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盲候
這種階級隔閡，已經在露營延續了千百年，幾乎不可能被打破。
……
這下知道了方向，蘇倫兩人循着指示牌離開了宿舍區，繞着宿舍區，走到了偏僻的湖畔後。
皇家學院這園林式的院區雖然風景宜人，但也需要大量的僕役雜工來打理。
栽種了很多睡蓮湖畔旁，那裏有幾棟低矮的建築，那就是學院的雜役區。
蘇倫看着那幾棟陳舊小樓，一眼就猜到了吉克應該在哪裏。
其中有一棟明顯有燒焦痕跡的小屋，與旁邊的房子格格不入。
兩人走了過去，可還沒靠近，就看着那屋子突然竄出了詭異的綠色火苗。
一旁居住的雜役們似乎司空見慣了，聽着動靜就跑了出來，招呼着就要來滅火。
“快打水來！吉克那傢伙又把房子燒起來了！”
“別用水！他說綠色火焰是不能用水的，等火自己燒光！”
“噢，天吶，但願吉克小子別把自己燒傷了。”
“……”
蘇倫聽着那些雜役的交談，眼角滿是黑線。
濃煙、綠火，動靜不算太大。
就這時候，一個帶着防毒面具的傢伙就從屋子裏匆匆跑了出來。
他一邊跑，還一邊歡呼道：“哈哈哈……我成功了！我的磷火炸彈配料實驗終於成功了！”
一旁的那些雜役們似乎和吉克關係不錯，一個個苦口婆心地澆着冷水。
“嘿，吉克小子，你要小心一點啊。再弄出這麼大的動靜，學院真的會把你趕出去的。”
“就是啊，低調一點。你看你弄得煙霧又冒了老高，整個學院這下怕都能看到了。”
“……”
聽到這話，那個戴着防毒面具的年輕人連連鞠躬，朝着腥饲敢獾溃骸氨复蠹遥L設備出了點問題，給大家添麻煩了。下次我會更注意的。”
說着，他掀開了自己防毒面具，露出了那張興奮的臉。
可仔細一看，他的半張臉明顯有燒灼的疤痕。這使得他那明明還帥氣陽光的少年，模樣變得些猙獰恐怖。
但蘇倫依舊能認出，那完好的半張臉就是自己的弟子吉克的模樣。
吉克似乎也注意到了在湖邊看了一陣的兩個外人。
一個氣質不凡的黑裙夫人，還有一位戴着帽子的紳士。
他很疑惑爲什麼會有人來雜役區，本不想理會，又要一頭鑽入自己的還在冒煙的實驗室。
可突然，吉克回味了一瞬，本能地覺得那個臉上掛着笑意的紳士有些面熟。
他猛地驚醒，認出了來人，興奮地大聲道：“老師？！”
蘇倫笑着，遠遠點點頭，“吉克，好久不見。”
……
發現自己沒認錯人，吉克便一路興奮地跑了過去。
一見面，他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師徒大禮：“老師！真的是您！”
他可沒忘記，如果沒有自己老師的知遇之恩，他早就死在了北地的暴雪城。沒有老師的指點，他也不可能成功考入皇家學院。
這是他父親被那毒婦害死之後，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
暴雪城一別之後便杳無音信，沒想居然在學院再次見到了！
噢，簡直像是做夢一樣！
行了禮，吉克又看了看蘇倫身邊親暱勾着他胳膊的那個戴着大沿禮帽的美麗夫人，猜測道：“老師……這位是師孃？”
無論是誰，但既然是長輩，自然都要行禮的。
他說話的時候，同樣朝莎碧娜行了一個見長輩的躬身禮。
“這……”
蘇倫笑了笑，也不知道該如何介紹莎碧娜。
這樣喊也沒差，但也不太準確。
莎碧娜哪裏不懂，沒待蘇倫開口，便很巧妙地化解了這一瞬尷尬。她美眸笑盈盈地誇讚吉克道：“嘴真甜。”
她似乎聽着這稱呼挺欣喜，但也立刻又話鋒一轉，道：“不過我可不是你‘師孃’喲。我是你老師的好朋友。”
吉克似懂非懂，但也很恭敬地道，“夫人，您好。”
莎碧娜笑着點點頭，然後拿出了一塊早就準備好的金色懷錶，道：“這是送你的見面禮。”
蘇倫的弟子，自己雖然不是師孃，可也是很親密的長輩呀。
第一次見面，禮節還是不能少的。
說着，她還又說了一句祝福詞，道：“作爲一位優秀的鍊金術士，希望你以後能精準把握生命中的每一刻。”
“啊……這……”
吉克看着那懷錶，一眼就認出了這懷錶價值不菲。
這“萬達翡麗鐘錶行”的手工懷錶可是貴族們最鍾愛的幾種奢侈品牌之一。每一塊都至少價值幾十萬裏索。
這位夫人說送就送了？
雖然他也知道這是長輩的見面禮，可是太貴重了！
哪怕是家裏最富裕的時候，父親也沒佩戴過這樣名貴的懷錶。
吉克表現得有些受寵若驚，又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蘇倫。
蘇倫也沒想莎碧娜這麼上心，還給他的弟子準備了見面禮，也微笑道：“收下吧。”
吉克聽着這話，這纔敢收下，語氣複雜地道了一聲：“謝謝夫人。”
……
吉克伸手接過懷錶的時候，蘇倫也看到了他藏起來的左手有異。
那是被炸斷了，只剩下兩隻手指殘肢。
他便問道：“吉克，你的手和臉是實驗室事故受傷的？”
吉克對老師看到自己的窘境有些不好意思，回應道：“是的，老師。之前因爲實驗不太熟練，錯估了一些新材料的反應數據，然後就造成爆炸……”
之前聽着吉克的那些同學說了一些閒話，蘇倫也知道自己這個弟子在學院的處境不太好。
他卻沒多說，只淡淡看了一眼，說道：“問題不大。我手裏還有一些【活化之銀】，晚點給你做一個機械義肢，不會影響你日後生活的。至於臉上燒傷，這用【高級細胞活性藥劑】就能解決，問題也不大。”
吉克聽着神情一怔，眼裏浮現了複雜的情緒：感動、欣喜、驚訝。
但一瞬後就釋然了，老師的朋友既然能隨手送出價值幾十萬的見面禮。自己覺得無力挽回的殘肢問題，在老師眼裏自然不是大問題了。
最終，他卻只說出了一句：“謝謝老師。”
雖然吉克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老師什麼來歷，可從認識那一刻起，蘇倫就給了他強烈的可信任感。
見過面了，吉克這纔想起什麼，問道：“對了老師，您怎麼會來皇家學院了？”
蘇倫直言道：“來學院有點事情。順便來看看你的情況。”
說着，他想起了之前那些學員的話，關切道：“之前我碰到了你的一些同學，聽說你最近很久都沒去上課了，是遇到什麼事兒了嗎？還有，你這麼會住在這裏？”
雖然知道皇家學院對平民學員本就不友好。
但既然收了這個弟子，自然是不想看到他受到不公正待遇的。
聽到詢問，吉克神情裏難掩一抹窘迫，支支吾吾：“老師，我……”
無論這麼看，他這個當弟子現在混成這樣，都丟了老師的臉。
但吉克還是鼓起勇氣，解釋道：“入學的第一年，我就已經把學院四年的功課都學完了。炸藥是藥劑學裏很冷門的一個分支，魯英的機械軍工業落後，相應的這門學科也很冷門。在學院裏，炸藥學也根本不受學院的重視。所以這學期就大都是自己在圖書館查閱資料，然後做實驗……”
蘇倫聽出了吉克語氣裏的無奈，沒有說話。
他也知道這是實情。
藥劑學確實是鍊金術裏的幾大基本科目之一。
但炸藥學，確實就冷門了。
傳統的鍊金術士對火藥的印象還停留在子彈火炮上，自然是看不起這種低階鍊金產物的。特別是在魯英皇家學院這種傳統鍊金術聖地，更受不到重視。
吉克又一陣神色爲難，繼續說道：“至於爲什麼住在這裏……是因爲……是因爲之前在實驗室弄出了幾次爆炸事故，給學院造成了不小的影響，損失也很大。然後宿舍也不方便做一些危險實驗，我就般來了這裏……”
蘇倫默默地聽着，眉頭微微一皺。
自己這個弟子說的都是實情，不過他卻避重就輕地說了一些情況。
這是貴族學院，平民學員一定是會受到同學排擠的。
特別是沒錢的學員。
蘇倫看着吉克脖子上這個防毒面具已經舊的快爛了都沒捨得換，就知道他的處境窘迫了。
他直接就道出了吉克的難處，問道：“家裏的積蓄花光了？”
吉克覺得很難爲情，但終究是點點頭：“嗯。雖然學院的材料很便宜，但炸藥配方試驗需要很多材料和設備。我已經把父親過世前售賣皮毛的積蓄都花光了……”
他的語氣裏很是自責，彷彿是因爲自己的揮霍，才導致了這樣的難堪的局面。
但看着自己的老師那平靜而關切的表情，吉克終於是把心裏從來沒給人說過的委屈道了出來：“我不想放棄。因爲學院裏有魯英最好的圖書館，有最廉價的材料供應，最好的實驗設備……一旦我退學，這一切都再沒機會了。所以……所以……我纔會住在這裏。雖然不太好，但，至少能繼續在學院待下去……”
一句話，就是沒錢了。
皇家學院有着魯英帝國任何鍊金學院都無法相提並論的頂級教育資源。
雖然充滿了嘲諷和冷眼，但吉克心中對鍊金術的摯愛，讓他不願意放棄這唯一的求學之路。
所以就只能一直死皮賴臉地待在學院裏，哪怕是和同學們看不起的雜役們住在一起，他也無所謂。
聽到這番話，
一旁的莎碧娜聽着美眸中晶瑩一閃。
蘇倫的神情倒是沒什麼變化，聽完，他只是淡淡道：“以前的就當它過去了。既然我來了。以後你專心鑽研你喜歡的炸藥學吧。至於其他一切，有我。”
聽到這擲地有聲的“有我”，吉克如遭雷擊，呆立當場，“我……我……”
一瞬後，宛如撥雲見日，他眸光中的陰霾突然就消散，光芒逐漸了起來。
從他第一天跨入皇家學院校門的時候起，從未有現在這一刻的心潮澎湃。
那是從自己父親死後，孤零零一人的吉克，再沒有感受過到的溫馨底氣。
他這才後知後覺，自己還有一個強大後盾的老師啊！
蘇倫沒多說，淡淡道：“收拾一下實驗室，我們去學院裏逛逛吧。”
聞言，吉克那燒傷後略顯猙獰的臉上，露出了很認真的表情，“嗯！”
……
不多時，吉克收拾好了自己的實驗室。
他就跟着蘇倫莎碧娜身邊，漫步在了校園裏。
聊了幾句之後，蘇倫也發現自己這個弟子確實過得挺委屈的。
研究鍊金術士可是非常燒錢的，這在“藥劑學”這個學科上，表現得更甚。
而最耗錢的，就是藥劑學徒。
每一個合格的藥劑師，必定都是燒了海量材料堆出來的。
這對於吉克原本那種還算富裕的商人家庭來說，原本勉強能支撐。但父親去世，家裏沒有了可持續的經濟來源。大量的實驗耗材已經耗光了所有積蓄。
以至於現在他在學院裏，就只能各種東拼西湊，掙學分、幹苦力，才能得到一些報酬。甚至要去撿實驗室別的學員丟棄的邊角、報廢材料，才能用來支撐自己的一次次實驗。
甚至現在連喫飯，都必須放下尊嚴。
不過他卻沒覺得苦，因爲心中那個堅定信念，一直就堅持了下來。
蘇倫聽着那些經歷，心裏滋味略微有些陳雜。