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第190章 相形見絀
不得不說,衛覬的反擊很有力。
劉協的確拿不出證據,更沒有人證。
本來王邑、楊彪都是人證,但王邑爲衛氏辯誣在先,楊彪若能全身而退,非要咬定衛氏造反的可能性也不大。
如果衛固願意放棄,他還真沒有辦法致衛氏於死地。
師出無名,即使他是皇帝,也不能濫殺無辜。
荀攸應該早就想到了這一點,所以纔會提醒他不要中了郭圖的計。
郭圖正是要激怒他,希望他在沒有足夠理由的前提下大開殺戒,將名正言順的平叛變成無理由的屠戮,激起更多大族的恐懼和反對,逼着那些人支持袁紹。
想通了這一點,他也就想通了荀攸將計就計的意思。
“衛氏未叛?”劉協疑惑地說道。
“衛氏未叛。”衛覬斬釘截鐵。“覬來見駕,正是奉族父衛固之命,請陛下明察。”
劉協點點頭,緩了顏色,隨即又問:“既然如此,那朕就給他一個辯解的機會。”
“謝陛下。”衛覬連忙謝恩。
能如此順利地達成目標,他也有些意外。
不過看到蔡琰坐在一旁,而且身着官服,他也就釋然了。
應該是蔡琰幫了忙。
劉協轉頭看向荀攸。“公達,依禮,是應該讓衛固來見駕,還是……”
荀攸躬身說道:“陛下,叛逆是大罪,犯之者當族誅。衛固爲人所告,不論有罪無罪,當詣廷尉自辯,而不是派一個後輩見駕,辯解幾句就可以脫身的。”
他轉向衛覬,眼神變得凌厲起來。“你們是欺天子年少,不熟悉朝廷制度,還是想施緩兵之計?”
衛覬大驚失色。“足下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太尉楊公奉詔安撫河東。若如爾所言,衛氏不僅不叛,反而有協助之功,只是爲人所誣。只需太尉一言,衛氏便可洗脫罪名,又何必讓你一個布衣求見?太尉何在?”
“這……”衛覬打了個磕巴,一時不知如何解釋。
他主動來見駕,是抱了可進可退的心思。
如果能成功,則可以挽救衛氏,將來在衛氏的地位必高。
如果不能成功,也可以洗清自己的責任,不用爲衛固陪葬。
但荀攸一句話,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比起他,楊彪更適合爲衛氏辯解。
天子都已經到了,楊彪還不出現,只有一種可能:他失去了行動自由,甚至可能被殺了。
換言之,僅是限制楊彪自由這一點,就足以證明衛氏不臣絕非空穴來風,他的辯解也有欺君之嫌。
就算天子寬容,治他一個不辨是非,爲人所欺的罪也是輕的。
荀攸轉身向劉協行禮。“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陛下駕臨河東,河東臣民皆當奉迎,牽羊獻酒,以饗王師。衛固閉門不出,縱無址粗猓喾侨顺贾Y。臣請召衛固治罪。若衛固不來,當以武力討之,以正視聽。”
劉協順勢說道:“理當如是。衛覬,你回去吧。朕給你半個時辰,若半個時辰內還見不到太尉和衛固,就算朕願意相信你的話,也無法說服文武,只能下令進攻。屆時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衛覬不敢多說,唯唯喏喏的告罪而退。
劉協很滿意。
且不論荀攸對待河東大族的態度是不是和他有分歧,剛纔的配合很默契。
與大多數人相比,衛覬算得上不卑不亢,有勇有帧�
與敢於执潭康能髫粚Ρ龋褪莻�渣,全無還手之力。
“公達,若衛固不來,如何?”
“傳詔諸縣,共討衛氏。”
劉協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荀攸的意思。
果然是字越少,事情越大。
荀攸短短一句話,八個字,就佈下了一個逆轉形勢的大局。
——
衛覬還沒說完,就被衛固打斷了。
衛固越看越覺得衛覬讀書讀傻子,腦子有問題。
但他沒有說破,思索片刻,懇切地說道:“伯儒所言,自然在理。只是太尉身體有恙,夜寒霜重,不宜輕動。不如伯儒再走一趟,爲我致言天子,請他容我一夜,明天一早,送太尉見駕,如何?”
衛覬也看明白了,衛固執迷不悟,有意拖延時間。
無論如何,不能再和這種人站在一起。
“伯父杖粲行模J自然不介意再走一趟。只不過君臣有禮,陛下駕臨,伯父縱使心有不安,不能親自出迎,也當奉羊酒,以饗大軍。”
衛固渾不在意。“這個不消伯儒提醒,我已經準備好了,等會便送出去。還請伯儒在天子面前美言幾句,容我自省。”
衛覬滿口答應,轉身告辭。
出了正院,衛覬自己隨人去領衛固準備好的糧食、牛羊和酒肉,同時悄悄地命人回自己的院子,讓妻妾收拾一番,隨他出莊。
衛氏莊園已成危地,不可逗留。
半個時辰後,衛覬再次來到天子大營請見。
這一次,他不僅帶了犒賞天子三軍的食物,還帶了自己的妻妾。
他成家多年,有一妻一妾,尚無子嗣。
人到中年,還沒有親生血脈,這也是他在衛氏不太受人重視的原因之一。
再次請見天子後,衛覬如實彙報了與衛固交涉的經過,表示自己盡力了。
衛固叛不叛,他不敢保證,但他自己肯定忠於朝廷,願以身爲質。
劉協不得不承認,衛覬能成爲河東衛氏崛起的關鍵人物,自有其道理。
僅是這份機警,就超過無數人。
至於衛固那樣的蠢物,只有被人利用的命。不管他投靠哪個陣營,都活不過三集。
舉手不打笑臉人,劉協只能接受衛覬的效忠,還要以禮相待,拜爲尚書郎。
要不然以後就沒人願意效忠了。
在禮遇衛覬的同時,劉協命人帶來了河東太守王邑。
王邑被關了大半個月,形銷骨立,從精神到肉體都接近崩潰。
聽完衛覬的敘述,王邑愣了半天,緩緩坐起,跪倒在劉協面前。
“臣有眼無珠,爲衛固、範先所欺。死罪,死罪。”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劉協淡淡地說道:“朕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王邑緩緩抬起頭,兩行濁淚湧出。“陛下慈悲,臣無地自容。若能補過,臣萬死不辭。”
第191章 同病相憐
依荀攸之計,劉協命王邑以河東太守的身份下達命令,要求各縣徵集糧食,送往安邑,供應大軍。
按照制度,每年秋收之後,除了要上交朝廷糧倉的糧食,剩下的都留存在各縣的倉庫裏。一是作爲各縣官吏俸祿,一是作爲救災儲備。
郡治所在縣的糧倉會大一些,但也不會將其他縣搜刮一空,會在各縣留下相當數量的糧食。
衛氏、範氏都在安邑,安邑縣倉裏的糧食大概率被他們藏起來了,但周邊的解縣、聞喜、猗氏還有糧,可以用來救急。
之所以要王邑出面,而不是直接下詔,除了要由王邑做惡人以外,還有一個劉協雖然不爽,卻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問題。
對各縣而言,朝廷的詔書遠不如太守府的命令有效。
州郡記,如霹靂;得詔書,但掛壁。
這不是一句笑話,而是血淋淋的現實。
王邑本人就是典型。
他能趕到天子面前爲衛氏、範氏辯護,把衛氏、範氏看得比朝廷還重,那些受他保護的人,又怎麼會把朝廷的詔書放在眼裏。
事急從權,爲了解決迫在眉睫的喫飯問題,劉協不得不先忍下這口氣。
事實面前,王邑沒有其他選擇,讓他幹什麼就幹什麼。
十幾天的牢獄之災,足以讓他認清一個事實,眼前的少年天子不是軟弱可欺之輩。
頭再鐵,也鐵不過斧鉞。
劉協命人召來尚書令裴茂,讓他帶着人,陪王邑回安邑城。
這一次,劉協吸取了教訓,對裴茂明言。我沒有別的要求,我只要糧食。兩天之內,必須籌集到足夠大軍喫半個月的糧食,多多益善。
以四萬人計,半個月需要近四萬石糧。
這個任務不輕鬆,但劉協沒有其他辦法,爲此不得不讓裴茂出面,以示對河東大族利益的尊重。
時刻可能斷糧的感覺太難受了。
裴茂領命而去。
——
處理完了軍政,已經是深夜。
劉協心情不太好,難得地喝了一些酒。
酒是衛固送來的,劉協只留了一點,其他的都分給了文武大臣和將士,以示有福同享。
數量有限,喝醉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解解饞。
說是勞軍,更像是羞辱。
酒很香,入喉卻苦。
劉協擲杯而起,披上外衣,走出大帳,登上剛剛立起的將臺,看着數里外的衛家塢堡。
堡中燈火搖曳,隱約可見人影。
他們在幹什麼呢?劉協想着,不知不覺的攥緊了拳頭。
將臺下有腳步聲響,漸漸走近,停住。
劉協低頭看去,頗有些意外。
竟是嫂嫂唐姬,正仰着頭,向上看。
劉協扶欄俯身。“嫂嫂,有事?”
唐姬似若遲疑,片刻後,她一手裹緊舊氅,一手提起裙襬,緩步登上將臺,走到劉協身邊。
“陛下喝了酒?”她吸了吸鼻子,有些詫異。
“喝了兩口。”
“借酒銷愁?”
劉協咂了咂嘴。“算是吧。”
唐姬眨眨眼睛,幽幽說道:“中平元年三月,辛亥夜,先帝亦如陛下此刻,飲酒數杯,徘徊複道之上,徹夜未眠。”
劉協對此毫無印象,但他知道中平元年是黃巾起事的那一年。
“和黃巾有關?”
唐姬點點頭,又搖搖頭。“第二天一早,先帝下詔,大赦天下黨人,還諸徙者,唯張角不赦。”
劉協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纔好,只覺得嘴裏更苦了。
從心底裏泛上來的苦。
“河冰結合,非一日之寒;積土成山。非斯須之作。陛下有壯志,更當有耐心,不可爭勝於一時。”
劉協無聲地笑了一聲:“嫂嫂說得有理,我已立三十年之志。三十年不夠,就再加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