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對,這是就個。”
“呸!賤奴,那是夫子說的,那麼有道理的話,怎麼到了你嘴裏就賤兮兮的?”
“是麼?哈哈哈……這麼說來,夫子也是同道中人啊。”
“那是。我跟你說,夫子和一個叫南子的女人,據說還是個有夫之婦……”
劉協和蔡琰站在路邊的一塊大石上,看着兩個面目黎黑的士卒一邊推着車,一邊低聲說笑,從眼前經過,轉頭看看蔡琰,哭笑不得。
蔡琰倒是很淡然。“居然知道循循然善誘人,學得很快。回頭問問誰是教師,獎酒一杯,肉半斤。”
劉協很意外。“令史不愧是見過天地,見過猩模男刂_闊,令無數鬚眉汗顏。”
蔡琰眼神微閃。“見天地,見猩俊彼肺镀蹋挠膰@道:“陛下所言,總如晨鐘暮鼓,正言雅樂,發人幽思。”
第187章 用人不當
各營配置教師的效果並不好,至少沒達到劉協的要求。
原因也很簡單。
教師少,包括楊修在內才二十一人。
業務水平差,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教學,尤其是教這種零基礎,連自己名字都不認識的人。
但影響卻出奇的好。
後將軍楊定營得到天子格外恩賜,不僅有天子近臣、三公之子楊修爲軍師,又安排了二十名博士做教師,教普通將士讀書寫字,諸將之中獨一份,原本低落的士氣一下子高昂起來。
雖然很多人根本分不清這些儒生是不是博士。
楊定本人就不用說了,走路帶風,逢人便笑,不時拽幾句不倫不類的聖人語錄。
好在段煨、楊奉都已經離開大部隊,單獨行動,要不然肯定會有意見。
普通將士也覺得自己得天子賞識,不僅風頭壓過了同爲西涼人的前將軍段煨營,更壓過了南北軍,再也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由此帶來的結果除了幹什麼都有勁之外,就是學習熱情高漲,出現了幾個表現特別好的學生,將所學課程背得滾瓜爛熟。
像剛纔這個學習速度超快的就有好幾個。
事實證明,並不是西涼人天生就笨,只是他們讀書的機會少。
如果有機會讀書,他們的表現並不比中原人差。
對這個結果,不僅楊修意外,蔡琰也覺得不可思議。
二十個迂腐的書生,短短半個月時間,竟能起到如此顯著的作用。
如果再多一些人,再多一些時間,這些虎狼一般西涼兵會不會真的成爲天子最鋒利的爪牙?
至少值得一試。
所以面對這些士卒的粗言穢語,不僅蔡琰表現出了足夠的耐心,司徒趙溫等人也興趣大增,覺得教化西涼人未必不可行。
李式因此倒了黴,天天被趙溫耳提面命。除了要聽趙溫講書,還要每天背誦文章。
奇怪的是一向寵溺李式的胡氏非常支持趙溫的做法,主動配合。
在劉協看來,這可能就是栽花不發,插柳成蔭。
當然煩惱也不是沒有。
蔡琰對他的崇拜與日俱增,習慣性的拔高,有逼他成聖的趨勢。
明明是隨口一說,卻被她說得像聖人語錄、金玉良言似的。
這樣不好。
“令史,朕不是聖人,也不想成聖。”劉協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朕有太多的慾望。普通人有的惡習,朕也會有。酒色財色,無一例外。”
蔡琰臉色微紅,眼神閃爍。“陛下可曾讀過《孟子》之《梁惠王》篇?”
劉協無奈地看着蔡琰。“令史,朕未必能內聖外王,你卻一定可以超過孟子。只是不知道後人如何稱呼你,蔡子?”
蔡琰忍俊不禁,轉過身去。
過了一會兒,她轉了回來,輕聲說道:“臣不敢與孟子比肩,只是比孟子有幸。”
劉協沉吟良久。“孟子並非不幸,而是不合時宜。”
蔡琰皺起了眉頭,欲言又止。
“天下紛爭,生存乃是第一要義,富國強兵是生存的基礎,絕非可有可無之物。”劉協嘆了一口氣。“你要有足夠的力量讓敵人不敢輕舉妄動,纔有機會講仁義。若是敵人一刀砍來,你便嗚呼哀哉,誰會聽你講仁義?”
“陛下……”
“令史,空談無益。若是善辯就能成功,孟子早就成功了,何必等到董仲舒?”
蔡琰無奈地報以苦笑。
——
大軍花了三天時間,才翻越顛軨坂,到達安邑南的鹽池。
楊奉收到消息,出營十里接駕。
“陛下,臣已經控制了所有的鹽池。”
楊奉眉毛色舞,像個土財主,而且是剛剛暴富的那種。
也難怪,白波軍在河東這麼多年,無數次想將鹽池控制在手中,卻一直未能如願。
如今,他終於實現了這個宿願。
鹽就是錢,鹽池就是錢池。
“可曾與叛軍交戰?”
“沒有。”楊奉連連搖頭,神情不屑。“臣來得快,根本無人阻攔。幾個守鹽池的鹽卒也不敢打,看到臣的將旗就跑了。範先倒是率部趕來增援,卻沒敢交戰,遠遠地看了一會就走了。”
聽了楊奉的敘述,劉協也有點想不通。
鹽池這麼重要的戰略物資,衛固、範先怎麼說放棄就放棄了?
楊奉的兵力並不多,所有的將士、屬吏加在一起,也就是四千多人。
據王邑交待,衛固、範先有人馬近萬人,就算扣除水分,至少也有五千人,怎麼會連試都不試一下就走了?
“可曾籌集到糧食?”劉協問道。
這是眼下最關鍵的問題。
繳獲的李傕輜重、劉表的貢獻、張楊用人背來的糧食前後相繼,再加上精打細算,他勉強支撐到安邑,就等着楊奉籌集的糧食救急,喫一頓飽飯。
“有,還有一千多石呢。”楊奉得意洋洋地說道。
劉協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展開,就僵住了。
一千多石?
加上張楊帶來的三千人,他現在總兵力超過三萬人,還有四千多匹戰馬。就算戰馬喫草,婦孺只供應正常配額的一半,三萬多人每天至少要喫掉一千五百石糧食。
結果楊奉只有一千石糧,夠喫一頓,還覺得挺多的。
看着楊奉得意的笑臉,劉協忽然明白了。
楊奉根本沒有爲他準備糧食,那一千多石都是他自己喫的。
說不定還指望他帶點糧食來。
劉協想抽自己兩個耳光。
用人不當,楊奉這種流寇氣息嚴重的人根本不是做先鋒的材料。
“安邑離這兒有多遠?”
“三十多里。”楊奉不解地問道:“陛下要去安邑紮營?”
“不去安邑,在這兒舔鹽巴?”劉協瞪了楊奉一眼。“還是說,朕喫了你那一千多石糧食之後,一起捱餓?”
楊奉大喫一驚。“陛下,你斷糧啦?”
劉協氣極而笑。
多有趣?就像我什麼時候不缺糧似的。
“裴潛呢?”
“去了鐵官。”
“參與叛亂的人中,離這兒最近的是哪一家?”
“衛氏。”一直跟在劉協身邊的蔡琰說道。見劉協看過去,她又說道:“衛氏經營鹽鐵,在附近有別院,我曾來小住過。”
“有糧食嗎?”
“別院應該沒多少存糧,安邑城外的大宅肯定有。只是大宅有塢堡,不易攻取。”
劉協很頭疼。“不易攻取也要攻,要不然真得斷糧了。走,去衛氏。”
第188章 仇人見面
安邑城外,衛氏大宅。
衛覬拱手站在庭中,不時看一眼寂靜無聲的內室,無聲嘆息。
日已偏西,宿醉的衛固還沒醒,也不知道睡到什麼時候,能不能趕上今天的晚餐。
早知衛固如此孟浪,他就不該來,惹上一身腥。
如果不是王邑一去不復返,衛氏叛亂這個罪名怕是跑不掉,他纔不想與衛固有任何交集。
叛亂可是要族誅的。
“伯儒,你怎麼在這兒?”一箇中年人從外面衝了進來,見衛覬站在院中,大感意外。
衛覬回頭看了一眼,見是衛固之子,族兄衛平,大喜過望,連忙伸手拉住衛平。
“兄長,你來得正好,趕緊請伯父起身吧。我都等了半天了。”
“你有何事?”衛平疑惑地看着衛覬。
雖說是同族,但他們之間往來並不多。
衛覬兄弟好讀書,動輒聖人之言,尊卑之禮,讓人厭煩。
“王府君不復返,朝廷態度不可知。若是認定衛氏叛亂,舉大兵征討,豈不玉石俱焚?”
衛平沒好氣地笑了一聲:“放心吧,沒有了王府君,還有楊太尉。就算朝廷認定我們叛亂,焚的也是我們父子這樣的石頭,不會殃及你們兄弟那樣的美玉。”
說着,衛平掙脫衛覬的手,大步登堂。
衛覬氣得說不出話來。
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種話?
衛平停住腳步,轉頭看着衛覬。“你還有事嗎?我有要事向阿翁稟告,不宜爲外人道。你若無事,還是先走吧。若是有事,請到前庭稍候。我稟告完畢,會幫你問一聲。”
衛覬無奈。“有勞兄長,我到前庭等候。”
衛平看着衛覬轉了出了中庭,又命人守住院門,這才脫了鞋,快步走入內室。
衛固躺在牀上,睜着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衛平。
衛平見了,心領神會。“阿翁,你也厭煩那豎子?”
衛固坐了起來,哼了兩聲,掏掏耳朵,曲指輕彈,彷彿將衛覬彈開一番。
“年輕紀紀,讀了幾句子曰詩云,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在他眼裏,我這個家主不值一提,就是個蠢物,將來衛氏要靠他光宗耀祖。”
衛固用力地拍了拍大腿,憤憤不平。“豈不知,若非我在郡中爲官,他們哪有機會巴結上袁氏,仲道又哪有機會與蔡氏結親。只可惜,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仲道是個短命鬼,白白浪費了一大筆錢財。”
衛平眼中閃過一絲嫉恨。“阿翁,我早就說了,仲道從小就體弱多病,活不久的。”
衛固抬起頭,瞅瞅衛平,欲言又止。
他知道衛平當年就眼饞蔡琰,想娶蔡琰爲妻,他也希望如此。
但蔡邕能將女兒嫁給衛仲道,除了給袁氏面子,也是看中了衛仲道的天資。
兩者缺其一,蔡邕都不可能答應。
袁氏也不可能答應,他還沒有那麼大的面子,讓袁氏聽他的擺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