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108章

作者:庄不周

楊修下意識地咂了咂嘴。“陛下,這些人治學甚眨熨x卻着實一般,年齡偏大,舊習難改。雖有爲朝廷效力之心,說起聖人典籍也有可取之處,做事卻不切實際。這幾日在後將軍營中,多有出乖露醜之舉,很是難堪。”

“是麼?說來聽聽。”劉協心中一緊,卻還是不動聲色,耐心地追問道。

“比如有人講書,只顧自己說得開心,一字講解數千言,將士們已昏昏欲睡,他猶自不肯罷休。有人強調禮儀,要求所有的將士都執拜師禮,不可有一絲疏慢。更有勝者,竟要求將士送束脩,說是聖人之禮不可廢……”

楊修越說越無奈,連連搖頭嘆息,一臉的嫌棄。

劉協也是大跌眼鏡。

他只是感覺效果不佳,卻沒想到會如此之差。

看來當初的設想還是太樂觀了,楊修能成,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成。

不是每個人都能和楊修相提並論的。

或者說,沒幾個人能和楊修相提並論。

就拿束脩而言,楊修根本看不上那幾個小錢。

但那些儒生則不同,他們可能迫切地需要改善生活。既然有聖人之禮這麼好的理由,沒道理不用。

讀書求官,最後都是爲了改善生活,這本身並沒有錯。

真正潛心治學的,誰會冒着生命危險,跟着朝廷西行,找個地方隱居豈不更安靜。

有門路的早跑了,留下來的都是沒門路的。明知朝廷餘日無多,也只能一條路走到黑。

劉協由氣憤而無奈,由無奈而同情,不由自主的嘆了一口氣。

“德祖,知易行難,耐心點。稍後領一些錢糧去,先發半個月的俸祿,解燃眉之急。到了河東,想辦法籌些錢糧,再做計較。”

“唯。”楊修又嘆了一口氣,無奈地點點頭,神情沮喪。

劉協順勢說道:“你也要想想如何改進,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是四世三公之後,衣食無憂。”

“陛下……”楊修很無語,一腦門黑線。

怎麼說來說去,反而成了我的責任?

“你只顧着抱怨,可曾設身處地的想想他們爲何如此?如果你和他們一樣,除了自己,身後還有幾張嘴等着喫飯,還會對束脩不屑一顧嗎?”

楊修張了張嘴,卻不得不承認天子說得有理。

“臣愧對陛下。”

“初臨政事,難免有所不足,及時加以改進纔是。”劉協頓了頓,又道:“你如此,朕也不例外。聖人之言或許有理,卻無法解決每個問題,還需要我們以身踐行。”

見天子又習慣性的非議聖人,楊修很想爲聖人辯護幾句,奈何底氣實在不足。

他倒是滿腹經綸,卻管不好二十個同樣讀了一輩子書的儒生,還有什麼臉以聖人門徒自居。

糾結了半晌,楊修還是隻能接受天子的意見。

辯論證明不了聖人的道高明,只有行動纔可以。

君臣二人聊了一陣,楊修施禮告辭。

劉協沒有立刻回營,獨自一人,看了一會夕陽。

晚霞滿天,明天又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

相比於一個月前,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他現在最大的改變或許就是相信太陽即使落下,明天也會照常升起,哪怕黑夜再漫長。

即使真如趙溫所說,要用三十年開太平,他也等得。

三十年之後,他才四十五。

可是三十年之後,不僅袁紹掛了,曹操也掛了,如今那些割據州郡、野心勃勃的諸侯基本都掛了。

年輕,就是他最大的本錢。

堅持就是勝利。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第184章 喜出望外

河內懷縣,太守府。

董昭雙手攏在袖中,站在廊下,沉默不語。

董訪站在一旁,臉色憔悴。即使剛剛洗漱過,還是掩不住滿面風塵和悲傷。

“兄長,你倒是出個主意啊。”

董昭緩緩轉過頭。“我能奈何?替張邈報仇嗎?公義,張邈已經死了,曹操卻剛剛被朝廷拜爲兗州牧,這仇沒法報。”

董訪又氣又急。“袁曹一體,朝廷爲何要拜曹操爲兗州牧?如此豈不是將兗州拱手交給袁紹?”

董昭瞥了董訪一眼,“嗤”地笑了一聲。

“夏蟲不可語冰。”

董訪狐疑地看向董昭。“兄長,難不成朝廷此舉另有用意?”

董昭轉身,緩步回到堂上,又招呼董訪入座。“你以爲曹操殺張邈是奉袁紹之命?”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董昭冷笑道:“袁紹之前的確命令曹操殺張邈,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曹操如今殺張邈,又屠其族,是因爲張邈與呂布合郑瑪嗔瞬懿籴崧贰!�

“曹操是報私仇?”

“是的。至於以後會不會將責任推到袁紹身上,那就不好說了。”董昭嘴角輕挑。“朝廷拜曹操爲兗州牧,正是看出袁曹貌合而心離,不可久安,故以曹操爲鷹犬,守東方門戶。”

董訪若有所思。“原來如此,倒是我疏忽了,一直以爲曹操唯袁紹之命是從。”

他想了片刻,又道:“雖說如此,曹操剛剛收復兗州,所部又多有袁紹之兵,豈敢與袁紹決裂?”

“雖不至於決裂,但有了朝廷的詔書,曹操就可以從容經營兗州。且袁紹爲公孫瓚所困,一時也無力爭奪兗州。郭圖西行見駕,正是袁紹心虛,欲與朝廷媾和,以免腹背受敵。”

董昭冷笑一聲:“只可惜郭圖狂妄自大,不解袁紹之困,反而去追鍾繇,怕是要誤事。”

董訪已經聽說了郭圖經過河內,卻又轉道去追鍾繇的事,對董昭的評價不太認同。“兄長,郭圖也是潁川名士,智殖鲂。他去追鍾繇,或許正是擔心鍾繇佔據上黨,威脅鄴城。”

“朝廷或許的確有此意,但郭圖就算追上了鍾繇,又能如何?袁紹爲黑山軍所阻,暫時無法深入上黨。對袁紹而言,與朝廷媾和纔是解決之道。爭奪上黨則是擺明了與朝廷爲敵,失了大義,如何能解袁紹四面受敵之困?捨本求末,郭圖何其愚蠢。”

董訪總算聽懂了董昭的意思,張了張嘴巴,卻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侍從奔了進來,三步並作兩步,趕到階下。

“董君,有詔書到。”

“詔書?”董昭眉心微蹙。“奉義將軍已經去了河東,沒人接詔啊。”他隨即又道:“不對啊,依日程計算,奉義將軍應該已經見駕了纔對,何必詔書?”

“不,詔書是給董君你的。”侍從喜形於色。“董君,一定是奉義將軍向天子推薦了你,天子下詔賞賜董君的功勞。”

董昭與董訪交換了一個眼神,也笑了。

這倒是有可能。

當初曹操派使者西行時,曾被張楊所阻,是董昭勸張楊放行,並上書表薦曹操。如今張楊到了駕前,談及此事,天子下詔賞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公義,你猜天子會有何等賞賜?”董昭起身,一邊整理衣冠,準備接詔,一邊笑道。

自從離開袁紹之後,他在河內等了這麼久,就是爲了尋找新的出路。

如今出路終於來了。

“當爲天子近臣。”董訪也心情大好。“以兄長才華,假以時日,二千石可期。”

“哈哈……”董昭大笑。

兄弟二人出了偏院,來到正堂,天子使者已經在堂上等候。

董昭上前行禮,使者含笑致意。

董昭拜伏在地。

使者清了清嗓子,展開詔書宣讀。

“故柏人令董昭,天性忠能。才堪理亂,智能除奸。詔拜河內太守,安土撫民,以慰朕意。”

董昭微怔,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只是眼角抽搐了兩下。他謝了恩,接過詔書,又看了一遍,這才確信自己沒聽錯。

天子拜他爲河內太守。

這個結果出乎他的意料。

他連天子的面都沒見過,僅憑張楊的推薦,天子就拜他爲河內太守。

這是對張楊的信任,還是對他的器重?

又或者兼而有之?

不管怎麼說,這都讓他喜出望外。

董訪同樣喜出望外,但他不是當事人,比董昭要冷靜得多。見董昭出神,連忙提醒董昭,同時命人準備酒宴,款待使者。

董昭也回過神來,向使者表示感謝,打探朝廷的近況。

使者很高興,辛苦了這麼久,終於可以喫幾頓好的,還能收些禮物。

他大講特講天子大破李傕的經過。雖說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御營,並沒有親歷戰場,但天子出陣的那一刻,他還是看得很清楚的。此刻說來,依然眉飛色舞,熱血沸騰。

“府君,天子雖年少,卻有英主之相,最能用人。上至三公九卿,下至普通士伍,皆服膺天子。殘暴如西涼諸將,亦對天子俯首稱臣,溫順如狸犬。驍騎將軍一見,即託身自效,欲以弓馬封侯。府君當努力,富貴可期。”

董昭含笑點頭,雖不如使者那般興奮,卻也難得的激動。

天子英主,大漢有中興的機會,他被迫離開袁紹就不再是損失,而是機遇。

宴會結束,又送了一些絹帛,董昭兄弟親自送使者出城。

看着使者的軺車消失在官道遠處,董昭回過頭,與董訪相視而笑。

“公義,你哪兒也不用去,就留在河內吧。”

董訪大笑。“兄長,你讓我走,我也不走啊。兄長,天子少年英武,莫不是大漢天命未絕之兆?”

董昭眼神閃動。“現在還不好說,但天子英明,勝於桓靈二帝,卻是毋庸置疑的。這一招用得好啊,既安張楊之心,又得我兄弟之力,關東可無憂矣。”

“兄長,你這是……”

“你沒聽到嗎?”董昭眼皮輕挑。“詔書裏稱我爲故柏人令,隻字不提我在鉅鹿、魏郡任上的事,這是不承認袁紹據有冀州,更不肯與袁紹媾和以求苟安。袁紹若俯首稱臣,則顏面盡失。若據冀州抗詔,則彰不臣之意。天下人再不能左右逢源,只能在朝廷與袁氏之間選一。如此,河內爲必爭之地,你我兄弟首當其衝。”

董訪如夢初醒,眼睛瞪得溜圓。

“這是誰的手段?竟如此毒辣,置我兄弟於死地。”

董昭想了想。“若我猜得不錯,非賈詡莫屬。”

第185章 不同選擇

雍丘城外,新墳累累。

荀彧站在中央,形影相弔,神情蕭索。

在他面前,有兩座新墳,一座屬於張邈,一座屬於張超。

張超就死在他的面前。

他爲張超求過情,但曹操沒有答應。

就像去年在徐州一樣,曹操殺紅了眼,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荀彧心生迷茫。

曹操是他希望輔佐的人嗎?

只有一州之地,就敢任性妄殺,動輒屠城。將來勢大,又有誰能阻止他殺人?

張邈兄弟絕不是最後的犧牲。

荀彧幽幽地吐了一口氣,悲從中來。

曾幾何時,張邈是袁紹的至交,爲袁紹前後奔走,爲曹操起兵籌集錢糧,如今卻落得這樣的下場,絕非當初所能預料。

“阿翁,阿翁。”荀惲提着衣襬,奔了過來,小心翼翼地讓過新泥,免得髒了衣襬、鞋襪。

荀彧眉心微蹙。

荀惲嚇了一跳,連忙放慢腳步,雙手遞過一隻青囊。“是……是唐家姊姊的書信。”

上一篇:归藏剑仙

下一篇:核动力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