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你說的對。”趙溫點點頭,反問道:“糧食都在他們手中,給不給,給多少,都由他們決定,該如何解決?若是給的官職小了,他們不願意換,朝廷又如何籌集糧食,渡過眼前的難關?”
張喜咂咂嘴,無言以對,神情有些糾結。
趙溫提到的這個問題,他也想到了,卻沒有解決之道。
如果河東人坐地起價,三公或許不敢要,九卿卻完全可能爭取一兩個。
趙溫撫着鬍鬚,一聲嘆息。
“陛下嘉獎趙青父子,不僅能讓河東大族自慚,還能籌集糧食。普通百姓家中餘糧有限,但人數卻多,積少成多,數量也頗爲可觀。若有三萬戶百姓,哪怕一戶貢獻一石糧食,那就是三萬石。”
張喜一愣,捻着鬍子的手一哆嗦,拽下兩根花白的鬍鬚。
“對啊,三萬石,省着點喫,能供應朝廷一個月。若是一戶兩三石,支撐的時間就更長。”他轉念一想,又道:“可是那麼多官職,這俸祿……”
趙溫打斷了他。“你有多久沒領俸祿了?”
“呃……”張喜苦笑。這幾年能喫上飯就不錯,哪裏還有俸祿可領。
“三公都沒有俸祿,天子也只能喫麥飯,郎官哪裏還有俸祿可言?一天能有兩碗麥飯,填飽肚子,就已經心滿意足。可是如此一來,朝廷至少可以增加二三萬兵。這可都是喫苦耐勞、忠於陛下的青壯。閒時屯田,戰時出征,不比那些浪蕩子組成的南北軍強?”
張喜愕然半晌,轉頭看着趙溫。“你確定……這是天子的本義?”
趙溫哼了一聲,沒理張喜,神情中多了幾分不屑。
張喜有點尷尬。
是不是天子本義並不重要,只要這個方案對朝廷有利,對他們有利,就可以施行。
至於最終執行成什麼樣,天子說了不算,他們說了纔算。
就眼前而言,如果趙溫所言能得實現,朝廷手裏有了數萬石的糧食,又得到了河東百姓的支持,河東大族討價還價的底氣就被削弱了。
他們肯獻糧,能換到什麼樣的官職,也只能聽天子賞賜。
若是不肯獻糧,那天子也有足夠的實力,或是威逼,或是武力討伐。
“子柔,還是你見機快。”想通了其中利害,張喜主動向趙溫致歉。
非常時期,三公不能起內訌,爲人所乘。
趙溫看着前方,眼神閃爍。
安邑城遙遙在望。
第197章 人不如鳥
進了安邑城,劉協直奔郡倉。
倉中空空如也,比太守王邑蒼白的臉還乾淨。
“河東這幾年應該繳納朝廷的糧賦呢?”劉協轉過身,看着縮成一團的王邑,又看看一旁的屬吏。“哪位是倉曹?”
王邑低着頭,一言不發。
一個衣冠整齊的中年人站了出來,跪倒在地,連連叩頭。
其他人也都低着頭,垂着眼皮,一個個如木雕泥偶。
“你離郡之前,這倉裏就是這樣嗎?”
王邑猶豫了片刻,緩緩抬起頭。“陛下,千般罪過,都在臣一人。臣理政不力,爲人所欺,不堪爲郡守。請陛下免臣之職,治臣之罪。”
劉協不依不饒。“你請的是疏忽職守之罪,還是勾結叛逆之罪?”
王邑遲疑了片刻。“臣疏忽職守。”
劉協點點頭,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倉曹。“這郡倉裏的存糧,是誰咦叩模质且允颤N方式?是騙,還是盜,又或者是搶?”
倉曹還是不說話,只叩頭。
劉協扭扭脖子,眼中煞氣閃現。
“廷尉。”
廷尉宣播出列,拱手說道:“臣在。”
“把這件事查清楚。不要冤枉一個無辜,也不要放過一個有罪之人。”
“唯!”宣播轉身,叫過來兩個廷尉吏,將跪在地上的倉曹拖了出去。
混帳東西,居然敢勾結衛固、範先造反,搞得老子沒飯喫,不扒掉你一層皮,大漢還有律法嗎?
王邑已經站不穩了,癱在地上,瑟瑟發抖。
“司徒。”
趙溫出列。“臣在。”
“委屈司徒暫領太守,將這河東的事務理一理,再選一個合格的太守出來。”
“唯。”
——
趙溫幹勁十足,隨即召集在城的太守府掾吏訓話,連安邑縣的縣令也傳來了。
當着腥说拿妫麃蚜颂熳蛹为勞w青父子的事,要求將詔書傳到各縣,鼓勵百姓納糧、從軍。若傾家而獻,則朝廷不僅授官,還將保證他們最基本的溫飽,以示同甘共苦。
聽完消息,太守府的掾吏們就變了臉色,面面相覷。
這是誰出的主意?太狠了。
但凡不傻,都聽得出這道詔書背後的深意,也能預感到對普通百姓的吸引力。
對那些人來說,如果朝廷能保證他們基本的溫飽,傾家而獻比獻幾石糧食更合算,更何況還能授官,哪怕這個官沒有俸祿可領。
可是對家業豐厚的大戶來說,這個詔書一點意義也沒有。
他們自己有錢有糧,溫飽無憂,何必跟着天子喫瓜咽菜。獻個幾十石、上百石,換個官做就行。傾家而獻,那得多傻?
也許會有人這麼做,但數量絕對有限。
可是如此一來,百十石糧能換到的官職非常有限,大多還是虛名,沒有實利可言。
不獻,會不會步衛氏、範氏後塵嗎?
一時間,不知道多少人恨趙青父子恨得咬牙切齒。
但詔書還是發了出去。
趙溫以司徒的身份下令,按照朝廷的文書制度,各縣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將詔書傳遍每一個鄉聚,故意遷延者,一律送廷尉懲處。
尤其是安邑縣,必須在兩天以內完成通報。
如今天子駐蹕河東,廷尉也跟着來了,方便得很。
王邑自詣廷尉,被關了十幾天,險些送了性命的事已經傳開了,誰也不願在這個時候自找沒趣。
尤其是安邑令,趙溫剛宣佈會議結束,他就像兔子一樣竄了出去,匆匆趕回縣廷,部署相關事宜。
安邑既是郡治又是縣治,就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趙溫也許收拾不了別人,肯定能收拾他。
幹得好,這是更進一步的機會,說不定能頂了王邑留下的太守缺。
幹得不好,他可能就是被用來殺一儆百的一。
——
夜色之中,劉協登上了城樓。
中條山橫貫安邑城東,鳴條崗橫亙安邑城西。
“兵家必爭之地。”劉協感慨道。
荀攸淡淡地說道:“河東本是魏國故地,臣記得吳起曾對魏武侯說,魏國之寶不在山河之固,而在乎德。夏以不德,雖居安邑,難免爲商所滅。”
“朕有不德,公達不妨直言?”劉協無聲而笑。“朕雖落魄,這點肚量還是有的。”
荀攸一聲嘆息。“陛下,臣豈敢。只是安邑城中,今夜不得安睡矣。”
“不做虧心事,自然能安睡。”劉協毫不客氣地懟了一句。
他很欣賞荀攸的能力,但是如果荀攸選擇世家大族,不願意輔佐他,他也只能忍痛割愛。
荀攸沉默不言,臉色在夜幕中隱晦不明,看不清喜怒。
劉協想了想,緩了口氣。
“聽說潁川荀氏出自蘭陵荀卿?”
荀攸不緊不慢地應了一句。“家中故老相傳如此。”
“與晉國的荀氏有淵源嗎?”
荀攸沉默了片刻,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君子之澤,三世而斬。就算是荀卿,也因年代久遠,無人能夠說得清了,何況以前。”
劉協有點詫異。
聽得出來,荀攸不太願意談這個話題,而且不是因爲謙虛。
反倒有些抗拒的意思。
好在劉協說這個也只是提起話題,緩和氣氛,並沒有打聽他隱私的意思,不想談就不談。
“如此說來,荀氏先祖在夏商之際也是默默無聞的?”
荀攸轉頭看着劉協,眼神閃爍。
“陛下……”
“商之德,在於何?夏之不德,又在於何?”劉協不緊不慢地說道,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飄忽。“夫子說,以德報德,以直報怨。不論是大族還是庶民,以德於我者,我以德報之。以不德於我者,我以怨報之。何錯之有?”
荀攸苦笑。“陛下所言甚是,只不過天下易亂難安。一旦開了殺戒,再想收住可就難了。陛下初至,宜安撫行模従張D之,不宜操之過急。衛、範未下,若有人因疑生懼,甚至憤而附逆,與衛、範裏應外合,奈何?”
劉協微微頜首。“公達提醒得對,所以朕與公達登高,並非爲了觀景,而是想看看究竟有哪些人想一條路走到黑,爲了幾石糧食策應衛、範,不惜身死族滅。”
他嘆了一口氣。“人爲財死,鳥爲食亡。有時候,人犯起蠢來,未必如鳥。鳥爲食亡,不過裹腹求生。人爲財死,卻是貪得無厭。”
荀攸心生寒意,不由自主的裹緊了外衣。
第198章 人間悲劇
其實不用荀攸提醒,劉協也知道要做好準備。
歷史無數次的證明,人有多蠢,讓既得利益者吐出利益又有多難。
雖然他並沒有逼河東大族捐獻,只是要求各縣將儲備的糧食邅砭燃保切┒际撬麘玫摹�
河東已經有好幾年沒有交賦稅了。
可是看到一塵不染的郡倉後,他意識到一點,那些本該交給朝廷的糧食應該都被私吞了。
河東郡如此,各縣也不例外,倒未必就是全被衛固、範先搶走了。
衛固、範先只是分得最多而已。
安邑作爲郡治、縣治同城的大城,參與分肥的人肯定更多。如果不做準備,萬一這些人真的鋌而走險,自己可能陰溝裏翻船。
如果剛剛斬殺了李傕,現在卻被幾個河東大族宰了,簡直是穿越者之恥。
所以他住進了太守府,以光祿勳率領的虎賁郎、羽林郎自衛,後將軍楊定、驍騎將軍張楊則駐紮在城外,一有動靜,隨時可以打開太守府緊鄰的城門,可進可退。
衛尉士孫瑞留在衛氏莊園外,公卿大臣對指揮權的干擾大大降低。
但荀攸的反應還是讓他有些失望,也對即將到來的荀彧多了幾分擔心。
如果處理不好,他很可能步曹操的後塵。
夜風很冷,劉協的心也有些涼。
——
一夜無事。
既沒有人造反,也沒有人捐糧,安邑城內外平靜如初。
喫早餐的時候,劉協接到了裴茂送來的消息。
第一批兩千石糧食已經從聞喜起撸裉煲欢芩偷酱鬆I。
劉協鬆了一口氣,斷炊的危機總算暫時解決了。
他從張楊麾下撥了一營步卒留給趙溫,接管安邑城的治安,自己率領大營出了城,在涑水河谷立營,將斥候安排到百里之外的絳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