劉協停頓了片刻,重新露出笑容。“荀君以爲,朕之方略可行否?”

荀彧沉吟片刻,拱手說道:“臣死罪,敢問陛下治道?”

劉協點點頭。他就知道荀彧想問什麼。

“王道、霸道,又或者黃老道,甚至太平道、五斗米道,朕並不介意這些名稱,只要能滿足朕的心願,朕都可以採納。”

荀彧的臉色有些難看。“敢問陛下心願爲何?”

“天子垂拱而治,不用擔心權臣篡位。大臣忠於職守,不用費心鑽營,爾虞我詐。百姓安居樂業,衣食無憂,不用擔心天災人禍。”

荀彧眉梢輕挑。“陛下所言,可是《禮記》之《禮摺菲兴灾笸俊�

劉協笑笑,雙手扶刀而立,朗聲背誦起《禮摺菲�

“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爲己。是故珠]而不興,盜竊亂俣蛔鳎释鈶舳婚],是謂大同。”

這一篇文章,他前世就看過,有點印象,這一世爲天子,有機會力行其道,又着意看過,還請蔡琰講過,背得滾瓜爛熟。此刻誦來,朗朗有有聲,字正腔圓,聲音清亮而不刺耳,吐字清晰而不刻意,任誰聽了,也要讚一聲好。

劉協誦完,意猶未盡,一聲長嘆,眼中露出嚮往之色。

“大同盛世,我之願也。奈何能湹卤。桓疑菅裕ㄌ蕉选H翎嶂镁行遥梅曩t良相輔,或可一窺盛世,屆時告慰列祖列宗,我亦有功,便心滿意足。”

劉協看向荀彧,面容諔!败骶裟阋源笸娂游遥峙挛乙钅闶恕!�

荀彧卻一點也不失望。

相反,他非常激動,甚至是狂喜。

天子雖說不敢奢望大同,但他並非不願,而是擔心自己不能。

作爲一個少年天子,剛剛大破李傕,親手砍下李傕首級的少年天子,如此謙虛謹慎,試問天有幾人能及?

若是袁紹立下如此大功,他會這麼謙虛嗎?

若是曹操立下如此大功,他大概會賦詩一首,豪氣干雲吧。

這不是英主,誰是英主?

這不是聖王,誰是聖王?

如果這樣的英主、聖王還不能成就王道,那王道還有成就的可能嗎?

荀彧心中湧起一股衝動,躬身一拜。

“陛下,臣不才,願爲陛下驅使,共成大同。”

劉協笑了,將手中的長刀遞給王越,跨過地上那條線,雙手輕扶荀彧。

“荀君若肯相佐,大同未必能至,太平卻必可期。只是論道容易,行道艱難,還望荀君能與我披荊斬棘,一路同行。”

第203章 雛鳳清聲

喫完早餐,荀彧起程,趕往安邑城。

荀攸將他送到營外的官道邊。

“有話就說吧。”荀彧上了車,整理好衣服。“再不說,我可就走了。”

荀攸輕聲嘆息。“叔父,你不覺得天子手段高明嗎?”

“你覺得我被他騙了?”

“你得到想到的答案了嗎?你確定他是你希望輔佐的明君?”

荀彧曲指輕叩車軾,思索片刻。“公達,何伯求爲何而死?”

荀攸目光微閃。“憂憤而死。”

荀彧搖搖頭。“憂憤只是其表,絕望方是其心。弱冠以來,他就無心仕途,四處奔走,所爲者何?不過是君子執政,上輔明君,下安黎民。袁紹身負四世三公之望,又兼有黨人遺澤,本是執政的不二之選。可是面對董卓,袁紹卻一走了之。”

荀攸張了張嘴,話到脣邊,化作一聲嘆息。

他與何顒最爲親近,亦師亦友,對何顒最後的心態最爲清楚不過。

何顒的絕望,並非始於入獄,而是袁紹逃離洛陽之時。

“黨人汲汲以求的,是改朝換代嗎?”荀彧轉過頭,打量着荀攸。“黨人追求的是王道,是君臣相安,是天下大同。願行此道者,皆是同道。不行此道者,便是儒門之敵,我輩之仇,人人得而誅之。”

荀彧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不管他姓什麼,也不管他是誰。”

荀攸垂下了頭,拱手施禮。“既然叔父心意已定,那我就不贅言了。只是河東形勢複雜,趙公多病,你要注意休息,不可太過勞累。”

荀彧瞅瞅荀攸,忍俊不禁。“行了,我會小心的。倒是你,兵兇戰危,切不要大意。”

荀攸揚揚眉。“這點我倒是不擔心。天子治軍頗有章法,用兵又謹慎,我只是擔心他好戰。立足未穩,便有意驅逐匈奴。將來國力強盛,豈不是要學秦皇漢武,開拓四夷。如此,何來太平可言?”

荀彧贊同荀攸的看法。“公達,此正是你我用力之地。勉之,三十年後,且看大同。”

荀攸挑眉欲語,隨即又笑道:“但願如此。”

——

荀彧趕到安邑城中,進入太守府的時候,趙溫正大發雷霆。

太守府的掾屬在階下站着,一個個拱着手,垂着頭,如泥雕木偶,一聲不吭。

三個人被扒了下裳,趴在一旁,正在施行杖責,臀背已經見了血。

他們卻咬着牙,一聲不吭。

見荀彧進來,趙溫擺擺手,示意荀彧上前。

“文若,你來得正好。”趙溫氣喘如牛。“我都快被這些蠢材氣死了。”

荀彧拱手道:“趙公暫歇雷霆之怒,莫要氣壞了身體。”

“與其整天面對這些蠢材,不如氣死,一了百了。”趙溫大聲說道:“詔書說得明白,要在兩天將詔書傳各縣、鄉亭。兩天過去了,一點動靜也沒有。怠慢至此,他們心裏還有朝廷嗎?”

荀彧轉身看看階下的掾吏,頗有些意外。“是天子嘉獎趙青父子,勸百姓捐助的詔書?”

“你也知道?”

荀彧點點頭。

他聽荀攸說過這道詔書,當時便覺得執行起來不太樂觀。

如今看來,果然不出所料。

但這不是太守府的掾吏不配合——事實上,他們不配合是意料之中的事——而是趙溫沒有足夠的行政經驗,低估了這些掾史的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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